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
正月初三,雍親王府
凌兮聽了蘇偉的答話,微微翹起唇角,「不知蘇公公的差事可否耽誤片刻?我們小主有東西要賞給公公,公公若是能騰出些功夫,就順便跟奴婢去取一趟吧。」
蘇偉偏頭看了看已經走得遠了些的四阿哥和年氏,略一思忖後點了點頭道,「也好,那有勞姑娘了。」
凌兮向蘇偉輕巧一福,引著蘇偉跟在了隊伍後頭,並未引起兩位主子的注意,一行人一起往西配院而去。
到了年氏的小院,四阿哥與年氏進了正房,蘇偉被領到廂房屋外,有小丫頭見到蘇大公公,連忙福了福身,小跑進屋子裡端了一件棉背心、兩幅護膝出來。
「這是小主特意吩咐的,」凌兮撿起那件背心在蘇偉身上比了比,「要是不合身,奴婢再讓丫頭們改一改。」
「勞側妃主子惦記了,奴才實在惶恐,」蘇偉向後退了一步,接過了小丫頭端著的木盤。
凌兮彎起嘴角,將背心也放到木盤之上,「公公不必惶恐,是奴婢們近來清理庫房,揀出不少陳年的料子來。小主說,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添些棉花做些冬衣發放給府內的奴才們,也算犒賞大家一年的辛苦。只不過,蘇公公這份,是小主特意吩咐挑的最好的料子做的。奴婢怕不合身,白瞎了好東西,這才請蘇公公親自過來試試。」
「姑娘有心了,」蘇偉低頭看了看那件棉背心,倒也確實厚實,「小主心善寬仁,惠及下屬,蘇培盛感激不盡。還請姑娘代為通傳,讓奴才當面謝恩。」
凌兮略一矮身,將蘇偉領進正堂,隔著門向屋內的年氏稟報道,「啟稟小主,蘇公公來謝恩了。」
內廳裡,四阿哥正放下剛用盡的半碗桂魚湯,聽到蘇偉來了,意外地蹙了蹙眉。
年氏暗自看了一眼四阿哥的表情,放輕聲音道,「是妾身讓丫頭們做了一批冬衣,想當節禮賞給府內的奴才們,蘇公公可能是剛領了賞,」說完,轉頭衝門外道,「快讓進來吧。」
蘇偉躬身走進內室,見過禮後,又向年氏俯身道,「奴才謝小主賞賜,天寒霜重,奴才們得了冬衣定會時時謹記小主的恩惠。」
年氏聞言,淡然一笑道,「蘇公公客氣了,快起來吧。」
蘇偉站起身,正與窩在榻子上的四阿哥四目相對。四阿哥輕咳了一聲,看向站在門口捧著東西的凌兮道,「什麼衣裳啊,拿給本王看看。」
凌兮瞄了一眼年氏,低頭走進內廳,將護膝和棉背心放在了炕桌上。
四阿哥撿起一隻護膝裡外瞅了瞅,不似尋常的夾棉套筒,而是一整張灰兔皮軋的,摸起來倒很是溫暖柔軟。
凌兮看了一眼年氏,上前兩步向四阿哥福了福身道,「王爺不要見怪,因著小主十分顧念王爺的體面,特意吩咐奴婢們給東小院幾位公公的冬衣都要做的格外精緻些。奴婢們這才撿了去年留下的兔皮給蘇公公做了護膝,綁在腿上不僅保暖,而且不顯得臃腫,也不影響行動。這棉背心裡添得也是上好的細棉,較尋常奴才穿著的輕便不少。」
四阿哥伸手捏了捏壓在底下的棉背心,清淡的面容上添了一絲意義不明的淺笑,「倒是讓慕筠費心了,不過一幫奴才而已,叫府裡的針線師傅做出來就是了,何必勞動你院子裡的人呢?」
「王爺言重了,」年氏微一低頭,「妾身院裡的丫頭們平時也大都閒著,趕上年關,給府裡的奴才們做幾件冬衣,也算安撫人心。奴才們身上暖和了,明年給主子們辦事就能更盡心些。」
四阿哥彎著嘴角點了點頭,轉身看向蘇偉道,「既然得了賞,你就換上試試,不要白費了側妃的一片苦心。」
蘇偉徵愣了片刻,一步蹭兩步的挪到四阿哥跟前,還未開口,四阿哥已經徑自移到榻邊,極其自然地撩開蘇偉的袍擺,伸手去解他膝蓋上原本綁著的護膝。
因為今天要跟四阿哥上朝,蘇偉特意挑了一副厚實的綁在靴子上頭,既能擋風,也省得跪下行禮時傷了膝蓋。
屋子裡一時頗為寂靜,只有凌兮略微粗重的呼吸聲格外引人注意。
