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隆福寺後街的弄堂外停下一輛馬車,車簾子一掀開,跳下來兩個拉拉扯扯的人。
小英子一手拽著蘇偉的袖子,一手摳著車門,絲毫不顧過往行人的注意,嘶啞著嗓子吼道,「師父,你太不講究了!昨天剛跟你說別往麵館去,今天你就到小院來了。回頭王爺問起來,就算把你壓箱底的都送給我,我也不會幫你隱瞞的!」
「誰用你瞞著了?我才不怕他呢,」蘇偉弓著馬步,甩袖子,「我都把人贖回來了,總得有個交代啊。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告密儘管告去!」
「師父,你這是恩將仇報!你不怕主子,我還怕呢,」小英子脫了手,被蘇偉拉著往小院走,「早知道你今天要來這兒,我才不會跟著呢。早上你一個字都沒透,你就是故意騙我來的。」
「別羅裡吧嗦的,我蘇偉在宮裡宮外橫行這麼多年,怎麼教出你這麼一個窩窩囊囊的徒弟來,」到了小院門口,蘇偉甩開小英子的手,理了理衣服。
小英子看著自家裝模作樣的二師父,暗暗地翻了個白眼,也不知道前幾天是誰整日趴在床上,拿個枕頭出氣的。
小院被打掃的很乾淨,乾枯的涼棚也換了新葉,棚下襬著古箏和搖椅,門口還多了兩盆矮松。
慕辭堅決不肯住正屋,帶著蘇偉給派來的兩名小廝住在了西廂房。蘇偉問他會不會打算盤,第二天他就真的去了吉盛堂,雖說記賬還不利落,但慕辭學得很快,賬房也很高興多了這樣一個幫手。
脫下一身白衣,摘掉斗笠,換了灰色長衫的慕辭,倒明朗了很多。見到蘇偉也不見外,拿了外頭買的幾樣糕點給他吃。
「掌櫃的說我幹得不錯,現在一個月八錢銀子,」慕辭陪著蘇偉坐在涼棚下,「等我能獨當一面了,一個月能領到一兩二錢銀子,逢年過節還有紅封可拿。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你那三百兩,但我總算能用自己的雙手過日子了。」
「你能這樣想就好,我還怕你吃不了那份辛苦呢,」蘇偉彎了彎唇角,「你既然是書香門第的出身,我日後需要你的地方不會少,那三百兩銀子且不用放在心上。」
慕辭笑著低下頭,兩手撫上琴絃,「如今,這箏不再用以取悅他人,能談給摯友恩人聽,真是子墨最大的福氣了。」
院子裡兩人相談甚歡,可憐小英子在門口探頭探腦,差點把辮子揪禿了。
眼看著天快黑了,蘇偉跟慕辭交代完,這才跟小英子上了馬車。
馬車駛出隆福寺街口,蘇公公完全無視自家徒弟陰暗的視線,靠在軟墊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卻不想,馬車突然一頓,全無防備的蘇偉一個趔趄,差點撞到車窗。
「怎麼回事兒?」小英子掀開車簾,幾個護衛也圍了過來。
「請蘇財東恕罪,小的是一時莽撞,」一個一身墨綠色長袍的男人站在馬頭旁,「小的一直在此處恭候蘇財東大駕,看著蘇財東的車馬過來,一時激動才攔到了路中央,卻不想差點釀成大錯。還請蘇財東下車檢視,若有損傷,小的願以身家性命補償。」
蘇偉僵在了原地,他還一句話沒說,這人倒是竹筒倒豆子似的沒完沒了,聽著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車裡坐的是什麼凶神惡煞的人物呢。
「不知閣下是哪一家的掌櫃?」蘇偉掀開車窗,從這人的穿著就能看出這人確是有些身家的。
「哦,請蘇財東勿怪,」那人連忙走到車窗下,衝蘇偉一揖到底,文人的做派倒與吳雪松有幾分相像,只是更為謙恭客氣,「小的是徽州人士,姓餘,單名一個嘉字,祖輩經營一家隆盛商號。進京以後,便久聞蘇財東大名,今日特來拜會。」
「徽州,隆盛商號……」蘇偉覺得有些耳熟,眨了眨眼睛道,「這麼晚了,閣下還等在此處,恐怕不只是普通結交之意吧?」
「是,」餘嘉又衝蘇偉拱了拱手,「小的不敢在蘇財東面前作戲。實不相瞞,小人一家經營的隆盛商號,與吳記歷來是死對頭。只因祖上庇佑,小人家裡得了一張兩淮引窩,常年做販鹽的買賣,才能高出吳記一頭。如今,小人聽說,蘇財東有意鹽業,特來表達誠意。只要蘇財東肯屈就,小人願奉上引窩,整個隆盛商號都甘為蘇財東驅使。」
蘇偉又一次愣在原地,瞪圓的眼睛還沒眨兩下,就見餘嘉衝路旁招了招手。
一個一身寶藍色錦袍的年輕男子捧了一隻不小的木盒出來,走到車窗前給蘇偉微微鞠了一躬。
餘嘉諂笑著拍拍道,「這是給蘇財東的見面禮,只要蘇財東肯應承,小人還有大禮備下。」
人家都說是見面禮,也不能不收啊。蘇偉心裡唱著小九九,面上一點不變地伸手去接木盒,卻不想手剛伸到木盒下,便被一根手指,輕輕地撓過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