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百態

「姐姐這說的什麼話?」鈕祜祿氏一臉愕然,「咱們在後宅好好的,姐姐怎麼突然像要交代後事似的。」

「求格格勸勸我家小主吧,」絮兒見詩玥似打定了主意,再顧不得其他,又俯身跪下,「我家小主重情義,因為早先受蘇公公恩惠,如今得知東小院的事兒,完全不顧自身安危,非要去找王爺給蘇公公求情!」

「什麼?姐姐你糊塗啦!」鈕祜祿氏赫然起身,「現在滿京城都傳遍了,萬歲爺親自下旨,不準太監擅權。王爺此舉,也是棄車保帥,咱們王府才剛從圈禁中解放出來,決不能再因幾個奴才而他生是非了!我知道,姐姐與蘇公公有幾分交情,可是今時不同往日,為了王爺,為了咱們王府,姐姐可不能感情用事啊。」

「感情用事?」詩玥抬起頭,滿眼含淚,「是啊,在這王府裡頭,怎麼能有感情用事的人呢?是我太傻了……」

「姐姐,」鈕祜祿氏抓住詩玥的手,卻被詩玥輕輕抽離。

「今天,」詩玥站起身,「我是一定要去見王爺的。這後宅的日子孤獨漫長,你我好歹相伴幾年。如今,我別無所求,只求你在我走之後,幫忙照顧一下絮兒。」

「姐姐!」眼見著詩玥就要出門,鈕祜祿氏無奈嘆得一聲,快步攔住了詩玥的去路「姐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今天為何一定要冒這趟險。但是,你我姐妹多年,你若有一分信我,就聽我的,待在西配院。蘇公公他,不會有事的。」

暗房

最裡頭一間的囚室,只點了一根蠟燭,晃動的火光旁,靠坐了幾個人。冰冷的石壁上滲著水珠,地上的乾草被打溼了大半。

恩綽帶了兩個侍衛,一步一步走到囚室外,兩張看不清顏色的長凳被擺在了幾人跟前。

不知是誰嘆了口氣,兩個侍衛上前架起了兩人,厚實的杖子叩在地上,發出一聲鈍響。

「蘇公公,」恩綽繞過行刑的幾人,走到靠坐在最裡頭的蘇偉身邊,慢慢蹲下,「這石壁上涼,外頭給您備了床鋪,您先過去歇下吧。」

「不去,」蘇偉扭過頭,兩手往膝蓋上一放,「什麼時候輪到我,快點招呼吧,用不著整這些虛的。」

恩綽無奈地笑了兩聲,衝身後的侍衛擺了擺手,噼裡啪啦的板子聲再次想起。

入夜,暗房外

各院已經下了鑰,暗房東北角的假山後頭卻突兀地出現了兩個人影。

傅鼐提了只照了黑紗的燈籠,小心地替四阿哥看著腳下的路,「主子,要不要屬下叫醒恩綽,蘇公公今日受了罪,這時候應當也沒睡呢。」

「不用了,」四阿哥走到暗房窗外,裡頭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楚,「那人才不會虧了自己呢,身上受了疼,肯定一早就睡下了。」

與此同時,最裡頭的囚牢中,揉著屁股的張起麟看著呼嚕打得震天響的蘇大公公,嫉妒得胸口直髮悶。

「皇上今日雖然下旨斥責,但畢竟沒有明確表明如何處置。或許,只是一次警告,」傅鼐對四阿哥道,「王爺已經大張旗鼓地處置了府內的太監,萬歲爺那兒應當不會再追究了吧。」

「皇阿瑪沒有大開殺戒,確實是不幸中的萬幸,」四阿哥低嘆了一聲,眉頭輕輕蹙起,「只是,爺這心裡,總是不太安穩。蘇培盛跟了爺二十幾年,爺倚重他,他也爭氣,在府裡府外都受人追捧。平日裡不覺有甚,還以為他合該受這份推崇。只是沒想到,這宦官之禍一經提起,爺對他的寵愛,倒成了他的催命符了。」

