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夢裡,一切都是殘碎扭曲的,連煙雨染遍了的江南水岸,也一片腥紅。那紅色鋪天蓋地,想避亦無可逃避,他只有咬緊牙關,面無表情地,看那腥紅染溼自己全身。
他是個連做夢都在拼命壓抑著自己的人。
因為他連夢都是破裂的。
伍子胥醒來的時候,微微嘆息一聲。
只有在這從夢到醒的片刻間隙裡,在理智從夢架接到現實的短暫時刻,他才會有少許荏弱的瞬間。
稍縱即逝,且無人可知。
他披衣而起,走到窗前,凝目遠望。
吳王的宮殿,依然燈火通明。那緋色的燈火在深沉的夜色裡,脆薄而透明,像迎火起舞的蝶,在黑得令人絕望的夜裡揮著羽翼。
他伸手,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物。
正是勾踐交給承歡的名劍「純均」。
他低頭看著,指腹在錯金鏤花的劍脊上緩緩摩挲,唇邊帶了半個飄忽的笑意。
「他讓你做什麼?」
闔閭審視著眼前的少年。
面對他的時候,一股十分複雜的情緒從承歡心中燃起。
那糾結了深刻的憤怒與根深蒂固的恐懼,還有拼命壓抑自己而導致的意料之外的冷酷。
他記得勾踐對自己說的每一個字,但他也記得伍子胥給自己的每一句告誡。
只是,他還沒有找到,如何同時接受這兩者的方法。
他深深呼吸,勇敢地抬頭,望向闔閭。
闔閭深思地看著他。
承歡變了。
以前的承歡,對任何事情,不逃避也不迎接。若說是被動地接受,而冷淡的反應卻鮮明地表示了拒絕。
而現在,卻能夠這樣主動地凝視他,以這般……冰冷地燃燒著的目光。
這目光讓他想起伍子胥。
他一直以為,只有伍子胥才會有這樣的、把感情深深壓抑起來的冰封的目光,
——那種目光,並不是本身是冰,而是把所有的喜怒,所有激烈的、矛盾的、痛苦或者歡愉的,都壓抑下去,冰封起來。
透過表面那清澈寒冷的冰面,彷彿可以看見下面肆意燃燒著的野火。
尖銳鮮豔,並且以自身為燃料、帶著劇烈的灼痛而燃燒著的,豔麗的火。
闔閭忍不住發出長長的嘆息聲。
一念及伍子胥,他連心底都帶著秘密的憂傷與喜悅。
但他始終記得——伍子胥也時時提醒他記得,當時,是他放開了手。
「他讓你做什麼?」
他再次問。
承歡默默伸手。
從少年骨感的手掌中,一團純黑色的東西蓬鬆松地跳了出來,微微搖動,飄垂下來。
一條純黑色的絲巾。
絲質娟秀,即使在夜晚的燈火下看起來,也柔得像一片雲。
江南絲織特有的柔滑,使它從少年的手中像水一樣傾瀉下來,顫動著,展開了。
黑色的絹地,在跳動的火光下,閃爍著絲織特有的微光。在絲巾的下襬,栩栩如生地繡著幾簇白色的梅花。
梅枝稀疏,雖然只有寥寥幾朵,卻生動勾勒出白梅的風骨。
凝視著的時候,彷彿掠過清淺的香。
「他說,王,如果不想崩壞,就把自己交出去。」
闔閭沉默,良久,發出短促而尖銳的笑聲。
細長深黑的眼睛,忽然漫出銳利的殺意,冷厲地掃向承歡。
「那麼,他是要把我交到你手上了麼?——他怎麼敢!」
承歡抿緊了唇,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闔閭微微眯起眼睛,凝視絲巾下襬的梅花。一縷柔情忽然像針一樣直刺他的內心。
深刻的疼痛。
他從不知溫柔的情緒也可以這樣地刺痛人。
他們就這樣,互相凝視著,甚至連呼吸都沒有紊亂地,呈現著詭異的僵持之局。
良久,闔閭像是倦了,緩緩合了雙目。
一瞬間,扇形的睫毛就像殉死了的蝶,在面頰上投下倦怠的灰影。
承歡怔了好一會兒,才懂得走上前去,將那絲巾縛在闔閭的眼睛上。
在整個過程中,闔閭一直無聲無息,安靜得有些異樣。
他從來都覺得黑暗是安全的。
他喜歡自己深黑色的眸子,喜歡黑色的繡著暗紋的華美服飾,喜歡自然界罕見的黑色寶石。
黑夜總是能引起他瘋狂的情緒。
可以把極度的潔淨和極度的汙穢都化作一種色調的黑,一直都是他的最愛。
在承歡把他的雙眼縛上黑色絲巾的時候,也是如此。
伍子胥實在太瞭解他了,甚至連這小小道具的選擇,竟也煞費苦心。
他,究竟想做什麼?
承歡跪下來,將闔閭的腰帶緩緩拉開。
金色的繩結在他手指上劃過的時候,一瞬間,他忽然有一種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