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勵堯收好身份證:「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鄭警官說:「是的,多謝配合。」
兩人繼續往前走,與兩位警察擦肩而過。
「確定沒問題麼?」年輕的許警官有點擔憂,「我總覺得他們衣服上的血沒那麼簡單,那位小姐……」
鄭警官瞭解他的顧慮:「唐勵堯打架的案底是挺多,但男女作風上沒聽說出過問題。」
「那走吧。」他們繼續巡邏,前進的路線,是唐勵堯和顧纏剛才走過的路。
在途徑距離藥房一百五十多米的巷子口時,巷子裡有輕微的聲音傳出。
「呲呲」,猶如鈍刀刮骨,令人頭皮發麻的怪聲音。
似乎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兩人警覺退後,一人防備,一人開啟強光手電。
一束光穿透巷子裡的陰霾,直通巷尾。
只見一戶人家的門階上,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說「坐」並不恰當,他的四肢正以極其詭異的姿勢扭曲著。就像四條床單經過洗衣機的攪拌,死死擰在了一起。
他的眼耳口鼻都在往外流著鮮血,臉上佈滿恐懼。
但當光照來那一刻,一股無形的黑暗物質退潮般從他身上消失。
擰在一起的四肢,如同割斷橡皮筋的麻花辮,頃刻間鬆散開來。
他緩緩倒在地上。
唐勵堯和顧纏全然不知背後發生的一切,還在步行去往圖書館的路上。
夜風吹的唐勵堯一直想打噴嚏,揉了揉鼻子:「你感覺怎麼樣?」
顧纏裹著他的羊毛風衣:「這一晚上驚心動魄的,有點累,其他還好。」
唐勵堯道:「累你早說啊。」他半蹲下去,「來,我揹你。」
顧纏說不用了:「揹著挺累的。」
唐勵堯拍拍肩膀:「小意思,上來吧。」
「我是說我挺累的,趴在你背上,擠壓著我的胸口,容易呼吸不暢。」顧纏說,「還是公主抱吧。」
上次水土不服,上吐下瀉還發高燒,她迷迷糊糊的趴在顧嚴背上,差點憋死。
唐勵堯:「……」不愧是愛看瑪麗蘇小說的女人。
這特麼還有一兩公里呢,公主抱過去,說的好輕鬆的樣子。
顧纏雖然弱不禁風,但她個子不矮,至少一米七,並非小巧玲瓏那一型的。
好在還沒有超出唐勵堯的能力範圍,他捏起手指比了個「ok」,抄起她的腿彎,打橫抱起。
反正快入冬了,穿得厚,沒一點肌膚接觸,不存在佔便宜的說法。
顧纏順勢展臂摟住他的脖子,這樣他會輕鬆一點。
唐勵堯的肩膀微微僵了僵,若無其事的放鬆下來,直視前方,繼續往前走。
抵達圖書館以後,按照簡大師的交代,兩人並排坐在一樓的太極圖雕塑下面。
一夜無事。
……
早晨,唐勵堯一連線了好幾個電話。
顧纏見他的神情越來越凝重,心裡忐忑不安。
聽上去,他們先前途徑的路上有個中年男子受了重傷,幸好警察巡邏,發現的及時,被送去了醫院……
等唐勵堯放下手機,顧纏低頭看一眼身上的血跡:「咱們是不是成為嫌疑犯了?」
「怎麼可能呢?」唐勵堯安撫她,「咱們離開會所以後,始終暴露在監控下,包括藥房裡都有監控,不管發生什麼,都和咱們沒關係。」
顧纏不懂了:「但你的表情挺嚇人。」
唐勵堯道:「我只是想不通,聽說傷者全身多處骨折,但清醒以後,他說沒人傷害他,是他自己摔的。」
醫生說不可能是自己摔的,因為沒有外傷。
那麼問題來了,這也說明不是別人傷的,那是怎麼受的傷?
