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何等人

「尚書大人請起,」四阿哥靠在椅背上,與馬爾漢對視了一眼。

馬爾漢低下頭道,「啟稟王爺,微臣與富寧安大人交情深厚,富寧安大人一貫仰慕王爺雷厲風行,特拜託微臣引薦。」

「太傅已然乞休,還要為胤禛操心,實是胤禛的不是,」四阿哥起身,親自扶起了富寧安,「富寧安大人素有清名,連皇阿瑪都多番稱讚,本王也屢有親近之心。眼下,東宮傾覆,朝堂不穩,以後還有勞大人多多輔佐了。」

「能得王爺賞識,富寧安日後必定殫精竭慮,不遺餘力,」富寧安又躬下身,行了一禮。

送走了富寧安,馬爾漢單獨留了下來,「老臣與富寧安相識已久,這人才德雙修,對王爺也是真心青睞,王爺大可重用於他。」

「既是太傅引薦,本王定然全心倚賴,」四阿哥將馬爾漢引進內廳,蘇偉給兩人上了茶,規規矩矩地站到了四阿哥身後。

「不知太傅可曾聽說,江南科場一事並未結束,」四阿哥端起茶碗,若有所思道,「戶部尚書穆和倫,工部尚書張廷樞奉旨重申噶禮與張伯行互參一案,其結果竟然與張鵬翮等人相同。皇阿瑪分明有意袒護張伯行,打壓噶禮,日前已經駁回了張鵬翮的奏摺,為何穆和倫與張廷樞還要故技重施?我本以為,這互參一事是二哥的手筆,可如今看來,似乎沒有那般簡單。」

「王爺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了,」馬爾漢捋了捋鬍鬚道,「互參一案應該確為太子所為,但如今太子被廢,當初的目的再難達成。可這股東風,卻被一些有心之士盯上了。」

「太傅指的是?」

「八貝勒,」馬爾漢壓低了嗓音,「據老臣所知,王爺並未涉足江南的權益紛爭。」

「確實如此,」四阿哥點了點頭,「江南的水太深,又涉及漢人學士,皇阿瑪一直十分忌憚。」

「王爺的顧慮沒錯,可是,有些人卻不這麼想,」馬爾漢繼續道,「太子之所以難以撼動,其在江南一地的民心所向是一大重因。也因而,有些人早早就把手伸向了江南。」

「太傅的意思是,胤禩已經在江南培養了勢力?」四阿哥揚起眉角。

「更甚,」馬爾漢端起茶碗,「俱江南傳來的訊息,如今八貝勒在文人學士間的名聲幾乎已不亞於太子了。唯一欠缺的,恐怕就是一儲君的名位。」

「既是如此,」四阿哥微微翹起嘴角,「本王就幫幫他!」

三月十六,九經三事殿外

「恭喜八哥了,」九阿哥胤禟與八阿哥、十阿哥一起走出日精門,「早朝上連番有大臣請八哥下江南主持恩科。如今二哥被廢,皇阿瑪一貫最看重漢人學子,這個肥差遲早要落到八哥頭上了。」

「怎麼是個肥差?」十阿哥胤誐不解地道,「先有張鵬翮,後有張廷樞,下江南可不是光主持恩科一件事兒,要是捲進互參案裡,兩頭兒都不是人。」

「胤誐說的也有理,」八阿哥開口道,「江南這一趟,不是那麼好走的。更何況,我還不知皇阿瑪如今的心思。萬一又惹得皇阿瑪忌諱,豈非作繭自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胤禟揚起眉梢道,「眼下東宮空懸,這南山集案、科場受賄案和噶禮、張伯行互參案是一樁接著一樁,皇阿瑪就算有所忌諱,也得先想法子把事情解決了啊。只要八哥下一次江南,這在民間的聲望就不可同日而語了。兩相比較,九弟總是覺得,值得走這一趟!」

