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不甘

康熙四十八年

正月初九,西配院

晌午時分,詩玥帶著絮兒提著食盒進了鈕祜祿氏的院子。

侍女慕蘭趕緊為兩人挑起裡屋的門簾,鈕祜祿氏懶洋洋地從榻子上坐起來,拍了拍自己身邊道,「姐姐快過來坐,我這兒有剛熱好的湯婆子。」

詩玥無奈一笑,解下身上的斗篷道,「我身上還熱著呢,外頭也不冷,你在屋子裡也是憋了太久了。總用湯婆子,身上該虛了。」

「不在屋裡憋著我能去哪兒呢,」鈕祜祿氏斜靠在軟墊上,一手撐著額頭,「到人家眼前平白惹人嫌嗎?還不如呆在我自己的院子裡呢,好歹能多喘幾年氣兒。」

「你呀,」詩玥拍了鈕祜祿氏一巴掌,轉頭往東廂裡看了看,「弘盼呢?怎麼沒見過來?」

「一大早就去東小院了,說是跟蘇公公一起罰什麼抄寫,」鈕祜祿氏抬手揉了揉額邊,眉頭微微蹙起,「這孩子也是不爭氣,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還惦記著找弘昀玩呢。」

「小孩子嘛,哪有不貪玩的,」詩玥招手讓絮兒把食盒放到圓桌上,「福晉這一次是嚴厲了些,但也是情有可原。弘暉阿哥去的早,福晉難免把弘昀阿哥看得重了些。我說你也別為這個就跟福晉生了齟齬,以後讓弘盼帶著弟弟們玩時小心些也就是了。」

「小心?姐姐和我一樣,把事情都想得太簡單了,」鈕祜祿氏長長地嘆了口氣,「這些天,我幾乎日日都在回想福晉那晚的樣子。要不是蘇公公及時拉來了王爺,要不是我的孩子還小,要不是一切有驚無險,只怕我和弘盼,必要有一個血濺當場了。看清楚這些,以後的日子,又何止一個‘小心’就能全全囊括的?」

詩玥身上一緊,有些惶惑地看向鈕祜祿氏,「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弘盼、弘昀都還小,而且有嫡子在,另立世子本就不易。更何況,那晚王爺已經當眾擺明了弘昀的身份。福晉又不是不能容人的人,過了這次,大家日後相安無事也就好了。」

「姐姐說的也是,」鈕祜祿氏微微彎了彎唇角,轉頭看向窗外,眼中卻閃過一絲不甘。

東小院

內廳的圓桌上並排坐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書房裡看奏章的雍親王時不時探頭去看看,神情正經嚴肅,眼角卻微微翹起。

「蘇公公,」弘盼皺著眉頭捅了捅蘇偉,肉呼呼的手指指著筆下最後兩個字道,「這個鳥的名字怎麼那麼多筆畫?我換成烏鴉來寫行不行啊?」

「這叫鷓鴣,而且烏鴉的筆畫也沒少多少啊,」蘇偉給弘盼挽了挽袖子,「再說這是詩人寫好的詩句,咱們不能隨便亂改的。」

「那這是別人寫的,我又不能改,為什麼要我背啊?」弘盼鼓起腮幫子,一張臉圓的像球。

「額,俗話說得好,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嘛,」蘇偉對於自己教育孩子時的「出口成章」很是滿意。

「那我還要背多少才能會吟?」弘盼撿起一塊兒綠豆糕塞進嘴裡,「蘇公公會吟了嗎,會吟詩是不是就能考狀元了?」

「這個……」蘇偉苦惱地抓抓額頭,「會吟詩恐怕還不行,而且蘇公公太笨,估計再背一千首也考不了狀元。你阿瑪懂得多,你回頭去問他。」

「嗯,」弘盼乖乖地點頭,又撿起塊奶皮酥餅咬了一口。

「阿哥餓了吧,這糕點太乾了,」蘇偉從爐子上拎起茶壺,「蘇公公給你衝點兒乳酪喝好不好?」

「好 ——」

弘盼剛捧起自己的茶碗,背後突然一聲乾咳,「咳咳!」

一大一小齊齊汗毛一豎,慌忙回座位坐好,埋下身子繼續奮筆疾書。

「蘇公公,你寫了多少啦?」弘盼寫了幾筆,又壓著嗓子問道。

「六十多遍啦,」蘇偉活動活動自己的手腕,還頗有成就感。

「啊,我才寫了十幾遍,」弘盼苦著小臉看了看自己越寫越歪歪扭扭的筆跡,「寫的這麼難看,會不會被阿瑪罵?」

「沒事兒,」蘇偉拍拍弘盼的小腦袋瓜,「你慢慢的寫,等蘇公公寫完了,幫你寫剩下的。」

傍晚,八爺府

劉鶴將一摞脈案擺到了八阿哥面前,「貝勒爺,福晉和後院幾位小主這兩年的所有用藥都在這兒了。」

八阿哥撿起福晉的脈案翻了翻,一雙濃眉逐漸蹙起,「福晉這兩年還在吃坐胎藥?」

「是,」劉鶴微微躬下身子,「福晉一直在用各種方子調理自己的身體,倒是後院三位小主,顯少有用這些的。」

八阿哥將手上的脈案拍在桌上,神情清冷,「張氏有前罪在身,毛氏得罪了福晉,也一直深居簡出,倒是烏喇那拉氏,時常陪伴在爺左右。爺瞧她出奇的懂事安靜,不似福晉寒酸拈醋,也不假裝賢惠地往爺跟前塞人,平時對張氏和毛氏的孩子更是關懷備至。可是如今看起來……」

「貝勒爺,」劉鶴壓低嗓音道,「當初那件事兒,福晉、側福晉和張小主都身在其中。如今只從幾張脈案上來看,還抓不到主要證據。可是論說起犯案動因,側福晉可一點兒不比福晉的嫌疑小啊。」

八阿哥一手按在桌上,額頭青筋直起,「當初,爺和福晉利用烏喇那拉氏讓四哥染上了時疫。沒過多久,烏喇那拉氏的父母就先後離世,四嫂也連敲帶打地請了福晉和烏喇那拉氏過府。可是到頭來,福晉和烏喇那拉氏都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四哥那兒也再沒有其他動作。我一直以為,四哥抓不到證據,四嫂也怕連累到自己母家,只能是啞巴吃黃連。可若毒害爺的真是烏喇那拉氏,那麼爺當時的自鳴得意,就真成了笑話了!」

八爺府後院

小阿哥弘旺在厚厚的氈子上蹣跚學步,嘉怡與張氏圍坐在兩旁時不時笑語兩聲。

八阿哥走一路走到門口,屋裡的人才有所發覺。

「哎喲,貝勒爺怎麼這個時候來了?」嘉怡連忙站起身迎了上去,「都是下人們偷懶,貝勒爺過來,也不通報一聲。」

「妾身給貝勒爺請安,」張氏臉色微白,衝八阿哥福了福身。

八阿哥也沒有搭理張氏,徑直走進了內廳。嘉怡蹙了蹙眉,讓張氏先帶著弘旺回去,自己讓人打了水,走進內室。

「爺忙了一天,是累了吧,」嘉怡蹲到八阿哥身前,替八阿哥脫下靴子,「妾身讓人打了熱水,爺泡一泡腳,好解解乏。」

八阿哥低頭看向嘉怡,眼神逐漸冰冷。

「爺 ——」嘉怡還想說些什麼,突然被一隻手扼住了脖頸。

「爺,妾身,妾 ——」嘉怡臉色漲得通紅,很快就說不出話來了,只能用兩隻手徒勞地掰著八阿哥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