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象棋

顧纏也坐去柴火垛上,伸直雙腿,眼睛盯著腳尖:「我外婆別說為自己續命了,因為不喜歡苦味道,到最後她連醫生開的藥都不怎麼願意吃。」

阿洋微微嘆氣。

「你阿媽的占卜真的準麼?」顧纏心裡懷疑。

孟白讓秀瑛過來白蛾子山那會兒,是一九七九年前後。

他說他確定了方向,三年就能回來,可都已經過去四十多年了。

孟白一直沒有回來,也沒有回去白家,估摸著早已遭遇不測。

「我不知道。」阿洋扭頭看她的側影,「我阿媽也撐不過多久了,最多一年。希望這一年裡孟白真能回來,否則她這些年的苦算是白受了。」

顧纏看向茅草屋,不太懂得秀瑛又在堅持等待什麼。

「我想,孟白一定是個非常令人驚豔的男人吧。」顧纏感嘆一句,想起一件事情,「那枚靈蛇戒指還在他手裡?」

問的是廢話,他出去「渡劫」,不可能不帶靈物。

所以不等阿洋回答,又問:「那我外公是不是把孟白氣走的傀儡?」

「這我不清楚。」阿洋搖搖頭,「不過聽我阿媽說,你阿媽笑起來時眼睛彎彎有幾分孟白的影子。」立刻又解釋,「但不能排除是她太想看到孟白可以有個好結果,魔怔了……」

從時間上來看,薛儀婷的確有可能是孟白的女兒。

但之前兩個孩子都沒有保住不是麼?

顧纏說:「那也許第三個孩子就是保住了呢,之前會流產,是因為孟白的靈蛇戒太霸道,他離開後反而變好了?」

阿洋眨眨眼:「聽上去你很想孟白是你外公?」

顧纏承認:「是有那麼一點。」或許和秀瑛的想法一樣,希望瞧見孟白有個好結果吧。

「阿洋……」屋裡秀瑛痛苦的呻吟一聲。

「我來了。」阿洋忙從柴火垛上起身,「小纏,我得去幫我阿媽換藥了。」

顧纏說聲「好」。

阿洋將地上的青銅劍撿起來遞給她:「拿回去吧。」

顧纏猶豫不定:「我替你生氣,不是很想拿回去給那個裴東越。」

「沒什麼好氣的,當年我們都只是小孩子罷了。」阿洋抓起她的胳膊,將劍柄塞她手裡,「拿走吧,我現在其實非常後悔,一瞧見這把破劍就心煩。」

無數次的想,如果當初叛逃裴家時沒將它偷走該有多好。

「嗯?」顧纏想起裴東越說的話,擔憂地問,「難道它真的殺氣太重,影響到你的身體了?」

阿洋苦笑:「你真不明白麼?」

顧纏望著他的眼睛,目光充滿疑惑。

阿洋神色微微黯,並不解釋,轉身往茅草屋走。

腳步越放越緩,他停下來說:「都是因為它,導致我不能接受你外婆的改造,才便宜了唐勵堯那隻弱雞。」

顧纏:……「小唐先生其實真不弱。」

「我明白,我也只是嘴上不服罷了。其實真正的弱者是我。」阿洋的聲音飽含苦澀,「從小我就自視甚高,正是因為過於自負,才忍受不了青光劍不屬於我這件事,偷也得偷走。」

然而這柄劍卻向他證明,他確實不配成為繼承人。

不然他大可以在顧纏離開白蛾子山之前,將顧纏攔下來。

告訴她:我雖無法成為傀儡,但我有青光劍。邪靈妖怪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相信我,我有足夠的能力護你一生平安。