蘇偉半弓半直地僵在原地,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麻繩還未理清時,四阿哥已經將蘇偉原本的護膝解下扔到了炕桌上,又要低頭給他繫上新的時,蘇偉才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扯過四阿哥手裡的護膝,連連退後兩步道,「奴才自己來,奴才自己來。」四阿哥倒也沒有多加堅持,只是嘴角含笑地看著蘇偉退到角落裡,慌里慌張地綁著護膝。
坐在軟榻另一頭的年氏,面孔已經微微發白,她轉頭看向此時此刻眼裡完全沒有她的四阿哥,目光漸漸沉落,最後被桌上那隻四阿哥親手從蘇培盛身上解下來的護膝吸引了過去。
這隻護膝是純黑色的,外表是與靴皮相差無幾的呢料,綁在靴子上頭很難被人發現,裡頭襯著一層厚厚的絨毛,那毛色在光線下如水一般柔滑。
年氏心頭突然閃過一絲寒涼,禁不住伸手摸了摸那護膝的裡襯,果不其然,那呢料裡頭縫製的竟是一整塊兒成色上好的貂皮。
打牲烏拉處每年進貢的貂皮數量極其有限,年氏被封為雍親王側妃,從內務府領取份例時,一年也不過五張烏拉貂皮,有時想做件成色上乘的裘襖,還得向王爺討賞才行。即便是裁下來的邊角料,也都縫在斗篷風帽上,從沒有用來賞賜下人的。
可如今,這樣一整塊兒皮料竟給了一個太監做護膝。相較之下,她格外恩賜的那兩張兔皮倒像是個笑話了。
蘇偉好不容易把護膝綁好,又走到四阿哥和年氏跟前謝恩。
四阿哥看了一眼年氏,年氏勉強應付了一聲,便垂下頭去不再開口。
四阿哥從軟榻上站起來,理了理袖口,側身對年氏道,「爺今天還有公事要處理,就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著吧。」
年氏起身恭送,四阿哥走到門口,卻又停下腳步,轉過身在年氏的耳邊輕聲道,「這王府的後宅中,除了福晉,本王最看重的就是慕筠了。只因慕筠飽讀史書、知進退、識大局,與那些只會含酸拈醋、勾心鬥角的深閨婦人大為不同。福晉身子不好,王府裡的事兒,本王一貫是交給你最為放心。你可別因小失大,一葉障目。最後,反倒辜負了本王的信任。」
年氏身子一緊,微微抬起頭看了四阿哥一眼,又連忙俯身道,「妾身能得王爺看重,已是受寵若驚,絕不敢因噎廢食,讓王爺失望。」
「那便好,」四阿哥彎起嘴角,「近來本王剛得了兩張成色絕佳的紫貂,回頭你與福晉一人一張,圍在斗篷上頭也算相得益彰。」
「多謝王爺,」年氏俯身謝恩。四阿哥扶起她,轉頭帶著蘇偉走出了屋門。
凌兮目送著四阿哥一行走遠,回到內室時,卻見年氏面色清冷地坐在榻邊發呆。
「小主,」凌兮攥著手掌小心地走到年氏身側,「小主不要多想了,興許王爺只是不喜小主的有意試探。奴婢從蘇公公臉上,實在看不出什麼。雖然王爺剛才 —— 但,您看蘇公公那麼慌亂。也許,真的只是咱們想多了。王爺本身就是個清新寡慾之人也說不定啊。」
「你不用特意安慰我,」年氏輕輕側過頭,嗓音格外消沉,「我就算能找出一百種理由,我就算能輕輕鬆鬆地說服天下人,但是,說服不了我自己。」
「可是,」凌兮搓了搓手,壓下嗓音道,「這一切到底只是小主的猜測。就算,王爺真的有那種癖好,什麼樣的美人找不到啊,何必要一個太監呢?」
年氏猛地轉過頭,目光凌厲,凌兮慌忙下跪請罪,「是奴婢失言了,請小主恕罪。」
年氏緩了口氣,不再看向凌兮,「那不是種癖好,若只是癖好,王爺不會空放著西配院,讓人在背後嚼舌頭。若只是癖好,那蘇培盛又憑什麼從來不跟到西配院伺候。」
「小主,」凌兮抬頭,看見年氏眼中一閃而過的淚光,頓時心疼不已,「小主放寬心吧,那個蘇培盛再怎樣得寵,也不過是個太監,無兒無女,連光都見不得,說不定哪天就人頭落地了。小主有的,比他要多的多啊。」
年氏含淚一笑,身子微微顫抖,「可是,他擁有的,是這高牆內院中,所有女人拼盡一生都求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