聽上去又像是神秘力量造成的,顧纏明白唐勵堯神色凝重的原因了:「你懷疑是那個人乾的?」
難道那個人一直都在背後跟著他們?
對她下咒時被發現了,於是出手傷人?
「有可能。」唐勵堯傷腦筋,「但又覺得路數不太一樣,這個兇徒,好像比那個人更強?」
顧纏點點頭:「還更兇殘。」
兩人正湊在一起胡亂猜測,唐勵堯的電話又響了,低頭一瞧手錶上的來電顯示,瞬時坐著了身體,刷地轉臉看向顧纏。
顧纏也繃緊神經,知道是那個人打來的。
唐勵堯已經找人查過這個號碼,查無此號,無法定位。
「接麼?」他問顧纏,「不知這‘鬼電話’接通以後,會不會有什麼奇怪的東西順著電話線爬過來鑽我耳朵裡?」
「你別說,我還真聽過這樣的故事。」顧纏嚥了口唾沫,「但那是舊時代了,你的手機又沒線你怕什麼?」
唐勵堯:「……」好有道理。
他斷開藍牙耳機的連結,按下擴音,讓顧纏也一起聽著:「要死一起死。」
顧纏抽了抽嘴角,行,真有你的。
接通以後,敵不動我不動,他倆保持沉默。
對面也不說話。
彼此沉默了約有半分鐘,終於還是對面先開了口:「唐先生……」
「先生」兩個字喊的憋屈又不甘。
但接下來說的話,完全沒有了幾個小時前的狂霸炫酷拽,虛弱中夾著顫抖,似乎在哀求,「麻煩你轉告她,我不報仇了,放我一條生路吧……」
「你在說什麼?」唐勵堯心想難道簡大師已經出手了?
顧纏福至心靈:「巷子裡那個骨折被送去醫院的人是你?」
唐勵堯微微怔。
「哎,顧小姐,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且大人不記小人過……」他隱忍著疼痛,顫巍巍的說。
果然是他,顧纏終於明白昨夜他為何突然停手。
原來他被襲擊了。
「和她有什麼關係?」唐勵堯不懂他怎麼一副害怕顧纏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顧纏把他揍了。
可昨晚上唐勵堯看的很清楚,她都被嚇成什麼樣子了?
那份好不容易才撿了條命的驚恐裝不出來。
他看向顧纏,她攤手,用口型說「我不知道」。
她和唐勵堯一樣,也不懂那人為什麼怕自己,但怕總比不怕強吧。
所以她也不問原因,選擇狐假虎威,拿捏出「高人」的氣勢:「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殺小唐先生?」
那人嘆氣:「因為唐正清殺了我爸爸,我想趁他還活著的時候,宰了他最疼愛孫子,讓他也感受一下……」
「你少在那裡胡說八道!」唐勵堯氣怒交加,「你說我爸殺了你爸,我沒準真會相信。但我爺爺信佛,吃飯都只吃素,怎麼可能殺人?!」
但他心裡知道這人未必是胡說八道,不然吃飽了撐的一直謀殺他。
「你爸爸是誰,哪一年被我爺爺用哪種方式殺死的,你有證據嗎?」
那人根本不搭理他。
顧纏見唐勵堯緊緊抿著唇,拳頭捏出了青筋,很在意真相的模樣,便替他問道:「這位先生……」
「我叫石俊。」
「石先生,你能不能詳細講講?」
石俊咳嗽兩聲,虛弱地說:「我現在身體不行,電話裡一句兩句也講不清楚……」
顧纏說那好辦:「過幾天,我們去醫院和你面談。」
石俊似乎覺得顧纏答應放過他了,頗為激動的連聲道謝。
同時有一個要求,希望唐勵堯先不要告訴他家裡人,否則他怕自己沒命等到有精力講故事,就被唐正清害死了。
……
唐勵堯打電話告訴簡大師搞錯了,不用回來了,同時對溫秘書也沒說出真相。
艱難的忍耐六天,便催著顧纏一起前往醫院。
他們在骨科住院部,見到了快被石膏包裹成木乃伊的石俊。
來的時候唐勵堯滿心想要質問他真相,卻在瞧見他之後,突然更好奇另一個問題。
被包成這幅樣子,他那天是怎麼打的電話?