可是他沒有。

他選擇黯然神傷的送她離開。

「因為我實在沒有勇氣成為第二個孟白。」

這會兒唐勵堯正在蘑菇林裡撿垃圾。

昨晚上的混戰,導致樹葉樹枝以及蘑菇碎片飛了一地。打完人就散了,誰也不收拾。

倒不是唐勵堯勤快,顧纏讓他乾的。

早起顧纏去找阿洋,他想跟著,卻被顧纏大聲驅趕回來。

「這都多久了?難不成還打算吃個午飯再回來?」唐勵堯時不時看錶,心中著急又惱火。

裝了一簍子垃圾去扔時,耳畔聽見硬物劃拉石板的刺啦聲響。

知道是顧纏回來了,唐勵堯擺出生氣臉。一轉頭,卻瞧見顧纏拖拽著那柄青銅劍,慢慢走在林間小道里,雙眼無神,一幅掉了魂的模樣。

之前被顧嚴點醒她沒感情,她從小破樓裡逃跑出來時,也是這種狀態。

今天明顯更嚴重。

唐勵堯忙扔掉簍子疾步朝她跑過去:「又怎麼了?」

顧纏好半天才抬頭看他:「你說的對。」

唐勵堯:「?」

「我們必須得努力發現對方的優點,爭取喜歡上對方……」「啪嗒」一聲青銅劍落地,顧纏蹲下去,雙手抱著膝蓋,將臉埋進手臂裡。

無論爸媽的經歷,還是外婆的經歷,她從心態上始終是一個旁觀者。

而阿洋那句「沒有勇氣成為第二個孟白」,刺激到她了。

令她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不是局外人,極有可能成為下一個薛丁香,或者薛儀婷啊。

虧她之前偶爾還會擔憂,萬一哪天遇到喜歡的人,唐勵堯這個傀儡該怎麼辦。

原來她根本沒有資格再去幻想未來了。連阿洋都怕,誰會不怕?

即使真讓她遇到屬於自己的「孟白」,她忍心這樣去傷害他?

聽她斷斷續續的講完,唐勵堯雖也唏噓孟白的遭遇,卻又忍不住為自己慶幸。

這麼一瞧,自己能夠成為傀儡,簡直是祖上積德,老天爺賞飯吃。

「所以你就甭想著遇見什麼‘孟白’了,多看看我吧。」唐勵堯雙手插進運動外套口袋裡,垂眼看著她的頭頂,「等回家,我得多帶你去我的圈子裡逛逛,讓你瞧瞧我有多搶手。」

顧纏沒有心情開玩笑,她從手臂裡抬起頭:「你就真不怕?我現在還沒太大改變,將來……」

倘若這種改變,就像之前中了咒術時一樣,看自己是個滿身黑油的怪物,根本不算什麼。

怕只怕不知不覺中變了,在完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變成一柄傷人傷己的刀。

還至死不知錯在哪裡,太恐怖了。

「不怕。」經歷過上次的黑油事件,唐勵堯想通了,爽朗笑道,「你也別怕。咱倆是共生的,我站的直,就不怕你歪。如果你歪了,那肯定是因為我站的還不夠直。」

顧纏微愣,不太懂這話的意思,仰頭望著他的眼睛。

唐勵堯屈起右膝,半蹲下來:「小纏,即使沒有‘油’,人生也會出現各種悲歡離合。情人形同陌路,親人陰陽相隔,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你別多想。」

顧纏仔細琢磨:「你說的好像也對。」

「明明就很對。」唐勵堯戳一下她的額頭。

「我好像總是很輕易就能被你說動。」顧纏想,應該是共生的關係。

「行了,別瞎琢磨了。」唐勵堯說著話,一手撈青銅劍,一手將她從地上拽起來,「走,回去吃早飯,我等你等的快餓死了。」

……

遠處的大樹下,顧嚴背靠樹幹站著,目睹顧纏的模樣,心中複雜。

之前惱她像個傻子,現在對比起來,或許從前的狀態更好。

「看來白家的戒指一時半會兒找不回來了。」簡南柯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白家前輩說三年回來,即使沒有找到解除詛咒的辦法,他也應該回來一趟。」

他同薛丁香賭氣,至少會給自家徒弟遞個訊息,「白家前輩可能遇難了。」

顧嚴抱起手臂:「你也認為孟白就是白鏡泫?」

「八九不離十。」簡南柯惋惜,「不過,麻煩提醒你妹和小唐先生一聲,最好先別說出去,萬一搞錯了,會連累白家前輩的名聲。」

顧嚴的臉色瞬間陰沉。

簡南柯立刻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抱歉,我僅僅是站在白家前輩的角度……」

「行了。」顧嚴冷笑,「少和我說話,省得連累了你的名聲。」

「我真心沒有看不起你們的意思。」簡南柯必須說清楚,「我也沒有看不起孟白先生。」雖然他一直不太喜歡戀愛腦的人,「但從某方面說,敢於做選擇,一生忠於一事,挺值得欽佩。」

