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解除

白蛾子山上的草木四季青翠,飛蟲極多。

連累的山腳下的村莊、小鎮,家家戶戶都離不開紗窗。

「但這也太誇張了吧?」一群跑來附近自駕遊的青年人,望著近在眼前的白蛾子山,一個個目瞪口呆。

農曆十五,月亮趨近於圓盤,再加上身在空曠的邊境山區,感覺圓月就在山頂上懸著。

如一盞明燈,彷彿爬上山,伸手就能摸得到。

而密密麻麻白色的飛蟲,像紛紛揚揚的大雪,將白蛾子山覆蓋。

從遠處望去,這座山就像一座雪山。

「平時也不是這樣的。」收了錢,負責為他們帶路的村民解釋,「就今年,哦不,就這兩天,不知道怎麼回事,飛蟲比平時多出幾十倍。」

尤其是今晚,似乎更嚴重了。

村民背後揹著個竹簍子,簍子裡坐著個兩歲多的女娃娃,他反手摸摸女娃娃的羊角辮,猶豫著要不要將錢退給他們,明天不帶他們上山了。

「白天會不會好點兒?」旅行的青年問。

「一樣的。」村民搖了搖頭,「你們來的不是時候。」

一行青年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在問怎麼辦。

這西南邊境來一趟不容易,都到山腳下了,被一些撲稜蛾子嚇走,是不是太慫了?

「這飛蟲有毒嗎?」他們又問。

「通常是沒有毒的,山上之前住著十幾戶人家,沒聽他們說過有毒。」村民實話實說。

但這幾天跟鬧蟲災似的,山上的人家已經沒辦法正常生活,都暫時來山下村子裡的住了。

他們一聽,心思又活泛起來:「咱們做好防護,應該沒什麼問題。」

討論聲中,揹簍裡的小女孩兒忽然「哇」的叫了一聲,嚇了他們一跳。

「怎麼了?」村民忙扭頭看她。

小女孩兒從揹簍裡站了起來,趴在他肩上,仰著頭,指著白蛾子山頂的方向:「阿爸,蝴蝶,大蝴蝶,飛起來了。」

「大蝴蝶?」被她一指,所有人都朝山頂望過去,還有拿望遠鏡的。

依然是玉盤似的明月和暴雪般的白色飛蟲,哪來的什麼大蝴蝶?

旅行隊伍裡的一名女青年狐疑著又將目光移到小女孩兒身上,她家長輩懂些風水,她從小接觸的怪事比較多,聽說有些「東西」普通人看不到,但三歲以下的小孩子,有時候卻能看到。

「大蝴蝶呀。」小女孩兒仍在用手指著山頂,咯咯笑著。

這畫面太詭異了,女青年摸著手腕上的珠串,盯著小女孩兒的眼睛,瞳孔倒影沒有什麼異常,但是,卻流淌過一些異常的光,彩色的光。

女青年呼吸一緊,懷疑小女孩兒真的看到了一些,他們看不到的東西。

大蝴蝶?

飛在山頂上的蝴蝶,究竟體積得有多麼龐大,才能被山腳下的孩子用眼睛看到?

