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流言四起

康熙四十八年

八月初一,圓明園

夜色已深,捱了板子的新任圓明園總管孤零零地趴在床鋪上。腫起的屁股疼得厲害,縱使塗了藥,也沒法入睡,只能乾巴巴地等著天亮。

「唉,今兒要是師父在就好了,一準兒不會鬧成這樣。」

床上的人望著黑乎乎的視窗兀自嘆氣,「我該看好弘盼阿哥的,這顧頭不顧腚的毛病怎麼就改不好呢?」

「師父 ——」

房門吱呀一響,打斷了李大總管的自怨自艾,一個不大的身影端著托盤,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

「小書子?」李英抬起頭,隨即眉心一皺,「不是告訴你,不讓你過來的嗎?」

小書子愣在原地,垂下腦袋,手裡的托盤上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蛋粥。也不知這三更半夜的,他是從哪裡求來的。

李英心裡一軟,無聲地嘆了口氣,「好了,好了,進來吧。」

雞蛋粥裡切著肉丁,熬得很是軟爛,李英剛捱了板子本來沒什麼胃口,但被小書子期冀地眼光一看,到底硬著頭皮喝了下去。

還別說,胃裡有了東西,身體就舒服了很多,好像腫起的屁股也沒那麼疼了。

「今兒的事兒,你好好跟我說說,」李英重新趴回枕頭上,擺出一副嚴師的面孔,唬得小書子一愣一愣的。

「你以往也不是個不懂事兒的,誰給你的膽子陪著阿哥爬假山的啊?萬歲爺臨園這麼大的事兒,就算勸不住,也總可以遣人給我帶個信兒吧?」

小書子把粥碗好好擺在托盤裡,頭垂的有些低,「事發突然,我來不及多想 ——」

「來不及多想!」李英橫眉一豎,一巴掌拍在床鋪上,連帶著受傷的臀部也跟著一抖,「你糊弄誰呢?你和弘盼阿哥是在二門內行完禮偷偷跑出去的,後頭就站著大格格、二格格,你要是有一點勸阻的心思,怎麼會來不及?」

小書子肩膀一縮,不敢再去看師父的眼睛,磨磨蹭蹭了半天,才搓著衣角道,「師父不知道,我家主子特別崇敬萬歲爺,知道這回萬歲爺會到圓明園來,激動的好幾天沒睡著。可誰知道,好不容易盼人來了,自己卻被攔得遠遠的,連個正臉都沒照著。這眼看著萬歲爺要走了,主子就急了,帶著我從隊伍裡溜了出來。我也尋思著,讓主子看上一眼也好,看一眼就償了心願,省得日後惦記著。」

「喲,」李英眼睛一瞪,把小書子上上下下地瞄了一通,「我還真沒看出來,你倒是個知道全心為主子著想的。怎麼,出了東小院,翅膀就硬了,你眼裡除了弘盼阿哥,再沒別人了是不是?」

小書子被李英吼得一愣,眼眶霎時間就紅了起來。

這一下,李英心裡也不舒服了,到底就這麼一個徒弟,小書子對他如何,他心裡還是有數的,「不是師父想責備你,是你今天這事兒辦的太糊塗了。這王府裡上有王爺下有福晉,咱們做奴才的,忠心護主是沒錯,但也不能只顧著主子一個人的心思啊。你要知道,今兒迎接萬歲爺的一切安排,都是王爺、王妃經過深思熟慮的。弘昀阿哥是王爺的嫡子,身份最合適,由他伴駕,旁人不會多嘴,萬歲爺也不會多想。你倒好,由著弘盼阿哥鬧了這麼一齣,王爺、王妃的苦心全白費了。」

「可 ——」小書子一張口,眼淚就稀里嘩啦地往下落,自己揪了袖子狠狠擦了兩把,強壓著嗚咽聲道,「可我就是弘盼阿哥的奴才啊,我就只認這一個主子,我不由著他誰由著他……」

「什麼叫你就只認這一個主子!」

李英一指頭戳在小書子額頭上,「王爺、王妃不是你的主子嗎?這話誰教你的?他不想要腦袋了是不是?」

「師祖教的……」

小書子嘴角一癟,小英子瞬間呆滯。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上樑不正下樑歪,他老實的徒弟到底被教壞了!