心情煩躁的顧嚴踢飛一塊兒石頭,黑著臉走人。

「劍已經取回了,戒指也不在山上,咱們該走了。」簡南柯使用了「咱們」這個詞,「顧嚴,我正式邀請你加入。」

「怎麼,現在不怕將後背留給我了?」顧嚴止步轉頭,瞥他一眼,「是不是發現我比他們幾個更靠譜?」

簡南柯心中難堪,不承認也沒辦法,這夥人裡,他私心竟然更信任顧嚴多一點:「怎麼樣?要不要一起?」

「我勸你還是回去睡個回籠覺吧,夢裡什麼都有。」顧嚴壓了壓帽簷,冷哼一聲,擺出一副「當初對我愛答不理,今天讓你高攀不起」的態度,走人。

簡南柯笑了笑,知道他答應了。

……

顧纏和唐勵堯坐在廊下吃早飯,南瓜粥配鹹菜。

粥是顧纏早起出門時熬上的,沒空炒菜,只好配鹹菜。

唐勵堯尋思著阿洋之前說過的話有點兒道理,是該點亮一下廚藝技能了。

顧纏邊吃邊望著一側養烏龜的池塘,水不深,二十多釐米,平時都靠下雨來蓄水。

山上多雨,池塘基本不會幹。

顧纏說:「我猜烏龜應該是孟白養的,因為我外婆非常討厭小動物。這麼多年了,外婆雖沒管過,但也沒扔出去……」

唐勵堯道:「你對孟白還真是念念不忘。」

「他可能是我外公。」顧纏低頭扒拉粥喝,「可惜外婆去世了,永遠成個謎。」

「怎麼就成迷了,想知道還不簡單?」唐勵堯納悶,「白小禾不是現成的白家人麼,薅他幾根頭髮,做個dna比對一下不就行了?」

顧纏的眼睛亮起來:「dna比對?可以嗎?」

唐勵堯說:「當然可以了。」

顧嚴從大門口走進來說:「你能確保孟白是白家人,還是確保白小禾一定是白家親生的?」

唐勵堯早已習慣他的神出鬼沒:「嘁,又偷聽我倆聊天。」

「你聽力比我們強,卻沒有發現我們,哪來的臉說話?」顧嚴瞪他。

說不過顧嚴,唐勵堯舉筷子投降,停止這個話題。

顧嚴轉而數落顧纏:「誰是外公重要嗎?外公姓孟姓白姓趙錢孫李,能改變你是油人的事實?」

顧纏低著頭挨訓,不敢吭聲。

山雨說下便下,顧嚴從雨中走到廊下。唐勵堯知趣起身,將藤椅讓出來,自己拉個小木墩,坐在顧纏身邊。

顧嚴在藤椅躺下。

他身後的牆壁上浮現出一道黑影。

顧嚴目望逐漸變細密的雨幕:「事不宜遲,吃過午飯就離開。等回春城咱們兵分兩路,車給我們,你倆飛回榕州。回去之後,輕易不要和我們聯絡,不要告訴任何人最近發生的一切,以及我們要做的事情,唐勵堯,包括你父母……」

他交代許多事情,唐勵堯一一記下:「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顧嚴都籌謀好了:「你把那兩箱子現金留下來就行了,我說過,它們比你有用的多。」

「哥……」顧纏放下勺子,趴在藤椅扶手上,「你能不能每天給我發訊息報個平安?」

顧嚴淡淡道:「用不著,我若死了,我的‘油’立馬會朝你傾斜,全世界你第一個知道。」

顧纏心頭一跳,抱住他垂下來的手臂:「你別瞎說!」

顧嚴將她甩開:「管好你自己,少來操心我。」

吃過午飯,又把宅子裡裡外外收拾一遍。

簡南柯將譚夢之重新收回指南針裡,顧纏鎖上大門,大家出發了。

「不去和他告個別?」「他」指的是阿洋,對顧纏說這話的人竟是裴東越。

「我們告別過了。」顧纏對裴東越沒有好臉色,「原本他會來送我,因為你在,他不想來。」

「怎麼你還要和他繼續打架嗎?」耿陳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像豬頭,沒好氣地說,「人家都把劍給你了,見好就收吧!」