隨後,小女孩兒皺起小臉,嘴巴一撇,不知道是看不到了,還是蝴蝶消失了。

……

顧纏從空中墜落,先落在老宅子的房頂上,又跳進院子裡。

落地時,打了幾個趔趄,扶住廊柱才勉強站穩。

她敞開大門,點亮門口屋簷下的燈籠,搬了藤椅坐在院子裡等人。

等袁不歸上門。

她已經連續兩天晚上在高空振翅了,這是魔蛾族給同伴傳遞資訊的手段。

袁不歸和魔絲融合過,她相信袁不歸也能接收到她的訊號。

十一點左右,顧纏察覺到異常,立刻跑出門去,直奔宅子左側孟白的墓前。

由顧嚴親手刻字的墓碑前,立著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

他穿著白綢緞製成的太極衫,黑棉布長褲,黑布鞋。

身高有一米九左右,身體虛弱的緣故,導致他原本魁梧的身材,微微有些佝僂。

「咳咳。」袁不歸咳嗽幾聲,面朝墓碑惋惜的嘆了口氣,不知在感嘆什麼。

「你這算不算貓哭耗子假慈悲?」顧纏沒有上前,和他保持在十米左右的距離。

袁不歸這才轉頭,看向她的目光帶了幾分慈愛:「孟白在我手底下幾十年,我一直非常欣賞他。如果你還記得,就該知道,我從來都是個惜才的人。」

顧纏記得,她化蛾以後,繼承了魔絲記載的記憶:「但那是被蹀躞邪性汙染之前。」

在那之前,袁不歸絕對稱得上「英雄」這個稱呼。

袁不歸沒有理會她的挖苦,仔細打量她,她的虛弱並不比他好多少,看來破繭化蛾成功也就這兩三天的事情:「小纏,你太著急了。」

他搖搖頭,「唐勵堯已經成為傀儡,你應該多藏起來一陣子,等復原的差不多再來殺我,勝算才會更大,畢竟你的復原速度,肯定比我這個行將朽木的半殘之身更快。」

袁不歸心裡清楚資訊是顧纏故意放出來的。

唐勵堯暴露之後,他派人來過白蛾子山,顧纏並不在這裡。

可見,顧纏是在別處結繭化蛾成功以後,立刻去找唐勵堯,卻發現唐勵堯的「屍體」不見了。

一怒之下,才跑來白蛾子山釋放資訊,約他前來,想和他決一死戰。

「如果我是被蹀躞邪性汙染了本性,那你就是被人類的七情六慾給汙染了本性。」袁不歸言語間,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可惜了,雌性魔蛾的狡詐多端,謹小慎微,在你身上完全沒有顯現出來。」

「你偷走唐勵堯,不就是想逼我沉不住氣嗎?」顧纏眼睛裡流露出嫌惡,「還有,我不是你女兒袁寶寶,不需要你教我怎麼做人。你也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會讓我感到噁心。」

袁不歸既想要她的命,又將她視為半個女兒。

而他分裂出的另一個人格,灰燼,自以為是魔蛾族,又一心和她繁育後代。

用唐勵堯的話說,真是噁心他媽給噁心開門,噁心到家了。

「少說一些廢話,你不是想要繭蛹嗎,快動手殺我,等我結繭復生你來奪就是,這次沒有唐勵堯替我擋著,你很容易得手。」

夜風撩動顧纏的長髮,她摸了摸自己的手,白色蠶絲從兩隻手掌心飛出來,環繞著她的手掌飛舞,頃刻間編織出一雙閃著瑩瑩光芒的蠶絲手套,「當然,也可能是你死在我手裡。」

袁不歸不慌不忙的,看著越來越多的白色飛蟲繞環在她身邊,說:「姓唐的小子在我手裡,你真敢放開了和我打?」

顧纏:「為什麼不敢?」

袁不歸:「油人家族的傀儡咒從前不可逆,不代表永遠不可逆,你說是不是?」

顧纏:「所以呢,你想要挾我自殺?等你奪了我的復生繭蛹,會幫我想辦法救唐勵堯?你覺得我會相信你?」

說著話,她向後退,想將他引走,怕打起來會炸燬孟白的墓。

袁不歸追著她前行了幾步,笑著說:「為什麼不呢?我只是想活,不然我根本不會傷害你。你的遺願,我沒理由不幫你……」

不等顧纏說話,他慢慢抬頭,透過漫天飛蛾的罅隙,向斜上方望去。

顧纏家老宅子的斜上方,有一間茅草屋,那裡曾經住著阿洋和他阿媽:「上次我將驅魔族那幾個繼承人困在的時候,中途殺出來一個叫阿洋的年輕人,救了他們幾個。那個阿洋,和你是青梅竹馬?」

話題忽然轉到阿洋身上,顧纏的目光緊了緊,也望向上方的茅草屋位置。

袁不歸淡淡說:「我如果告訴你,阿洋還活著。他的命,加上唐勵堯的一線生機,你還敢不敢跟我拼命?」

「你在騙我。」顧纏表示懷疑,「我起初也認為阿洋也還活著,會成為你手裡的一張底牌。」

直到知道袁不歸突破神龕封印逃了出來,她開始懷疑阿洋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阿洋是裴家的人,血脈裡還有青光劍的靈性,袁不歸只有借用他的性命,才能將傷害降到最低。

