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踐暗歎一聲。
闔閭果然是很喜歡獻血的人,
他謹慎地將手指覆上傷口,輕微地試探,那身軀略為抽搐,卻竟沒有半點抗拒的意識。
他疑惑的眼光轉向支著下頜悠閒地望著這邊的闔閭,闔閭無奈地揮了揮指尖:
「就是這樣,無論對他做什麼,都不會抵抗。不哭也不喊,安靜得讓人覺著無趣。」
「那樣的話,的確相當無趣。」勾踐心裡暗笑。
他當然明白這些權貴,這些手握著千萬人命,一句話即血流成河的人。安靜無反抗的獵物從來不會引起他們的嗜殺慾望,只有鮮活的會掙扎求生的生命,才值得一看。
他是如此透徹地瞭解這一切,只因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即使貴為越國世子,在吳王面前,他也可能成為獵物。
如果不更為謹慎小心的話……
他伸手,將大氅重新蓋在少年身上。
「如果大王不介意,我想帶他回我的行館。」他微笑著,十分無害,「七天之內,必定還大王一個更加有趣的人兒。」
闔閭怪有興趣地看著他。
「世子的提議很有意思,」他說,「但是如果,你把它弄壞了呢?」
「那您也沒有什麼損失啊!」勾踐姿態優美地坐下,「我會隨後獻上幾位我們越國的佳麗。」
闔閭緊盯著他,忽然大笑起來,側頭對伍子胥說:「朕越來越喜歡他了!當真聰明!他若即位成為越王,我們吳越間將增添多少趣事!」
伍子胥默不作聲點了點頭,微微牽動嘴角,算是笑了一笑。
闔閭猛然將酒盞向地上擲去。
群臣嚇了一大跳,殿內立時悄無聲息。
闔閭為人喜怒無常,暴虐成性,誰都不知道他接下來又要做什麼!
闔閭冷然四顧,說:「朕累了,散了吧!」
群臣如蒙大赦,立即紛紛起身離開。
勾踐帶著玩味的笑,抬手招來隨從,將承歡抱起來,和他一起離開。
走到殿門口,他有意無意回望,看著大殿盡頭那沉默不語的兩人,微微一笑。
待人群都散去以後,闔閭對著杯盞紛亂的宴席,沉默良久。
無人的宴席恰似殺戮過後的戰場,紛亂中有淒涼。
伍子胥等了一刻,淡淡說:「王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就退下了。」
他退到殿門口,正要伸手推門,闔閭的聲音忽然在背後響起:
「你身上是什麼香?」
伍子胥頓了一頓,說:「梅香。」
「哦,早梅已經開了麼?」闔閭冷淡得不帶感情的聲音繼續說,「但是你有那麼多政事要處理,哪裡來的功夫去看梅花?」
「越國世子送給我的。」伍子胥說,停了一瞬,又接下去說,「臣覺得接受也無不可。」
闔閭靜止下來。
良久,闔閭忽然問:「你沒有話對我說麼?」
他的聲音從伍子胥背後遙遠處傳來,平淡的語音裡,尾音竟然帶著些微的脆弱。
伍子胥瞪視著深黑色的大門,和自己放在門上的手,片刻後,回答:
「沒有。」
又是良久的沉默。
這沉默似乎變得十分沉重,壓得人難以呼吸。
半晌後,闔閭淡淡地說:「沒事了,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