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破

康熙四十八年

八月二十八,圓明園

蘇偉在趕到偏門的路上,聽張起麟講訴了事情的前因後果,這才知道大格格被禁足好幾天了,福晉那兒對費佳氏的家裡是又安撫,又勸慰的,結果沒把事情擺平不說,反倒招來一堆麻煩。

「你說這福晉也是的,」饒是張起麟一張好嘴,這時候也難免埋怨兩句,「平時做事也沒這樣糊塗啊,大格格心裡本來就難受,還讓人鬧到家裡來了,唉!」

蘇偉臉色越發深沉,兩人剛走到偏門旁,一股惡臭就參著悶熱的風迎面吹來。

費佳氏的親孃溫都氏也是在宮裡當過差的,生了三兒兩女,晚年也算過上了老夫人的日子。只是小兒子的仕途不順,家裡上上下下打點,花去了不少銀子。

等到費佳氏的屍體被送回了家,溫都氏難受了兩天,心裡就打起了小算盤,一開始還不敢貿然行動,但後來看著王爺府接二連三地送來安葬銀,各式喪儀,這膽子就大了起來。聯合了費佳氏的夫家,打算借這個機會,從中撈些好處。

在偏門外坐了半個多時辰,頭上頂著個碩大的太陽,老太太險些要支撐不住了,這才見到遠遠的走來兩個宮服料子頗精緻的公公。

「我的孩子喲,你快睜眼看看吧,你怎麼忍心讓額娘白髮人送黑髮人吶 ——」

見著老太太又哭嚎了起來,一直等在門口的納穆圖,連忙回頭,正正是蘇大公公到了。

與蘇培盛四目相對,納穆圖多少有些慚愧。不是他拿這幾個無賴沒辦法,而是福晉和大格格參與其中,他一時拿不準福晉的意圖,夾在中間著實不敢妄下決斷。

「蘇公公,」納穆圖迎上前,蘇偉衝他略一點頭,從袖子裡掏出塊帕子捂住口鼻,慢悠悠地邁出門檻。

「這位公公 ——」

費佳氏的丈夫剛想開口,卻見迎面而來的人抬手輕輕一揮。

「動手!」

張起麟站在後頭,揚聲一令,十幾個侍衛手拿長棍,一連串地跑了出來,將幾人團團圍住。

「這這這是幹什麼?」

溫都氏手忙腳亂地護住身邊的小孫孫,一改剛才的悲痛萬分,扯著嗓子衝蘇偉喊道,「這光天化日的,你們還想殺人滅口嗎?」

蘇偉被老太太吼的一聲「嗤」笑,上好的錦帕遮住大半張臉,單單露出來的雙眼微微上挑,配上白生生的手腕,冷不丁看去,竟別有一股子誘人風情。

只可惜,這誘人的場景只停留在那人開口的前一刻,下一秒鐘,蘇偉蹲下身,抬手拍拍溫都氏懷裡的小孫兒,話音裡都帶著冷笑,「老太太,您是活得太長了讓腦子裡長了黴,還是從孃胎起壓根兒就沒長腦子啊?」

「我?我我 ——」

溫都氏一句話沒說利索,蘇偉已經不耐煩地站起了身。

「給你們兩條路走,一,你們自己抬著費佳氏,哪來的回哪兒去;二,我讓人幫你們抬,不過,到時候就不只是費佳氏了……」

說完,蘇偉又彎下腰,摸了摸溫都氏小孫子的頭,一臉可惜,「還這麼小啊,乖乖在家讀書多好,這往郊外扔一個晚上,還不得讓野狗掏個乾淨啊?」

見蘇大公公的目光看過來,張起麟格外配合地尖聲大笑,嚇得孩子嘴角一癟,當場哭嚎了起來。

「你們不要欺人太甚!」

溫都氏一把摟住小孫子,滿是褶子的臉上一陣哆嗦,「老身好歹在宮裡伺候過幾任主子,今兒你們要不給我女兒個說法,我就寧可豁出這張老臉去,讓宮裡給我們做主!」

「哎喲喲,老太太好大的派頭啊,」

蘇偉輕笑一聲,俯下身去,正對著溫都氏的臉,「當初你女兒進府時,也是端得這副氣勢,可惜啊,如今也就剩副惡臭的皮囊了。」

「你 ——」溫都氏一口老氣憋在胸口裡,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是指著自己的女兒道,「反正,我女兒不能就這麼死了!」

「死都死了,你還指望她能給你長出銀子來?」蘇偉直起身,嘴角輕輕勾起,「費佳氏到底是因為什麼死的,你們比誰都清楚。不過我們王府向來處事公正,既然你們執意要討個說法,那我好不好推卻,就讓讓宗人府來驗驗屍,也不白費你們這一番功夫。」

溫都氏與費佳氏的丈夫對視了一眼,心裡都打起了鼓,費佳氏身有隱疾,這次出事,身上也沒有外傷,真要驗屍,他們怕是站不住腳。

「這位公公,」費佳氏的丈夫上前兩步,衝蘇偉深深一揖,「小人的妻子在宮裡當差多年,一直安然無恙。這才進了王府沒幾天,突然暴斃,家人也是一時難以接受。內子到底因何而死,只消公公告知其中緣由,小人一家定不會多做糾纏。」

「費佳氏是因突發急病而死,」蘇偉背過雙手,「你還想知道什麼緣由?」

「公公 ——」

「你若不相信,儘管找宗人府來驗屍,」蘇偉打斷對方的話,反正他是一點不擔心,他說費佳氏是死於急病,她就必須是死於急病。

「小人自然相信公公所說,」費佳氏的丈夫低下頭,眼色略深了深,「只是小人的女兒也才生產,天天派人來要接她額娘過去,誰知道,這進一趟王府就 ——」

「呵,」蘇偉冷聲一笑,不屑的神情溢於言表,「你也知道心疼女兒啊,我們王爺的大格格如今可還在病床上躺著呢。虧得你們敢公然抬著屍體來王府興師問罪,我倒想問問你,一個身患隱疾的奴才,隱瞞自身病情進王府當差,如今驚嚇到了主子,這等罪責又該由誰來承擔呢?」

「這 ——」

費佳氏的丈夫一時驚愕,隨後冷汗直冒,他是被那老不死的忽悠的失了心智了,如今一腳踏上懸崖,差點連後路都沒了,「是是是內子辦事糊塗,小人也是最近才知道,不不不,小人也是聽公公說了 ——」

「罷了,反正人是死了。也就是我們王妃處事寬仁,給你們送回了屍身,還賞賜了喪儀。這要讓我們王爺知道了,費佳氏現在就該挫骨揚灰,被扔到亂葬崗上餵狗!」

「誤會,公公,都是誤會,」費佳氏的丈夫一連串地俯首,「是內子處事大意,是小人們辦事糊塗,一時被傷痛矇蔽,公公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人們一般見識。小人們這就走,這就走!」

溫都氏本來還不甘心,但見女婿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經越發深沉,只得嚥下滿腔憤慨,跟著下人們起身,準備抬了費佳氏往回走。

「等等,」蘇偉理了理袖口,臉上滿是驚奇,「怎麼,你們就這麼走了?本公公可是午膳都沒吃,跟你們在這兒白費了半天口舌。你們當這裡是你們家後院吶,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王府的侍衛聽了蘇偉的話,還圍在四周,費佳氏的丈夫一臉鬱結,溫都氏此時卻成了悶嘴兒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