再說石俊一見到他,兩顆眼珠子幾乎瞪出眼眶,再瞧見跟在他背後的顧纏,又宛如驚弓之鳥的縮回去。
「顧小姐……」
顧纏問:「你現在可以說了吧?」
關上房門,唐勵堯坐在一張空病床邊沿,冷冷盯緊他:「如果說不出個所以然,我一定弄死你!」
「讓我想想看啊,那得從三十多年前說起了……」
石俊原本充滿俱意的眼睛,逐漸被一層濛濛的霧氣所籠罩。
石俊出生在蜀地的一個村子裡,他九歲那年,也就是一九八五年,被列為違禁品的麻將剛剛解封。
他們村裡有個叫趙濱的男人特別沉迷打麻將,沒解禁之前就偷著打,還下注,被抓了好幾回。
欠下一屁股債,房子都賣了,老婆孩子只能待在孃家。
大概是術業有專攻,還真讓他打出心得來了,麻將技藝越來越高超,從村裡打到鎮裡,幾乎沒輸過。
趙濱靠這手本事,從一個家徒四壁的街溜子,成為村裡第一個蓋上樓房的人。
但房子還沒蓋起來,趙濱突然瘋了。
有一天夜裡,他將自己老婆孩子的手腳綁了起來,往她們嘴裡塞麻將。
「你肯定想象不出來那場景,真個塞了一肚子的麻將,塞不下了還在硬塞,嗓子眼全爛了,胃和腸子都撐爆了……」
聽的後背發涼,顧纏摟了摟自己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問:「那他自己呢?」
石俊說:「他跳河了。是我爸把他撈上來的。」
說到這,石俊微微嘆口氣,「死的太邪門了,村子裡除了我爸,沒人敢下水撈他。大家也都不懷疑我爸的用意,因為我爸是出了名的膽子大,和趙濱的關係也不錯,從前趙濱無家可歸,經常來我家蹭飯。」
「懷疑?」顧纏仔細咀嚼著這個詞,「所以,除了關係不錯之外,你爸下去撈人,還有其他原因?」
「是的。我爸是想趁撈他的時候,拿走他身上的一件東西。」石俊沉默了會兒,「趙濱來我家吃飯,有一次喝醉了,曾跟我爸炫耀,說他得到了一件寶物,很快就會轉運了。」
這個顧纏知道,比如風水擺件,就是轉運類的靈物。
但根據趙濱的下場來說,他得到的應該是個邪物。
「我爸撈他上來的時候,趁著沒人看到,偷偷從他身上拿走了那樣寶物。」
想到這是悲劇的開端,石俊面露悲慼,閉了閉眼睛,才說,「當年我媽哭著勸他,說這是個不祥之物,可他鬼迷了心竅啊!說趙濱會瘋是因為太貪心了,只要索取有度,就不會被神明懲罰……」
「不過,我爸想起趙濱老婆孩子慘死的模樣,還是有些怕的。琢磨了幾個晚上,決定暫時離開我們。他賣了家裡兩頭牛,帶上錢,跟著一個遠房伯父去了澳門。」
唐勵堯心裡裝著事兒,一直不耐煩。
不知道這些偏遠山區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情,和他爺爺有什麼關係。
直到聽見「澳門」兩個字。
榕州是他奶奶的故鄉,但他爺爺其實是澳門人。
八五年的時候,他爺爺人還在澳門,好像是八九年才回大陸,來到榕州打拼。
由此,再想到石俊說的轉運寶物……
唐勵堯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顫了幾下。
隔著衣服,他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吊墜,那塊兒銅鎏金的蹀躞,心裡涼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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