第十一章

伍子胥沉吟著,緩緩說:「陣前換將,對軍心不穩。」

「我有說要換掉他麼?」闔閭微笑,「只是他初戰失利,怎麼也該受到懲罰吧?」

「微臣建議大王,與其懲罰末支將軍,不如下詔褒獎他,激勵他。」伍子胥淡淡說,「吳國將士,向來勇猛向前,重名譽,輕生死。王如果責備他的失利,恐怕詔書一到,末支將軍就會自刎,以謝大王!」

闔閭冷笑。

「他出戰失利,你卻要我褒獎他?!」

「末支之敗,是天意,不是人事。」伍子胥說,「您不責備他的失利,反而褒獎他的勇猛,他更會誓死效忠大王。敗軍之將,不是不可以言勇的。」

「有趣的說法。」闔閭微笑,「那就如愛卿所言!」

他俯身,看向跪著的副將,說:「你帶話給末支將軍,朕知道他的苦處,戰事失敗非他之過,他只管安心作戰。朕等他班師回朝的佳音!」

副將一震,猛然抬頭,感激得連連叩首,哽咽著說:「大王英明!末將一定將話帶給末支將軍!」

闔閭微微一笑,轉眼看向群臣中的歧籍。

「歧籍,你這頭猛虎該準備出動了。」

群臣散去以後,闔閭伸手,取了案上密密刻著軍情的竹簡,隨手投入了爐火中。

爐火立刻暗了暗,又旺了起來。

歧籍靜靜站著,等待他的吩咐。

闔閭沉思地看著他。

眼前的青年,有和他相似的眉眼,與精幹而張力十足的身軀。

雖然同為王族,卻有著不同的命運。

歧籍作為王族旁支中最有將才的人,吳王僚不敢用他,又因為他的身份沒有闔閭高貴,可以隨意打壓,於是調他去了閩南,開拓疆土。

一去十年,多少少年輕狂的夢,都湮滅在那片窮山惡水之地。

公子王侯,本該在帝都京城,縱馬觀花,高樓聽笛地盡了一生。而歧籍的故事裡,卻沒有一點旖旎清淡的色澤。

闔閭篡位後,就召回了他,賜他高官厚爵,給他金玉美人。有人猜,是闔閭重視他;有人說,是闔閭忌諱他。

闔閭只是不敢隨意用他。

不過,長著獠牙的猛獸,他既然不忍把獠牙拔除,又不願讓這獠牙咬向自己,那麼——

——偶爾放出去練練,也是好的。

「你和越國交戰的經驗,可算豐富?」闔閭好心情地問。

歧籍垂手,恭謹地答:「在閩界十年,與越軍爭地,臣對他們的用兵略有心得。」

「正因如此,本想讓你攻下越國都城的。」闔閭淺嘆,「這也將是我吳國曆史上,少有的豐功偉績。」

歧籍默然。

「但是這次澤民叛亂,表面上只是邊遠地區的事件,不會動搖國本。但是扯到神鬼之說,又有什麼亡國的預言,看來,還是需要你先去平定澤地了。」

歧籍跪下。

「為大王效命,死而後已!」

闔閭擺手。

「我不需要你死。我只需要你出兵,回來的時候,把干將劍,和那小孩的人頭,放到我的面前!」

他厭倦地揮手:「你去吧。別忘了我的話。」

歧籍離開片刻後,伍子胥的身影從王座後轉出。

他看著歧籍離開的方向。一些微淡的陽光從門口灑進來。

「你剛才為末支說情,表演得很好啊。」闔閭輕笑,「不知他聽到了,是感激你,還是感激我呢?」

「他會感激微臣。而對大王,他將是感恩。」伍子胥淡淡說,「大王不要他死,但是,他會為大王死戰,甚至戰死。」

闔閭抬眼看他。

「你很明白我。」他厭倦似的說,「那麼,歧籍怎麼樣?他會為我死戰麼?」

「不會!」伍子胥的聲音,依然沒有一點感情的變化,「他不會為您而死。」

「為什麼?」闔閭好奇似的問,「他的感激,他的效忠,他的赤忱,都是那麼的真實而完美。」

「就是因為太完美了。」伍子胥唇角泛起一個微弱的笑,「您,真的相信他麼?」

闔閭慢慢抬頭,眼睛上翻看向殿頂,嘆息著說:「你總是最明白我的!」

承歡在庭院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這個庭院非常大,大到即使他隨便走走,也會迷路的地步。

闔閭似乎偏愛顏色濃豔的花。像這一片庭院中一簇簇,都是鮮紅色澤的山茶,那色澤看久了,像是能夠聞到濃郁的血腥氣一樣,使他厭惡。

他看到一處殿角,似乎有些眼熟。

那殿角下瑟縮著的一株花樹,奇怪地以好幾層絲絹圍了起來,做成一個精巧得密不透風的絲籠。

承歡湊上去看了半晌,也不知道這是用來做什麼的。可是這處景緻,的確很熟悉……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眉角的傷痕。

傷口已經好了大半,摸上去也不覺得痛楚。使他奇怪的是,那天他違抗闔閭的命令,以那樣的方式掙扎開束縛,闔閭卻始終沒有責罰他?

是的,他想起來了……

這叢花樹,就是他放置那隻殘蝶的地方。

他心中一動,立刻蹲下身,伸手撕開了絲籠的一角。

眼睛湊上去,一開始只看到裡面綠的葉,紅的花。過了好久,忽然看見紅紅綠綠之間,一隻白色的翅膀一閃。

——原來闔閭竟然讓人,用絲絹把這叢花樹圍起來,讓那隻殘蝶能在這方寸之地活下去麼?

承歡凝神看著那隻在花葉間緩緩移動的蝶,不知不覺地,眼底劃過淺淺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