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時節已經近了春末,正應該轉入夏天的暑熱,但現在極目之處,竟然是江南少見的銀白。

天地間還在不停不休地飄著雪花,卻沒有什麼風,顯得特別的靜,彷彿厚厚的積雪把什麼聲音都吸走一樣。

闔閭微微嘆口氣,側首看往旁邊。

——伍子胥看雪,他看伍子胥。

雪光映著伍子胥,一頭白髮顯得更加的白。

他連神情都帶著雪意般的落寞,又彷彿雪一樣,看起來柔軟,握到手心,才覺得寒冷徹骨。

發現自己被注視,伍子胥回目看著他,淡淡說:

「春雪傷農,幸好往年倉廩豐實,可以開倉賑民。」

闔閭點頭,漫不經意地說:

「我擔心的,倒是越國。今年這場春雪過於宏大,早朝的時候得到報告,越國地界也在下雪。我看他們今年收成欠佳之下,為了自保,惟有鋌而走險,進攻我國。」

伍子胥「哦」了一聲,低頭看向積雪愈來愈厚的地面,皺眉說:「是戰是和,王請早作決定。」

「為什麼要早作決定?」

「如果決定要戰,現在就要開始整頓軍隊,嚴守邊界;如果決定要和,就要開始籌措糧食,以便到時候送去越國,幫他們解決今年將會出現的饑荒。」

「我再想想。」闔閭抬目,深黑色的眸子定定看著猶自飄個不停的雪花,嘆息,「沒想到一載饑荒,或一場戰爭,會只是因為一場雪。」

「很多歷史上的大事情,都是因為細小的開端。」伍子胥淡淡說,「其實吳國和越國之間,遲早只能容下一個。這場雪下起來,今年吳越兩國的饑荒,肯定盛行。」

他抬目,看著闔閭:「今年開仗,容易取勝,但是因為我國也會遭遇饑荒,勝也勝得大傷元氣。相反,如果今年先安撫越國,等國力更穩固後再開仗,我想會更有利。」

闔閭看著他,微微一笑:「先生好謀略。只不過,這個考慮是為了吳國,還是越國?」

「王,何出此言?」伍子胥抬目,問。

「今早天還沒有亮,越國勾踐就匆匆去了你的府上,逗留了一個多時辰才離開。我想,你們該不是就著大雪賞梅花這麼簡單吧?」闔閭冷冷地問。

伍子胥沉默半天,反問:

「王既然不信任我,何必多問?」

闔閭的眼睛徐徐地轉過去,定定地看他。眼角微微上挑,在豔色裡,化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冷。

「我從來沒有奢望過,你會一生一世忠於我。」

他好看的眉目映著雪光,愈見邪氣:「你是怎麼說服承歡的?我本以為他是來殺我的!」

「他本來的確是回來殺你的。」伍子胥淡淡說,「勾踐告訴了他,他姐姐的死。他本來已經抱著必死之心,想在床第間刺殺你。」

「那為什麼他在回宮前被你帶走一夜,回來就改了主意?」闔閭追問。

伍子胥斜眼看他。

透明的眸子不帶著任何喜怒,機械得彷彿人造物一樣:「昨夜如何?」

闔閭沉吟一下,回答:「難以言喻。」

伍子胥牽動一下嘴角,像是笑了一笑。

「我只告訴他,他的姐姐妙姬愛你。無論你用她待客也好,使她發瘋也好,她都是甘願的。」伍子胥淡淡說,「還有,作為吳王,很多事,你不得不做。」

「妙姬?」闔閭皺眉。

這個女子的音容,他早已忘懷。

如果不是因為承歡,他亦不會想起她來。

「是的。她愛你。」伍子胥伸手,指向自己左邊鎖骨位置,淡淡說,「如果你還記得。」

闔閭猛然抽了一口氣。

他忽然出手,抓住伍子胥的肩膀。用力之大,使對方向後面倒了一倒,整個上半身靠向欄杆處。

衣領綻開的地方,隱約可見鎖骨上,一道白色傷痕。

雪花靜靜飄下來,粘在伍子胥的頭髮上,瞬間化掉。

「是那個女人!」闔閭咬著牙,一字一聲地說。

伍子胥竟然笑了:「你記性這麼差麼?」

闔閭冷冷回答:「自從她傷了你,我就不想記得有關她的一切!」

伍子胥站起,伸手拉好衣領,說:「她只刺我一刀,你卻殺了她全家。」

「人命本就如同草木,強權者可以隨意踐踏。」闔閭冷冷說,「你不會無知到要以這些為理由,讓我善待承歡吧?」

「承歡的一切,都應由王決定。」伍子胥淡淡說,「臣怎麼敢僭越,替王決定王要如何對待這個人。」

闔閭低目,忽然詭異地笑了。

「我說,你如此苦心化解承歡的心結,又把本王送到他手上——你,是在用他代替你自己麼?」

伍子胥還來不及回答,闔閭擺手:

「當然不是,你怎麼會如此無聊……」

他負手,向內庭走去。

「跟我來,有東西想讓你看。」

伍子胥靜靜抬目,看向他的背影,忽然一笑,無聲地說:

「如果我說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