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沉默良久,問:「為什麼選我?」

伍子胥凝視著他,語調依然低低地、靜靜地,彷彿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不能讓他再激烈起來,燃燒起來:「你的野心,你的身份,你的……嗜血本性。」

凝視他的那雙眼睛,色澤極淺又極透明,看上去,冷靜到了冷酷的地步。

闔閭凝視著那雙眼睛,在微醉的頭腦裡,忽然想起兩個字來:雪意。

他覺得呼吸發冷,心底卻發熱。

伍子胥這時候正拿起水壺,望他面前的盞中添水。

他伸手去接,卻忽然一把抓住伍子胥的手腕。

剛才伍子胥抓住他的時候,那種被控制的挫敗感,揮之不去!

那雙雪意的眼睛,令他內心頓生煩躁。

一瞬間,他只想把這冷淡驕傲的軀體壓在自己身下,讓他臣服!

伍子胥卻絲毫不動,甚至手中的水壺,都沒有濺出熱水來。

他只冷冷看著闔閭,說:「你若對我無禮,我們的協議,就告結束。」

闔閭一怔之下,飛快地想了一想。

他知道對方說得出,做得到。

他緩緩收回了手。

伍子胥垂目看著自己的手腕,臉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

闔閭乾笑一聲,問:「我並未對先生無禮,先生何出此言?」

伍子胥轉目看著他,語調依然沒有情緒的起伏:「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裡有火。」

他淺笑,連笑意也沒有的淺笑:「我不會看錯人。」

闔閭閉目,長嘆一聲:「對不起,是我無禮。」

伍子胥卻已站起,離開。

一邊走,一邊說:「我以我們的協議相脅,你就住了手。——在你眼裡,本沒有什麼比你的王位更重要。他日你如果對我再生了火,別忘了今日你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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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闔閭在自己的公子府,狂醉以後,虐殺美婢一人。

吳王僚聽說後,心內更喜,差人送上更多醇酒美人。

同時,伍子胥終於應吳王僚的邀請,入朝為官。

沒有人知道,那夜闔閭面對自己身下殘破僵硬的女子屍體,流了淚。

他自此再不喝酒。

現在他在等著。

等伍子胥出來。

他站在前廳,已經等了很久。深黑色的眼睛裡,已經有了倦色。

惟有對著伍子胥,他非常、非常有耐心。

他從未忘記,是自己放了手。

對著一個這麼聰明而善於保護自己的人,他無計可施,只能等,等下去。

別人都說他禮賢下士,只有他自己知道,對伍子胥的耐心,是對自己的折磨與懲罰。

而自己竟然對這種折磨甘之如飴。

良久以後,才有一個小廝出來,請他去後院。

春寒還有些料峭,雖然春意已經慢慢地綠了江南,但溼氣仍重,寒意仍深。

他慢慢向後院走去的時候,十分享受這一步步的,緩慢的接近過程。

伍子胥正站在後院,花木叢中,兩個小小的土堆面前。

土堆前各有一個小小的牌子,此刻,插了幾根細細的香。

闔閭在他身後站定,柔聲問:「你又在拜祭他們?」

牌子上,分別寫著專諸衣冠冢,與要離衣冠冢。

伍子胥垂目看著,說:「他們二人,都屍骨無存。我在這裡祭奠,也是聊勝於無而已。」

「我派人為他們修建了靈塔,你不知道麼?」闔閭笑笑,問。

伍子胥淡淡說:「你建你的,我拜我的。——他們為你的大業而死,我總覺得,對他們感到愧疚。」

闔閭靜默半晌,伸手搭在伍子胥肩上,說:「你不必愧疚。他們既是為我而死,若有愧疚,也該是我!」

掌心傳來奇異的熱度,他驚了一驚,對方卻側身閃開了。

闔閭緊追上去,一把抓住伍子胥的肩膀,沉聲問:「你病了?!」

伍子胥卻低目看著他的手,也不掙開,冷冷說:「約定!」

闔閭笑了。這一笑,在這黑衣王者的眼角展開的時候,竟然極豔麗也極冷酷。

「我王位已穩,天下間,實在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我破壞我們的約定!」

他湊近伍子胥,在他耳邊,輕柔地呼吸著,低聲說:「我得到了王位,你報了仇。所謂約定,還有束縛力麼?」

氣息吹到伍子胥的耳邊,他微微縮了一縮。闔閭繼續道:「你應該明白,我對你,很有耐心。」

伍子胥側首,深深看進他眼裡,一字一聲地說:「我能助你登上王位,就能把你從王位上拖下來!」

「你真的這麼想?!」闔閭冷聲問,眼底已有怒意,手下使力,那一瞬間,只想把眼前這人的骨頭都捏碎了!

伍子胥只冷冷地說:「別忘了,是你選的。」

闔閭看著他,緩緩地,一根根指頭地,鬆了開手。

良久,他問:「如果我重新選一次呢?」

「人生哪裡有那麼多如果!」伍子胥冷笑,「王,您該回宮了。」

闔閭默然轉身。

「對了,莘承歡回來的時候,希望他到我這裡來一下。」伍子胥說。

闔閭回頭,難得出現了愕然神情。

「為什麼?」

「你不要問。」伍子胥只說,「我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