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看著眼前的一幕,也不知想起了什麼,一直沒有開口。
李英也是著了急,再顧不得規矩,幾步走到人前跪下,「請王爺開恩,請王妃開恩,都是奴才教導不善,小書子年紀小,弘盼阿哥也離不得人,就讓奴才代小書子受罰吧。」
「李公公好大的面子,」說話的是詩瑤,她見王爺一直沒說話,以為自家王妃佔了上風,開起口來也沒多少忌諱了,「你以為你是誰?一個圓明園總管當到王妃頭上了嗎?小書子攛掇主子淘氣,讓弘盼阿哥落到那麼危險的環境裡。這樣的彌天大錯,哪裡有你出面討價還價的份兒?真不知你這沒規沒矩的行徑是從誰那裡學來的!」
「不是小書子攛掇我的!是我自己要去的!你少在福晉跟前兒瞎說!」弘盼扯著脖子衝詩瑤喊。
「弘盼阿哥,」詩瑤臉色一變,竟轉頭衝弘盼去了,「奴婢可是為了您好,您看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為了維護一個太監 ——」
「詩瑤!」茉雅奇冷聲一呵,打斷了詩瑤接下去的話,餘下的聲音被壓進嗓子裡,好像帶了冰碴兒,「這裡也沒有你說話的份兒!」
詩瑤下意識地去看福晉的臉色,卻見福晉看向她的眼神早已沒有了寬和。
「主子,」詩瑤跪到了路邊。
福晉看也沒看她一眼,冷冰冰地道,「去林子裡自己掌嘴,沒我的話,不準停下。」
詩瑤身子一抖,眼圈也紅了,抿著唇叩了個頭,自己往林子裡去了。
連詩瑤也受了罰,李英心裡也有了準備,只能存著最後的希望看向四阿哥。
「奴奴才不用師父代徒弟受過,」小書子白著臉,嘴唇被咬的通紅,他小心地掙脫開弘盼的胳膊,自己衝王爺、福晉磕了兩個頭,「是奴才沒有好好規勸主子,奴才甘願受罰。」
「小書子……」弘盼又紅了眼眶,看著小書子哆嗦著匍匐在地上,乾脆一轉身連滾帶爬地撲到了四阿哥腳下,「阿瑪,阿瑪,你救救小書子吧!都是弘盼的錯,是弘盼不肯聽他的話 ——」
四阿哥抬手握住弘盼滿是淚水的臉,眼中流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林子那頭已經響起詩瑤掌嘴的聲音,福晉轉頭看向四阿哥。
「罷了,」
片刻後,四阿哥嘴角微微一彎,看向弘盼的眼神滿是慈愛,「你皇瑪法臨走時說了,你是去送他的,不許阿瑪罰你。但你皇瑪法也叮囑阿瑪告訴你,以後可不許再往假山上爬了,太危險了,知道嗎?」
「知道了,知道了,」弘盼擦著鼻子,連連點頭。
「王爺?」福晉眉頭一蹙,那不過是皇上的一句隨語,難不成還要真當成聖旨?
「小書子確實有錯,」四阿哥拉著弘盼起身,「但他到底是個孩子,讓人知道雍親王府用一個孩子立規矩,本王的臉面還往哪兒放?」
「這 ——」福晉還想說話,卻被四阿哥出聲打斷。
「而且,小書子也算弘盼的人,皇阿瑪已經有言在先,不許處罰弘盼。」
福晉摒住了氣息,臉色霎時間變得蒼白,詩瑤掌嘴的聲音還沒有停下,只是那巴掌聲,現在好像打在了福晉臉上。
四阿哥看了福晉一眼,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小英子!」
「奴才在,」李英還跪在原處,聽見四阿哥叫他,立馬應聲。
「身為圓明園總管,今日皇阿瑪駕臨,卻給本王鬧出了這麼大的笑話!一會兒自己去恩綽那兒領四十個板子,罰俸半年!」
「是,奴才領罰!」李英俯下身去,不敢抬頭,心裡卻長長地舒了口氣。
「弘盼回去反省,小書子先記下一頓板子,日後再有錯,數罪併罰!」
「是,奴才謝王爺開恩,」小書子哆嗦了半天,此時身子都軟了,說話也沒有力氣了。
四阿哥長長地吐出口氣,不再理會其他人,帶著傅鼐幾個往青晏閣去了。
見阿瑪走了,茉雅奇、伊爾哈也緊忙帶著弘盼、弘時向福晉告退。
侍女詩環扶了福晉往住處走,這時候也沒人去管還在掌嘴的詩瑤了,「主子別生氣,怪只怪萬歲爺留了話下來。王爺改頭去處罰李公公,也是為了維護主子的顏面……」
福晉沒說話,牽著弘昀的手也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
