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箏蹙眉,不太喜歡瑞嘉這樣評價聞澤,並從這句話中,窺探出了些許瑞嘉對聞澤的不滿。
她放下茶杯,對瑞嘉說道:「我說了這麼多,該輪到你了。你同祁少真是怎麼回事?」
瑞嘉歪頭想了想,似是不解:「這還需要來問我嗎?」
祁少真兩歲喪父,那會兒還是先帝當政,先帝雖將玄武營的軍權給了衛十硯,但也只是權宜之計,作為一位疑心重肚量小的帝王,為了防止衛十硯戀棧權位,他特地命人將祁少真送入雍都,一方面是要控制並保護祁少真,另一方面也是為日後拿回玄武營軍權做準備,畢竟這世上再沒有比祁少真更加名正言順的玄武營統帥了。
後來先帝逝世,皇帝怕祁少真年紀太小,就放他在雍都又養了幾年才讓他回去。
這段過往並非什麼秘密,找人一問就能知道,從中推測出祁少真和瑞嘉在那時相遇相識也不難,何必特地來問?
殷箏屈起指節,輕叩椅子扶手:「我沒問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我是問,你們是怎麼回事?」
要說他們是同盟,從兩次刺殺就能看出來,他們之間並未好好策劃協商過,可要說他們不是同盟,瑞嘉又處心積慮地替祁少真剷除了衛十硯,祁少真也是想盡了辦法,要殺和他並無利益衝突的聞澤,並在誤以為聞澤死後第一時間寫了信給瑞嘉,這怎麼看都像是在為對方謀劃。
瑞嘉愣了愣,隨後像是陷入了什麼回憶一般,過了好一會兒才笑著低下了頭,道:「我們只是知道對方想要什麼而已。」
所以瑞嘉替祁少真奪得了兵權,祁少真也想為她將聞澤的性命留在黔北。
原來如此。
殷箏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起身便要離開。
瑞嘉看她要走,開口叫住她:「你不問我為什麼想要皇兄的死嗎?」
殷箏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為何要問?」
瑞嘉對上殷箏的眼眸,一時啞然,過了片刻才吶吶道:「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而我……我不曾遭受過什麼苦難,過得也比其他兄弟姐妹要自在,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和他爭奪,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殷箏轉過身,對著她道:「有什麼好奇怪的。過得不好的人希望自己能過得好,過得好的人希望自己過得更好,看不見自己有的,去追尋自己沒有的,永遠不知道知足,這不就是人嗎?」
「再說了。」殷箏背對著門,光從她身後照射而來,模糊了她的臉龐:「那可是皇位,你和聞澤都是嫡出,論身份,你自然是最有資格和他競爭的人,會想除掉他,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歷史上皇子們為奪皇位血流成河的可不少,難道他們都是因為受盡了苦難才想和自己兄弟搶奪皇位嗎?不見得吧,貴為皇子,便是再苦又如何苦得過朝不保夕的流民,不過是因為離那個位置太近,不甘錯過「更好」罷了。
殷箏能理解這樣的「上進心」。
「不是的!」
被殷箏誤會了自己的目的,瑞嘉站起身,隔著遙遙的距離對殷箏道:「我不是想要那個位子。」
若是想要皇位,她就不會在最後遲疑。
「我只是、我只是……」瑞嘉紅了眼眶,垂在身側的雙手攥緊了拳頭,輕聲道:「嫉妒而已。」
說出那個詞,瑞嘉反而放鬆了下來:「我皇兄出生那會險些就死了,後來沒死,但也和死了沒差,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做什麼都要人伺候。父皇母后也因此格外疼惜他,怕他心裡不好受,還不許我去看他。
「可我好奇啊,我偷偷去了他住的地方,溜進去看他,我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柔弱的哥哥,結果和我想的不一樣……」
瑞嘉永遠忘不了那天,她趁著沒人跑去看聞澤,當時聞澤已經九歲了,可光看外貌似乎比瑞嘉還小些,聽到動靜也不出聲,還閉上了眼睛。直到瑞嘉靠近了探頭細看,聞澤才忽然睜開眼,用黑黢黢的雙眸盯著她,臉上還揚起了帶著惡意的笑,看起來格外瘮人。
瑞嘉當時被嚇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並驚動了伺候的宮人,被連忙帶了出去。
瑞嘉說:「我當時就想,他怕不是已經被自己那副無用的身軀折磨瘋了,所以父皇母后偏心他也是理所應當的,我和一個瘋子計較什麼。可後來他漸漸好了,不僅能下地,能跑能跳,還學了一身好武藝,比我這半瞎不知道舒坦多少。可父皇母后還是偏心他,任由他為所欲為,哪怕是惹了朝臣眾怒,父皇也會為他收拾爛攤子。」
瑞嘉笑了笑:「母后時常會和我說起過去,我猜想父皇大約就是喜歡母后的天真,便也學著母后的樣子,想讓父皇也多在意在意我……可我終究是越不過他去。
「上輩子我與少真密謀,也如現下這般被你們識破了,不同的是上輩子父皇並不知道我做了什麼,你們也沒留我的性命,所以重來一世,我無論如何都想再試試。」
瑞嘉又坐了回去,頹然道:「可我沒想到,這一世,父皇母后竟因為知道我會‘病逝’,變得格外疼惜我。」
所以最後,她遲疑了。
從頭到尾,她想要和聞澤爭奪的都不是皇位,僅僅只是父母的寵愛而已。
殷箏聽她說完,也沒和她掰扯什麼對與錯,直接轉身走了。
殷箏原還想回趟殷府見見老夫人,好叫老人家安心,如今卻是換了地方,去了東宮。
聞澤不在,殷箏就在東宮等著,順帶寫了封信,叫人送去給老夫人,說是明日再去殷府看她,然後就在東宮等到了聞澤回來。
聞澤聽說殷箏在他這兒,腳下輕快,一見到她就問:「你去見瑞嘉了?」
殷箏沒有回答他,只對他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