八阿哥擰緊眉頭,緩緩地撥出口氣,從何焯的弟弟在江南替他收書開始,他在江南下的工夫幾乎不弱於朝上。如今這個機會,對他來說,當真是難以拒絕的。

然,天不順應人意,第二天的早朝上,四阿哥當堂上奏,請皇上親自主持江南複試,由吏部出資,供應江南考生入京赴考,以彰朝廷求才若渴之心。

言畢,朝野譁然,很多大臣不能接受,但細論起來卻並非天方夜譚。江南兩個省的考生,最多四百名,這筆銀子吏部完全出得起,更遑論還有受賄官員的查抄家資。

從南山集一案開始,朝廷對文人的拉攏就屢遭打擊。而今太子又被廢黜,眼看彌補不能。若是萬歲爺當真親自主持複試,令江南學子入京,確實能最大限度地安撫人心。

朝野上一番唇槍舌劍下來,康熙爺雖然沒有馬上決定,但從態度上顯然已開始認同。

八阿哥站在佇列之中,看著四阿哥的背影,暗暗攥緊了拳。

早朝後,走出九經三事殿,四阿哥衝八阿哥一笑,「可惜啊,白費了八弟的一番苦心,這江南也不是誰想去就能去的。」

「我看是有人吃不著葡萄就說葡萄酸吧,」胤誐昂著下巴從旁道。

四阿哥瞥了胤誐一眼,冷哼了一聲,「想吃葡萄,也要主人肯給啊。這般急切,就不怕舊事重演嗎?」

胤禩身子一緊,先一步走下了臺階,他知道四阿哥指的舊事是什麼。「九經三事殿,群臣保奏,」跟如今的情景似乎不差分毫。

「八貝勒,」梁九功攔住胤禩的去路,微一俯身道,「萬歲爺宣八貝勒覲見。」

胤禩點了點頭,跟著梁九功往清溪書屋走去,一路上心如擂鼓。

四阿哥回到圓明園,蘇偉連忙迎了上來,「你擠兌八阿哥了嗎,擠兌的怎麼樣?」

跟著四阿哥的張起麟無聲地翻了個白眼,退到一旁。

「你明兒個跟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四阿哥伸手給蘇偉扶正掛在後腦勺上的大蓋帽,「胤禩是越來越急切了,從上次那個榮安故意挑釁你,爺就看出來了。隱忍冷靜一貫是他最大的長處,如今丟了,很快就該他知道疼了。」

三月十八,暢春園

上完早朝,康熙爺帶著眾位皇子到了太樸軒。一心看熱鬧的蘇大公公,今兒特意跟著四阿哥到了暢春園,沒想到 ——

「自廢太子之事,朕心久痛,」康熙爺揹著手站在長廊下,「爾等皆朕之骨血,卻不思朕躬,不思社稷。在朝中結黨亂權,私營苟且,朕斷不能容忍再出一皇太子矣!今聚諸子於此,教導警訓,告爾等何可為,何不可為 ——」

「皇阿瑪今天是怎麼了?」胤誐出了一頭虛汗,壓著嗓子問身邊的胤禟道,「今兒早朝也沒出什麼大事兒啊。」

「我怎麼知道,」胤禟悄悄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前的八阿哥,「不過,我聽說,昨兒皇阿瑪召見八哥後生了大氣,晚膳都沒用。」

胤禩此時垂著頭站在佇列中,胸中已是一片寒涼。昨日在清溪書屋中,又被問及朝臣請奏之事,他一時氣憤不已。人心所向,眾望所歸,為何他得到的總是質疑和忌諱?

「如今東宮空懸,兒臣甚是惶恐,還請皇父明示,我今如何行走,情願臥床不起!」

「放肆!」桌上的奏摺被一掃而落,康熙爺指著他的鼻子道,「爾不過一貝勒,何得奏此越分之語,以此試探朕乎?以貝勒之身存此越分之想,竟不自揣伊為何等人!」

「何等人……」這三個字在腦中逡巡而過,胤禩一時竟不知該哭該笑。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不在那人眼中……

蘇偉跟著一大幫隨侍太監等在太樸軒外,站在上風口也聽不清裡面的人說什麼,只是看著各個面色都不太好。

沒過一會兒,跟隨康熙爺的諸皇子紛紛下跪垂首。到最後,連帽子都摘下放到膝邊。

蘇偉抿著嘴唇,踮起腳看著自家主子,心裡對喜怒不定的康熙爺埋怨不已,敢情兒不是你養大的你不心疼,那種石子路是人跪的地方嗎?

「聖上有旨,」半晌後,一個較為年輕的太監走到蘇偉等人跟前,「主子之過,奴才之罪,諸皇子隨侍太監,一人五十板,以示效尤!」

「我……」跪下的蘇偉一頭黑線,憋了半天到底偷偷地唾出了後半句,「靠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