弘昀愣愣地站在原地,他有點兒想跟著長姐他們去看看弘盼,可一想起自己額娘蒼白的臉色,最終也是沒有轉身,跟著額娘回了一方樓。
入夜,
蘇偉盤腿坐在炕桌旁,手下嘩啦啦地打著算盤。一盤綠豆糕、一盤棗泥餅擺在茶壺邊,剛切完的西瓜上還疊著冰塊兒,盛在白色的鏤花瓷碗裡,將盛夏的暑氣驅的一絲不剩。
除了正屋這點燭光,其他房間都早早地熄了燈,離了王府,這一幫子老太監,日子過的著實是舒坦極了。
也因此,四阿哥的馬車停到二院門口時,連帶著傅鼐的臉色都不大好看了。他得趕緊把這幫人精遣送回王府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才是好兄弟。
屋門被吱呀一聲推開,蘇偉回過頭去,見到進來的人,脫口就是一句,「你怎麼又來了?」
四阿哥的臉色瞬間鐵青了一半,蘇大公公見狀不好,連忙換了個薩摩表情,討好地把人拽到榻上,又是捏肩又是捶腿,把西瓜夾起來,籽兒都挑淨了,小心地喂進嘴裡,這才算是把人伺候舒服了。
四阿哥靠在墊子上,舒坦地吐了口氣。蘇偉替人捏著小腿,見氣消得差不多了,才小心地問道,「今兒一切都順利嗎?皇上還滿意嗎?」
「皇阿瑪倒很是高興,午膳也用了不少,」四阿哥輕闔著雙眼,「菜圃那兒皇阿瑪呆的最久,還讓我下次有收成時,給宮裡也送去些。」
「那就好,我就說皇上應當不至於嫌棄,」蘇偉又瞄了四阿哥一眼,「府裡還有什麼事嗎?你怎麼大半夜的跑過來了?」
「爺覺得累,想看看你,」四阿哥一手落在額頭上,眉頭微微皺起,竟真是累極的模樣。
「那你先歇著,」蘇偉不再追問,直接下了榻穿上鞋,「我去廚房給你下碗熱湯麵,南醬園剛送來的醬菜,伴著面可好吃了。」
四阿哥微微睜開眼,看著蘇偉一溜煙地出了屋子,外頭黑漆漆的院子立馬有了光亮,不知怎的,沉壓壓的心裡竟也跟著亮堂了許多。
蘇偉在廚房下面,傅鼐聞聲走了過來,將白天的事一一告訴了他。
夜色如水,四阿哥吃完了面,在蘇偉腿上躺下,兩眼放空地看著天花板。
「你要是困,就先去睡吧,」蘇偉翻了翻賬本,「我還有最後一筆,算完就過去。」
「爺不困,」四阿哥伸手捏了捏蘇偉的腰,緩緩吐出口氣,「你都不問問爺嗎?」
「傅鼐都跟我說了,」蘇偉磨了磨墨,「一點小事,犯不著生氣。阿哥們都還不懂事,等回頭你把他們都帶到前院來教導,慢慢就好了。」
「哪有那麼容易,」四阿哥微微彎起嘴角,心裡還是安穩了不少。
「放心吧,你不行,還有我呢,」蘇大公公又牛掰起來,在一組賠本的買賣上畫了個大大的叉。
四阿哥輕笑一聲,閉了眼半天沒說話,在蘇偉以為他要睡著了的時候,突然幽幽開口,「你說,爺小的時候,是不是連弘盼都不如啊。」
蘇偉一愣,低下頭去,四阿哥還是沒有睜開眼,「爺今天想起了你在承乾宮捱打那次,爺怎麼就不敢撲過去抱著你呢?」
蘇偉臉孔一紅,滿腦袋都是粉紅泡泡,嘟囔了半天‘都是那麼久的事兒了,還提他幹嘛,’卻見四阿哥緊皺著眉頭,好像還真想不開了,遂吃吃一笑道,「你怎麼和弘盼比啊?弘盼有一個疼愛兒子的阿瑪,有一個天天記掛他的額娘,有兩個關心他的姐姐,還有兩個親如手足的兄弟。他有底氣反抗,有底氣去保護想保護的東西。而那時候,咱們有什麼啊?一點點關心垂詢都是老天賞下的福分,年紀那麼小就得跟人鬥,跟天鬥,一不小心連命都差點賠進去。那時候,你和我能抓在手裡的,好像只有彼此了。」
蘇偉被自己說的都有些感動了,見四阿哥沒吭聲,遂打算趁熱打鐵,「所以,這有家人和沒家人到底是不一樣的。當然,你們家是特殊了些。但,你像十四爺,那是和你有著嫡親血脈的兄弟啊,那以後就可能是你的依靠,你的臂膀啊,你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就跟自己的兄弟起了隔閡,做兄長的多少該讓著弟弟一些,你說是不是?」
蘇偉說到激動處又低下頭,結果迎著他的,是一張酣睡的帥氣容顏。
「喂!」
「喂,你聽沒聽我說話啊?」
「喂,起來,咱們還沒說你打了我徒弟的事兒呢!別裝睡!」
睡著的人被捏住鼻子,不滿地翻了個身。片刻後,臉上又溼溼癢癢得厲害,隨手揮了揮,沒揮走。
算了,這個季節的蚊子,就是這麼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