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換成越野車,載著顧纏一路駛出市區,沿著一條崎嶇山路,顛簸向上。
目前,唐勵堯住在半山腰上的一家高檔療養院裡,據說是唐家御用的風水大師挑的地方。
進入療養院後,車子在青石板道上緩慢行駛,停在聯排別墅區最尾端。
顧纏下車時,溫秘書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立領對襟的天青色中式長衫,從內至外寫滿了儒雅。
他領著顧纏穿過花園,進入一棟三層小洋樓裡:「小唐先生睡著了,很難得,咱們先在客廳坐會兒吧。」
「好。」
「喝點兒什麼?」
「白開水。」顧纏口渴了,「您不是說他最近整夜無法入睡的麼?」
怎麼她一來,他就剛好睡著了?
溫秘書從護工手裡接過玻璃杯,稍稍彎腰,雙手將水杯放在顧纏面前的茶几上:「所以我才說非常難得。」
通過監控能看到他睡的挺沉,睡眠監測指數也一切正常。
解釋一堆,顧纏只聽懂了一件事,那就是現在最好不要去打擾二樓臥室裡的唐勵堯休息,等著他被噩夢鬧醒。
最多再等半小時,一定會被鬧醒。
大叔用的是「鬧」,不是「嚇」,看來唐勵堯並不怕這些。
來都來了,那就等吧。
顧纏端起杯子喝水,小口吞嚥著,邊和溫秘書聊天,邊打量房間。
偌大的客廳,掛滿了八卦鏡、黃符、桃木劍、水晶球、十字架以及造型詭異的剪紙。
看來為了唐勵堯的噩夢,的確各種法子都用上了。
找上她估計真是死馬當成活馬醫。
而兩人聊來聊去,溫秘書問得最多的,就是她從前有沒有經歷過靈異事件。
沒有。
從來沒有。
顧纏打小居住的白蛾子山,隔幾百米才會有一戶人家,每次和小夥伴玩耍之後,她得摸著黑穿過一片墳地,再鑽兩個陰暗潮溼的山洞才能回家。
如果世上真有鬼怪邪祟,她撞見的機率應該挺大的吧?
「這就奇怪了。」溫秘書低頭看一眼腕錶。
距離阿堯入睡,過去一個半小時了。藍牙耳機裡,負責監控阿堯睡眠質量的醫生仍然沒有預警。
一個多月以來的第一次。
再一想,阿堯好像是從汽車載著顧纏進入盤山公路之後,開始逐漸犯困的。
溫秘書沉吟片刻,從沙發起身:「幫忙做個實驗吧?」
顧纏仰起頭:「實驗?」
「我讓司機送你離開療養院,走遠點兒,再回來。」溫秘書是想觀察一下唐勵堯的反應。
「又和我有關?」顧纏擰起眉毛。
唐勵堯死裡逃生,是因為輸了她的血。
撞邪,是輸血後遺症。
今夜邪祟暫時退散,是她在他附近的緣故。
怎麼有點兒「遇事不決,量子力學」的味道,啥解釋不通的事情都往她身上扯?
見她坐著不動,溫秘書勸說:「我會額外再付給你一筆豐厚的酬勞。」
顧纏:「……」太有說服力了,無法拒絕。
唐勵堯確實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幾個月來,每當他進入半夢半醒的狀態,總會感知到床邊站著一個「怪物」,用它那冷冰透骨的手指,一寸一寸丈量著他的骨架。
同時,耳邊還會傳來「嚓嚓」的聲音。
像是按照他骨架的形狀,在打磨一根骨頭。
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磨骨聲響,他的意識逐漸清醒,但身體卻動不了。
等它打磨好一根骨頭,聲音會暫時停止,唐勵堯的脖子就會開始發涼。
是它掐住了他的脖子,從喉結位置撕開他的皮肉,「刺啦!」一聲,簡單的就像脫下一件有拉鏈的衣服。
然後用那根精心打磨好的骨頭,替換掉他原本的骨頭。
撕裂的痛感刺激著唐勵堯僵硬的身體,換骨的折磨迫使他在激烈的掙扎中徹底醒來。
次次如此。
但今晚不太一樣,換骨怪遲到了。一場夢快要大結局,唐勵堯耳邊才開始出現「嚓嚓」磨骨聲。
而且在準備撕他皮肉的時候忽然消失,隔一會兒,又重新開始磨骨,再消失……
好像玩遊戲時出現了bug,不斷讀檔重來。
最終讀檔失敗,換骨怪沒再出現,唐勵堯極其難得的一覺睡到自然醒。
睜開眼睛時,已經是中午。
唐勵堯心情大好,覺得自己沒事了。
原本也沒覺得有多大事兒,重複著同一個噩夢而已。除了每天得多睡幾次、輸液補充營養劑之外,還好。
