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穴底部手機沒訊號,狐狸出去地面了。
唐勵堯認真聽著腳步聲,等他走遠了,才開始努力「醒來」。這個過程,就像單腿受傷的潛水運動員想要從海底浮出水面。
目標清晰,行動艱難,路途久遠。
這時候,唐勵堯的肩膀被人踹了一腳,力道極重,肩胛骨都要被他踹斷了。
唐勵堯聽見了他的悶哼聲,是阿洋沒錯!
不等高興,又被踹一腳,這次踹到了下巴,下一腳是不是就要踹臉上了?
唐勵堯又痛又氣,一時間,身後好像多了條鯊魚在追,他幾乎突破了人體極限,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衝出水面!
一醒來,先吐了口血沫子,是口腔裡的血,被踹出來的。
唐勵堯憤恨地瞪向阿洋,卻見他衣衫襤褸,連乞丐都不如。身上到處都是傷口,想必遭受了不少折磨。
阿洋也在看他,但雙眼渾濁,中毒了似的,意識明顯不清。
唐勵堯的火氣消了:「阿洋?」
他想從地上爬起來,一動,肩胛骨鑽心劇痛,額頭滾出汗珠。
唐勵堯捂著肩膀坐在地上,感覺著身體的變化。
奇怪,「油」被抽空了,無論是體能還是五感,好像都回到了被顧嚴改造之前?
206根骨頭全部換完之後,他沒有成為傀儡,竟然變回正常人了?
為什麼?
顧嚴給他種下的傀儡咒,是什麼時候解除的?誰解除的?
唐勵堯想到一種可能,愣住了。
顧纏先前一直想不通,第一次在南島民宿裡結繭化蛾時,她是怎麼從唐勵堯身邊瞬移回白蛾子山的。
原來並不是瞬移,是飛回去的。
在南島的時候,她就已經成功化蛾。
身為進化變異體,她和普通的魔蛾不太一樣。先前逐漸僵化的過程,其實就是化蛾的過程。
出現在唐勵堯身邊的那個繭蛹,並不是假的,是她完成蛻變之後脫落下來的。
而在蛻變的那一刻,她腦海裡就接受了魔蛾刻在基因裡的天賦傳承。
知道灰燼之前說的沒錯,唐勵堯身上的傀儡咒,確實是可以解除的。
機會僅有一次,就是在她剛剛從幼年體魔蠶「變態」為成年體魔蛾,那短短的一分鐘內。
機不可失,甚至都來不及叫醒睡著了的唐勵堯,顧纏當機立斷。
她和將軍之間是不死不休的關係,不解除唐勵堯的傀儡咒怎麼能行?
解咒雖會導致剛蛻變的她虛脫致死,但對於雌性魔蛾來說,最不值錢的估計就是命了。前腳精力耗盡,後腳立馬化為魔絲飛走了。
用不著考慮太多。
所以顧纏上次並不是化蛾中斷,而是復活中斷。那會兒,她的腦子似乎也有部分中斷,將這段生而復死,又死而復生的經歷給遺忘了。
三天前,當她完全復活後,全部想了起來,趕緊給唐勵堯打電話。
接電話的是他的秘書,告訴她唐勵堯的「屍體」被偷了。
又得知唐勵堯準備了一個和她身形相似的橡膠娃娃,顧纏差不多明白了前因後果。
「最多半個月,唐勵堯就能逆轉回普通人,被你們一刺激,逆轉的更快,我猜他這會兒已經醒了。」
顧纏原本不想和袁不歸廢話,她不懂計謀,不善言辭,打架嘛,擼起袖子拼命就完事兒了。
但袁不歸一點都不爽利,不停和她說話,想擾她的心,挫她的氣勢。
顧纏現學現賣,反攻回去,也擾一擾他的心。
畢竟瞧見他這幅淡然的模樣,她就噁心,很想看他狗急跳牆。
袁不歸果然流露出驚訝的神色,旋即他又笑起來:「這可真是個好訊息,一個活著的唐勵堯,比成為傀儡的唐勵堯,有用多了。還是你認為,他能幫你救走阿洋?」
逆轉之後,唐勵堯迴歸普通人,即使身手再好,也不可能帶著阿洋從機關重重的墓穴逃出去。
何況狐狸在那守著。
狐狸蠢且弱,但對付一個普通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你真自信。」顧纏說,「那你敢不敢和我打個賭?誰輸了誰自殺?」
袁不歸笑的咳嗽起來,不接小姑娘幼稚的話。
再次拿出電話,回撥狐狸的號碼,即使覺著多此一舉,也要提醒一下狐狸,先下手為強。
卻見顧纏冷眼旁觀,並不緊張。
袁不歸猜不透,臉上的笑容收了收。
「喂,醒醒,阿洋醒醒!」唐勵堯掐他人中、虎口,然後毫不留情的朝他臉上猛拍了好幾巴掌。
倒不是為了洩私憤,身體裡沒有了「油」,他看不出阿洋中了什麼魔障。
「你不醒過來,咱們逃不走啊。」唐勵堯打量這個陰氣森森的墓穴。整體是圓形的,像個被切割成十幾塊的大蛋糕,遍佈溝壑。
每條溝壑都有七八米寬,別說揹著阿洋,他獨自一人也跳不過去。
狐狸把他扛進來,似乎啟動了一些機關,溝壑上會出現石橋。
這遠遠超出了唐勵堯的知識範圍,只能寄希望於阿洋。
阿洋在驅魔族待到七八歲才叛逃,奇門遁甲之類的應該稍微懂一點吧?