傅鼐低頭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時,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王爺,屬下今日跟您說句大不敬的話。」

四阿哥回過頭,傅鼐繼續道,「在咱們王府裡,蘇公公確實是個越矩的存在。王爺把蘇公公捧得太高,把後宅的主子們放得太低了。即便蘇公公不想專權,可在整府人的心裡,他蘇培盛依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府裡有王爺在,蘇公公尚可萬全,可一旦暴露於人前,尤其是讓萬歲爺知道了。那蘇公公之前的種種功勞,只怕都要變成佞幸蠱惑之舉了。」

四阿哥背過雙手,隱在黑暗中的臉看不清神色,「那依你看,眼下該如何是好?」。

「王爺心裡一定有了打算了,」傅鼐低下頭,「眼下,幾乎闔府的人都以為王爺處置蘇公公等人,是不想因宦官之事再受萬歲爺責備,想必府外之人也是如此。或許,這於王爺正是個好機會。讓蘇公公徹底遠離權力紛爭,也讓王爺,從此再無後顧之憂。」

暢春園,清溪書屋

康熙爺從太后處歸來,魏珠跟在其後,伺候著萬歲爺拖靴上榻,矮下身低聲問道,「時候不早了,萬歲爺不如早些歇息?」

「西北剛發來摺子,朕看過之後再睡,」康熙爺一手撫了撫額頭,讓魏珠把燭火挑得再亮一些。

魏珠挑亮了燭臺,把桌上的一摞奏章,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康熙爺面前。

康熙爺一本一本翻開,直到翻到西北發來得奏章時,手上微微一頓,「魏珠!」

「奴才在,」魏珠敏感地察覺到皇上的情緒有所變化。

「傳隆科多。」

「嗻,」魏珠麻利兒行禮,領命而去。

康熙爺一路看著魏珠走出屋門,才緩緩低下頭,從剛剛開啟的奏章中間,拿出了一根本不該存在於此的紅色辮穗兒。

又過了兩日,雍親王府

「哎喲,萬祥公公,」鄭七拎著食盒剛進排房的後門,就碰上萬祥帶著幾個小太監迎面走來。

「鄭七啊,又去送飯啦,」萬祥倒還親和,跟鄭七招呼了一聲,就往東邊去了。

鄭七抻著脖子看了看,就見萬祥身後的幾個小太監都捧著大大小小的行禮包袱。

「別看啦,」柴房的孫老二從屋裡走出來,拍了拍鄭七的肩膀道,「萬祥搬到王爺寢殿後頭去住了,這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那個蘇公公真出不來啦?」鄭七尾隨著孫老二進了柴房。

「你以為暗房是什麼地方?」孫老二往柴火後頭一坐,看起來似乎打算幹活,並不想與鄭七談論太多。

鄭七眼珠轉了轉,開啟手中的食盒,拎出了一壺酒。

「哎喲,」孫老二的眼睛頓時一亮,兩手握住酒壺道,「你小子還真有不少好東西啊,這酒一聞就是好酒。」

「嘿嘿,」鄭七笑了兩聲,看起來萬分憨厚,「是特意為您留的,平時多虧您照顧我。」

「你看你這話說的,咱們一個屋簷下待著,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啊,」孫老二捧著酒壺不撒手,「這得虧著那幫閹人,這幾日府裡管的松,要不咱們哪敢隨便喝啊。你是不知道,我這肚子裡的酒蟲啊,都快鬧到腦子了。」

「我就知道您老好這口,來,來,我們坐下喝,我這還有一盤炒花生,」鄭七招呼著孫老二坐下,兩人圍著方桌喝了個痛快。

「你當那個沒根沒底兒的小祥子憑什麼得了王爺青眼啊,」不到半個時辰,微醺的孫老二,就敞開了話匣子,「你是沒好好瞅瞅他那張小臉,哎呦,那個白淨啊,嫩得都能掐出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