八月初四

三阿哥代蒙養齋向聖上呈遞了《律歷淵源》整稿。此一書分為天文、算學、樂理三部分。

其中主講算學的《數理精蘊》一部分,不僅收錄了各朝各代的傳統數學著作,更整合了大量西方學術。是大清開國以來,影響最大、最全面的算學著作。

康熙爺看了稿子很開懷,原本算學館就選了很多八旗子弟研學演算法。有了《律歷淵源》一書,學子們不用再摸著石頭過河,授學也能更加系統。

三阿哥因此得了不少賞賜,康熙爺更是把算學館教導八旗子弟的任務一併交給了他。

如此沒用幾天,朝上朝下,誠親王的風頭很快超過了剛剛迎駕的雍親王。

八月十日,圓明園

九經三事殿外,諸皇子的隨侍太監三三兩兩地侯在偏門兩側。

希福納一案後,敬事房派人到各個皇子府邸懲處了一批宮內出去的內監,十四阿哥的大太監呂瑞也沒能倖免,在慎行司捱了五十大板,回府後躺了半個多月才能下床。

十四爺身邊早已有了新人伺候,但呂瑞是個不輕易服輸的。趁著十四爺回貝子府辦事,自己收拾了小包裹,全不顧別人的冷嘲熱諷愣是往馬車旁一蹲。

待得十四爺出門,看見呂瑞也是一愣。

呂瑞站起身行了禮,擺出一副狗皮膏藥的模樣,任十四爺打量。

十四爺嗤笑一聲,語氣倒很是隨和,一手打了簾子,一手拍了呂瑞一巴掌,「行了,跟著吧。」

呂瑞屁顛屁顛地跟著十四爺到了暢春園,等到九經三事殿群臣議事時,才猛然發現,殿外站著的內監中,竟然沒幾張熟臉了。

「呂公公!」

十三阿哥的近身太監鄧玉算是跟呂瑞最為熟識的了,見著呂瑞跟著十四爺一同來了暢春園,面上也是一喜,連忙迎了上去。

「誒喲,鄧公公,小弟可算見到熟人了,」呂瑞拉了鄧玉,兩人撤到了眾人身後,「我昨兒才跟著主子從京裡出來,在炕鋪上熬了一個月,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呢。」

「唉,都不容易,」鄧玉跟著低嘆了一聲,把下巴往人堆兒那一揚道,「咱們今兒還能站在這兒說話,已經是祖上積德了。」

呂瑞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眉頭微微皺起,「換了這麼多人啊,連五爺、七爺身邊的人都換啦!」

鄧玉在一旁嘆氣點頭,呂瑞卻突然一愣,「誒,不對啊,蘇公公那幫人呢?四爺今天沒來嗎?」

「早來啦,」鄧玉的話音裡都帶了喪氣,連瞅也不願瞅地往人堆兒裡一指,「那個油頭粉面的小子就是,叫什麼萬祥的,最近都是他跟著雍親王。」

呂瑞瞪大了眼睛,順著鄧玉的手直直看去,果然是個白嫩嫩的,油頭粉面的小太監。看年紀也就是二十一二歲,身上的宮服雖然沒有補子,但料子也是上乘的,站在一群新人中也是頗為扎眼的。

「這,這 ——」呂瑞轉過頭來,一臉的不可置信,「這不可能吧,你你別告訴我,蘇公公也被,也被 ——」

「蘇公公倒是沒到慎行司遭刑,」鄧玉壓低了嗓音,湊到呂瑞耳邊道,「我聽說,蘇公公那幫人是被王爺懲處了,在王府就受了刑,打得都沒個人樣了。敬事房本想帶人進宮,結果到了雍親王府一看,連人都沒領,直接就走了。」

「啊?」呂瑞辮子都豎起了半根,他怎麼也不願相信,鄧玉說的蘇公公,是他認識的那個跋扈囂張,威風八面,在小太監間被引為傳奇的蘇大總管 —— 蘇培盛。

「那那現在呢?」

「說是給扔到莊子上,自生自滅去了,現在雍親王府裡,都是那一幫新起來的小太監伺候,」鄧玉說著,心裡也越加不好受,當初十三阿哥被關在熱河行宮時,蘇公公可是幫了他們大忙的。

「這位就是呂瑞呂公公吧?」

呂瑞與鄧玉正欷歔時,萬祥走到了兩人身旁,「小弟萬祥,今兒是第一次見面,給呂公公問個安。」

「恩,好說,萬公公客氣了,」呂瑞虛抱了拳,衝萬祥隨意拱了拱,他是不樂意搭理這毛都沒找齊的小子的,就像那幫昨天還騎在他脖子上拉屎的小畜生,給個機會就蹬鼻子上臉。

萬祥倒會看人臉色,見這剛回來的呂公公似不愛搭理他,又轉身衝鄧玉抱了抱手道,「鄧公公,什麼時候跟十三爺來圓明園,小弟一定好好招待您。」

「多謝萬公公了,」鄧玉也是假假一笑,話音裡都帶了嘲諷,「咱家跟圓明園總管李公公還是有幾分交情的,不敢勞煩萬公公。」

萬祥臉色一僵,自知熱臉貼了冷屁股,可惜他是沒有當初那位蘇公公的底氣的,也不敢把話嗆回去,遂只能收了滿臉笑,轉身又回了那幫新人堆兒裡。

呂瑞冷哼了一聲,衝那幫新來的小太監翻了個白眼兒。

這時,離兩人不遠的樹下頭,伺候幾個小阿哥的太監聚在一處,對著萬祥的背影開始指指點點,幾句閒言碎語斷斷續續地傳進了呂瑞和鄧玉的耳朵裡。

「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