而且出去這座墓穴,還會經過一個峽谷,需要乘小船進出。
唐勵堯在小船上聽到了蟲鳴鳥叫,那鳴叫聲詭異的很。
水下還有怪魚在撞擊船底。
「更別說狐狸可能在外面守著。」儘管不想承認,唐勵堯也得說,「我現在很虛弱,肯定不是他的對手。」
「你不醒過來,咱倆只能在這作伴,一起成為人質,顧纏可能會被咱倆害死。」
提到顧纏,想起傀儡咒,唐勵堯喉結滾動,眉眼低垂,難以整理自己的心情。
這二十天來,自以為是在拿命來賭她的命,誰知道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
虧他還好一番的自我感動。
唐勵堯真想問她,究竟是有多討厭和他朝夕相對,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斬斷和他之間的共生?
當然這些都是氣話,他知道好歹。
幾個小時過去,阿洋仍是那副著魔的樣子,唐勵堯放棄了。
時間不等人,他走到溝壑邊上去,研究這裡的機關。希望渺茫,也總比閒坐著什麼都不幹強。
他沿著溝壑邊沿走了一圈,目之所及全是石頭,看不出一點門道。
最後,他將目光聚在了阿洋背靠著的石柱上,這才發現,所有被分割出的板塊上,都立著一根柱子,就像蛋糕上插著的蠟燭。
再對比一下長度,這些豎起的石柱如果倒下,另一端剛好能抵達對岸。
橫亙在溝壑上,不就是石橋嗎?
唐勵堯越想越是這麼回事,連忙走去石柱邊上,將阿洋推去一邊,仔細研究石柱。
未經打磨過,粗細不均,表面也很粗糙,沒有字元和機關。
手比腦子快,他蹲在地上,從底部開始一寸一寸的按壓石柱表面,搞不好這些毛糙的凸起就是機關。
剛摸到腰部位置,感覺到地面似乎在稍微震動,他眼睛一亮,又在那個位置重重拍了拍。
轟隆……
背後傳來響聲,唐勵堯轉頭,看到靠近洞口那根石柱竟在慢慢倒下。
在溝壑上架起橋樑,緊接著,被它連線的板塊上的石柱也開始緩緩倒下,就像多米諾骨牌,一個接著一個,將所有分裂的板塊連線起來。
「我這算是瞎貓撞上死耗子了?」進展的太過順利,唐勵堯反而不敢相信,難道自己有盜墓的天賦?