簡南柯見他一付躊躇不前的模樣,低語:「你有話想和阿洋說?」

裴東越欲言又止,他的確有話想對阿洋說。

其實這些年以來,他恨阿洋偷走了劍,也有想過再見面以後和阿洋道個歉。

當時年紀太小,虛榮心作祟,聯合兄弟欺負阿洋實在不應該,長大懂事以後裴東越一直非常後悔。

昨晚那種情況下,被阿洋搞得當眾難堪,才會咄咄逼人。

青光劍殺氣重,克自身克至親,這是事實。

不然阿洋的父母不會早死。

而且不讓阿洋繼承青光劍,的確是他爸的遺願,求著爺爺點的頭。

算了,事情鬧到這個地步,道歉又有什麼意義?裴東越大步離開。

下了山,兩輛車原路返回。

「這附近的霧裡怪,還有其他一些邪靈,都是從阿洋手裡跑回來的。」

原本是阿洋抓來為他阿媽續命所用,沒地方放,暫時存放在蘑菇林,沒想到被那幾個潛入者給放了出去。

顧纏和他們解釋:「阿洋已經在抓了。」

……

一路開回春城,開始兵分兩路。

簡南柯和顧嚴幾人跟著指南針的指標走,去找譚夢之的身體。

唐勵堯則和顧纏返回榕州。

下飛機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半,取出行李走出機場,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八秒,顧纏微信響了。

顧嚴:[吃瓜][吃瓜][吃瓜]

顧纏忙舉著手機曬給唐勵堯看:「我哥給我報平安了,掐著點兒,還會發表情,也太可愛了吧。」

唐勵堯從她眼睛裡瞧見了光芒,笑道:「你沒和你哥發過資訊?他很愛發表情的。」

和他的聊天頁面裡[發怒]至少得有一百個。

「從前有發過資訊,但都是‘嗯’、‘哦’居多。」顧纏盯著聊天框稀罕的不行,邊走邊回覆:記得按時吃飯,少喝白酒,注意安全。[鮮花]

顧嚴沒有回覆,她一直盯著螢幕。

唐勵堯揪住她的衣領,將她提溜回來:「姐姐,看點路,接我們的人在這邊。」

顧纏扭臉,一眼就瞧見一輛粉閃粉閃少女心爆棚的豪車。

幸好是凌晨時分,旅客較少,不然肯定一堆人拍照。

她問:「是佟小姐?」

唐勵堯得意洋洋:「不是佟妮妮,是一個很愛我的女人。」

顧纏「哦」一聲:「原來是葉阿姨啊。」

唐勵堯挫敗:「你什麼意思,好像世上除了我媽就沒有女人愛我了?」

顧纏問:「就算真的有,你也不可能讓她來接我們吧?」

唐勵堯悻悻:「不錯嘛,都學會推理了。」

粉鑽豪車開到身邊,葉美娜搖下車窗,摘掉空軍眼鏡,笑道:「大寶貝們,一路辛苦啦。」

「葉阿姨。」顧纏乖巧的打招呼,然後坐去後排。抬頭一看,頂部鋪滿藍色碎鑽,似星空一般,夢幻至極。

唐勵堯剛想去拉副駕駛位的車門,被葉美娜一把拽住。

唐勵堯楞了愣,明白了,也坐去後排。同時和顧纏解釋:「我爸媽最近都在家,咱們也回去住。」

顧纏說「好」。

葉美娜卻道:「你爸這幾天有事兒去國外了,我過兩天得去參加攝影展,也得出門一趟。」

說著,還扭頭朝唐勵堯挑了下眉毛:放心,不會打擾你們小兩口的同居生活的。

唐勵堯燎了撩劉海,假裝沒看見。

葉美娜開車將兩人帶回唐家,一棟歐式帶花園的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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