精氣神都還好。
溫秘書卻十分謹慎,非得將他「囚禁」在這家療養院裡,用儀器監控著他的睡眠,派人二十四小時盯著,適時地叫醒他。
因為他噩夢裡的換骨怪,每次只換掉他一根骨頭。
正常成年人一共有206根骨頭,將他一身骨頭全部換完以後,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
「怎麼樣,今天睡飽了吧?」溫秘書躺在一側的按摩椅子上休息,看上去極為疲憊。
唐勵堯眉飛色舞地講起噩夢裡不斷讀檔的事。
溫秘書說:「那邪祟害怕顧小姐,只要她出現在你周圍一千米左右的地方,它就不敢出來禍害你。」
「顧小姐?」唐勵堯愣了愣,「我的救命恩人,奇蹟小姐?」
「是的。」溫秘書扔了份資料夾過去,「可難為了顧小姐,夜裡配合我試了十幾遍,早上才休息。這會兒正在隔壁房間,你小聲點兒。」
唐勵堯朝牆壁望了一眼,才開啟手裡的檔案,是一份聘用合同。
乙方那欄寫著「顧纏」,職務是他私人助理:「所以她是這方面的大師?」
「不知道。」溫秘書看不懂,顧纏自己搞不懂,惆悵地說,「走一步算一步吧,先將她請到你身邊再說。你拖不得,你爺爺那裡也拖不得。」
唐勵堯自言自語:「是不是太巧了……」
溫秘書:「你在嘀咕什麼?」
「溫叔,你覺不覺得好巧?」唐勵堯下床走去溫秘書旁邊,盤腿坐在飄窗上,「你瞧,奇蹟小姐本身充滿神秘,她剛來榕州,我就險些被邪祟害死,她恰好獻血救了我。現在,我又被換骨怪纏上,請了一堆行家都壓不住,卻唯獨怕她……」
「行了,你閉嘴吧。」溫秘書平時說話總是慢條斯理,待誰都溫和,唯獨對唐勵堯特別不客氣。
唐勵堯的父母是家族聯姻,生了崽子完成任務以後,兩口子就開始各忙各的,將孩子扔給唐老爺子。
唐老爺子更是大忙人,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溫秘書在照顧唐勵堯。
從小管到大,當爹又當媽。
再說唐勵堯對誰都不客氣,獨獨對他特別尊敬,再不滿也不會和他頂嘴:「您先聽我分析……」
溫秘書厲喝:「你超車挑釁,碰到了硬茬子,這也和人家顧小姐有關係?」
「我沒有……!」唐勵堯捧著心口簡直要暈過去,「究竟要我解釋多少遍,您才肯信我啊?!」
他壓根兒沒有超車挑釁好嗎?
那輛越野車原本一直是在他後方的,不知怎的,突然提速撞上來!
萬幸的是他特別愛惜自己,日常出門騎行,也會穿著特別定製的、賽場規格的摩托車護具四件套,才沒受太重的傷。
緊接著,車上那五個人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從車載工具箱裡拿出錘子、扳手,衝上來就想要他的命!
而在搏鬥中,唐勵堯發現他們的精神狀態很不正常。
他奪走他們的扳手,將他們的骨頭敲碎了好幾根,這些人不僅一聲不吭,連面部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就像幾個機器人,不會累,不知疼,不要命。
這不是撞邪了這是什麼?
可惜事發路段沒有監控,他口說無憑,那五個人在醫院醒來後大概是怕擔責任,一口咬定是他先超車,不停變道挑釁,還豎中指罵人,他們一時昏了頭才撞上去的。
雖然越野車提前關閉了行車記錄儀比較可疑,但他們都是外省過來旅遊的,有律師有老師,身份上毫無疑點。
沒有任何理由殺害他。
相比之下,唐勵堯和他的小團體則是劣跡斑斑。
連一手將他養大的溫秘書都不相信他,何況警察。
「算了,不解釋了。」唐勵堯心力交瘁的擺了下手,不再自取其辱。
他沒有懷疑顧纏的意思,就是覺得巧合有點多。
「那不是巧合,是你爺爺吃齋念佛為你求來的化險為夷。」手機簡訊鈴聲響了,溫秘書伸手進口袋,「還有高僧開過光的祖傳靈物,賜給你的好運。」
唐勵堯雙手合十:「是是是。」
但他心裡認為最該感謝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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