無暇多想,他把阿洋背起來,準備出去:「說我弱?瞧見什麼叫天選之子了沒?」
剛要踏上石橋,聽見洞外有腳步聲,還不止一個人。
唐勵堯揹著阿洋退了回來,渾身肌肉緊繃,警戒的盯緊洞口。
半分鐘後,瞧見十幾個人走了進來,為首的人身姿挺拔,並不是狐狸。
唐勵堯不認識他,卻認識他手裡的青光鎮邪劍。
還來不及驚訝,從後排走上前一個清瘦的男人,雙手捧著一個風水盤,竟然是簡南柯。
上次受的傷還沒養好,他的皮膚仍有皸裂的紋路,站立不穩,被人扶著還搖搖晃晃的。
「簡大師?!」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唐勵堯見到他,實在是驚喜極了。
看來不是他瞎貓碰見了死耗子,石柱子是簡南柯從外面放倒的。
簡南柯將珍珠傘解體時,雖被吸乾了靈性,但奇門遁甲風水法陣什麼的,有時是看知識儲備,不必倚仗靈性。
「沒事了,小唐先生,我們族裡的前輩也來了,正在上面收拾狐狸。沒有‘將軍’,狐狸逃不掉的。」簡南柯朝他笑了笑,又看向他背上的阿洋。
「哦,他就是神志不清,其它我看問題不大。」唐勵堯知道他擔心阿洋,「你們是以青光劍的靈性尋來的?來的也太是時候了吧!」
阿洋身體裡有青光靈性,他明白,這叫靈性拉扯。
「不是。」說話的拿青光劍的裴家子弟,「阿洋身體裡的靈性全被抽乾了,我們追尋不到。」
「我們是追著你來的。」簡南柯指了指唐勵堯。
「你雖然才從神龕裡逃出來,但也通過手下接觸過社會,應該知道什麼叫全球定位系統。」
顧纏看向袁不歸手裡的手機,「不只手機裡有,唐勵堯隨身帶著的,用來鑲嵌蹀躞吊墜的金屬邊框裡也有,還非常高階。」
這一點,連唐勵堯自己都不知道。
包括他十八歲生日時,唐老爺子送給他的耳釘,裡面也有特別定製的高科技。
如果知道,唐勵堯肯定不會帶,等於行蹤完全被人監視。
唐老爺子也不是為了監控他,只是擔心他自恃「武功高強」,從不帶保鏢,萬一哪天被綁架了,還能有條後路。
沒想到,這次還真派上用場了。
「如果你們做綁匪做的專業點,就該把唐勵堯全身上下扒光了再帶走,可惜你們主僕倆都沒這意識。」顧纏替他惋惜起來,「將軍,時代不同了……」
再說唐勵堯的「屍體」被人偷走以後,在國外休養的唐老爺子立馬開啟了追蹤定位,狐狸的整個路線都暴露無遺。
譚夢之和唐老爺子住的同一家醫院,顧嚴當然也在。
顧嚴猜,狐狸跑那麼遠藏人質,藏人地點應該對顧纏有壓制作用,如果阿洋還活著,一定也在那裡。
他與唐老爺子一合計,決定暫時按兵不動,只通知了簡南柯。
直到顧纏出現。
「驅魔族不怕狐狸,他們只怕你。」顧纏看向袁不歸,「所以我振翅引你來白蛾子山,他們都去了大國師墓。」
袁不歸的臉色已經青了,薄唇緊緊抿著,他回望顧纏,雙眼黑若深淵,彷彿能吞噬萬物。
這種表現就對了,壞蛋就該有壞蛋的樣子,顧纏很滿意:「現在,你的籌碼沒了,我的後顧之憂也沒了,咱們是不是可以動手了?」
「所以是她主動把將軍引走的?」唐勵堯氣惱,「根本用不著,將軍沒跟著,狐狸把我扔過來這裡,原本也打算離開的。」
「但我們誰也不知道將軍的蹤跡,不敢賭。」簡南柯說。
「那就讓她一個人去面對將軍?」唐勵堯忍不住握緊拳頭。
簡南柯稍沉默,說:「就像顧小姐之前說過的話,目前為止,和將軍有一拼之力的只有她。」
唐勵堯嘴唇微動,到口的話又咽下了。
他知道簡南柯說的對,也知道這一戰是遲早的事兒。
人還在墓穴裡站著,唐勵堯的心思已經飄遠了,瞧上去有些萎靡不振。
阿洋快從他背上摔下去了,簡南柯連忙交代同伴:「你去把阿洋接過來吧。」
提著青光劍的男人點點頭。
「不用,讓我把他揹出去。」唐勵堯回過神來,重新抖擻精神,將阿洋向上提了提,抬腳邁上石橋,「是我的定位系統救了他,四捨五入,等於是我救了他。我看這壞小子醒來以後,還有沒有臉再說我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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