袁不歸笑道:「但我就是寧願多自損一些,也要留條後路的那種人啊。」

他拿出手機,沒有鎖屏,螢幕亮起之後直接顯示出一個短影片。

是狐狸傳送過來的。

影片裡出現一個山洞,山壁有被雕琢過的痕跡,像是一座古代的墓穴。

山洞被幾個深溝分成好幾個部分,每部分都像一座浮島,顧纏看不懂,也知道這是個稍有不慎,觸之即死的地穴式法陣。

墓穴的主人,很有可能是位玄門高手。

而隨著鏡頭推進,顧纏瞧見角落裡,阿洋正靠著一根石柱坐著。

在他腳邊不遠處,倒著一個身穿藏青色休閒運動裝的男人,只看背影,顧纏也知道是唐勵堯。

胸脯起伏的頻率加快,她不由自主的邁步上前,想看清楚一些。

袁不歸卻關了手機:「你猜這是誰的墓穴?」

顧纏平復心情,稍稍一猜就猜到了,墓穴的主人,應該是顧嚴的先祖,古蜀國那位大國師的墓穴。

大國師將袁不歸封印在神龕裡,又將她封印在自己的血脈中,他的墓穴,必定對她的靈性具有超強的壓制作用。

袁不歸做事追求一個「穩」,這樣就能隔絕她和他們之間的靈性牽扯,防止她找人。

「自從我重見天日,就開始派人四處找尋他的墓穴,整整找了幾十年!」提起仇人,袁不歸咬牙切齒,「就算他死了,我也要將他挖出來挫骨揚灰!」

顧纏目光冰冷,身上的殺氣明顯加重,擺明了不受他的要挾。

她的反應,出乎袁不歸的預料。

顧纏說:「我把繭蛹給你,你可能會放過阿洋,也可能會幫我想辦法逆轉唐勵堯的傀儡化,但是,你一定會殺我哥!」

他對大國師恨之入骨,絕對不會放過大國師的後代。

即使今天真死在他手裡,她也必須將他重創,沒個幾十年出不來的那種,足夠顧嚴平安活過這一生。

至於幾十年以後,顧纏不理會,更不在乎。

袁不歸:「所以在你心中,一個認賊作父得來的大哥,比他們兩個加起來還重要?你願意用他們兩個的命來換?」

顧纏微微垂頭,似乎在認真權衡。

袁不歸沒有催促她。

「這道選擇題,還真是難著我了。」顧纏揉揉太陽穴,一副傷腦筋的模樣,「幸好我用不著選擇。」

袁不歸不解其意,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

他默默在心裡盤算,是哪裡出了問題?

阿洋被困在這座墓穴裡不知道多久了,精神恍惚,渾渾噩噩的,每隔兩三天會有人來給他喂水餵飯,保證讓他活著。

他有種強烈的念頭,自己應該絕食自盡,否則會成為某個人負擔。但他辦不到,也想不起來「某個人」是誰。

今天,身邊又多了個人。

阿洋目光呆滯的盯著地上的人,總覺得他很熟悉,而且是那種充滿厭惡感的熟悉。

他恍惚著,用腳踢了地上的人一下,又踢一下。

突然,地上的人肌肉猛地收縮,身體動了動,像是熟睡之中,被他給踢醒了。

唐勵堯並沒有熟睡,他在換完205根骨頭之後,確實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

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送去醫院的。

但在換完最後一根骨頭以後,雖被醫生判定「死亡」,他對外界的感知卻在慢慢復甦。

頭腦清晰,能夠模糊的聽見一些聲音,可惜聲音過於紛亂,無法具體分辨。

當時他還在想,原來變成傀儡是這樣的。

有些類似於胎兒在母體裡的混沌感受,雖不舒服,卻也比預想中好太多。

但很快,唐勵堯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對外界的感知竟然越來越強烈,逐漸分辨出了汽車的引擎聲、喇叭聲,還有狐狸的說話聲!

這個驚嚇,令他的感知速度一瞬間提升了好幾個臺階。

在狐狸將他扛在肩上,扔進墓穴的過程裡,唐勵堯不只可以聽見狐狸的聲音,甚至還聽見了手機聽筒裡,袁不歸的聲音。

尤其是聽見「顧纏」兩個字,如同芝麻開門的咒語,也像武俠小說裡被打通了任督六脈。

唐勵堯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瘋狂的念頭,他可以醒過來!

但這怎麼可能呢,和顧嚴說的傀儡咒完全不一樣啊?

狐狸將他扔在地上,哼笑:「小子,給你找了個作伴的。」

唐勵堯又在想「同伴」是誰,難道是……阿洋?

這個猜測,愈發振奮了他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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