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死!」一旁的守衛一鞭抽過來,打在男人的手腕上。
恩綽眉頭一皺,呵斥道,「住手!傷到蘇公公怎麼辦?」說著將蘇偉的袍擺從那人手裡拽出來,又拉著蘇偉向後退了幾步。
蘇偉蹲到地上,與那人對視了半天,嘆口氣道,「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當什麼探子呢。看你在這裡熬著也是遭罪,不如幫我一個忙吧。回頭清明時節,我也讓人給你燒點買路錢,下輩子能投個好胎。」
包茂才被蕭二格放了,沒進那暗房的門,卻也讓他嚇掉了半條命。好在,他把罪過都推到了一個嬤嬤身上,半點沒透出福晉的意思來。即便他們懷疑,也沒證據敢指摘主子。
「說到底,那蘇培盛再怎樣受寵,也不過是個沒根兒的奴才罷了!」想到這兒,包茂才還暗暗地啐了一口,只要他靠緊了福晉和三阿哥,遲早一天,把這幫人都踩在腳底下。
「包管事,」一個小廝跑進排房裡,「蘇公公叫奴才們都到暗房外頭去呢。」
包茂才皺了皺眉,心想這些人又耍什麼么蛾子,強自撐起還有些發軟的腿,跟著小廝往南面去了。
除了貼身伺候主子的奴才,王府的下人都聚在了暗房外頭。
蘇偉與納穆圖站在屋簷下的臺階上,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對視一眼道,「今兒我跟蘇公公叫大家來,是為著最近王府裡頻頻出現心有不軌之人。」
兩個護衛將頭前兒的男子從暗房裡架了出來,這人被綁了雙手雙腳,還兀自掙扎不休,喉嚨裡傳出詭異的吼聲,狂躁的模樣好像一隻發了病的瘋狗。
蘇偉走下臺階,指著男子道,「這人受人指使,進王府做密探,一直圍著東小院打轉,還想出各種法子打聽王爺的事兒。雖然他斷了舌頭,一直沒有招供,但既涉及王爺,便是寧可錯殺三千,不能放過一個!」
圍觀的奴才們都被那人猩紅的斷舌嚇得面目蒼白,蘇偉看了一圈後,站回臺階道,「今日就在大家面前立個規矩,王府裡頭不許有順風耳、千里眼!一旦發現,打死不論!」
「來人啊,」納穆圖接過話頭,「杖責三百!」
奴才們一時面面相覷,兩個護衛將男子按到長凳上,刑訊的木杖上頭都捆著一圈麻繩,那麻繩也不知用過多久,透著暗暗的赤紅。
三百杖一直打了半個多時辰,因著沒了舌頭,倒沒有刺耳的尖叫聲,只那一聲聲沙啞的暗嚎,像是野獸的爪子在每個人心頭刮出一道道血痕。
沒有熬到一百杖,男子就嚥了氣,杖責兀自不停,到了二百杖時,屍體的下身已經成了模糊不清的肉塊,血肉夾著碎骨流了一地,圍觀的奴才們不少當場吐了出來。
跟著蘇偉的小英子一直擔心地看著自家師父的神色,蘇偉的臉色除了有些發白外,倒沒有其他異處,只是背在身後的雙手,不知不覺間緊緊地扣在了一起,指甲刺破掌心的皮膚,留下斑駁的血痕,蘇偉卻毫無知覺。
福晉院裡
暗房外的訊息不斷傳來,足足的三百杖打完,暗房的護衛拿了麻袋收斂那人的屍體,粗實的雜役們抬了十多桶水來沖洗石磚。
奴才們在蘇公公等人離開後慢慢散開,不少人都是被扶著走的,包茂才更是像灘爛肉一樣軟在原地,讓幾個小廝硬扯著衣服抬回了排房。
福晉靠在軟榻上,臉色蒼白如紙,額鬢滲出層層細汗。
詩瑤抿著唇角,異常擔心地替福晉揉著胸口,喝退了前來報信兒的丫頭道,「主子放寬心,暗房處置個奸細,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呢。都是那丫頭不懂事兒,淨說些血腥的場面嚇人,看奴婢一會兒怎麼收拾她。」
福晉深吸了兩口氣,拍撫著胸口道,「你去看看那個包茂才是不是被人發現了,怎麼平時不聲不響的,這時候處置人呢。」
「主子糊塗了,這個時候咱們派人去了不是更扎眼嘛,」詩瑤又輕理著福晉的背道,「那個蘇培盛一貫最愛在奴才中間立威,咱們不用管他。憑他打這個殺那個的,難不成還敢鬧到主子面前來?」
福晉緩了兩口氣,慢慢靠向迎枕,額頭上的冷汗沁出來了,身上卻開始陣陣發冷。
四阿哥回到王府時將至傍晚,蘇偉卻已經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包茂才的事兒,四阿哥才從張保處得知,本想回來後直奔福晉院裡,卻不想一府的奴才都在戰戰兢兢。張起麟趕到把上午的事兒一一跟四阿哥稟告,四阿哥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進了東小院。
小英子見四阿哥回來了,連忙從腳榻上站起,給四阿哥行禮。
四阿哥點了點頭,走到床邊坐下,見蘇偉睡得沉,便壓低了嗓音道,「是不是嚇到了?有沒有叫丁芪來看看?」
「師父說用不著,他睡一覺就好了,」小英子低著頭答道,「我讓膳房送了安神湯來,師父喝了一碗就睡了。」
四阿哥點了點頭,回身見蘇偉緊緊攥在一起的拳頭,皺了皺眉,伸手揉了開後,才發現掌心裡斑斑點點的傷痕。
「拿藥膏來,」四阿哥握著蘇偉的手,突覺得滿身疲憊,自己一心想寵得他無法無天,到最後,最讓他受委屈的卻還是自己。
睡夢中的蘇偉,只覺得火燒火燎的掌心多了一抹清涼,一直空落落的胸口慢慢踏實起來。
隔天,鈕祜祿氏抱著弘盼一路進了詩玥的屋子,還未坐穩就瞪著眼睛道,「姐姐聽說了嗎?昨天暗房外打死個人,蘇公公叫了全府的奴才去看呢。」
「我知道,」詩玥手裡打著瓔珞,抿了抿唇道,「不過是個奸細嘛,暗房那兒哪天不死幾個?」
「我覺得沒那麼簡單,」鈕祜祿氏把弘盼放到榻上,「昨天死了個人,今天福晉就病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詩玥手上一頓,回頭撿了個繡球給弘盼玩,「有什麼奇怪的,福晉身子一直都不好,府裡動了血腥,想是驚著了。」
鈕祜祿氏努了努嘴,低頭撫過指甲上新染的花汁子,又壓低了嗓音道,「姐姐是一味把人往好處去想了,我見年前蘇公公處置那個錢氏時,福晉就不大高興。現下,蘇公公又這般大張旗鼓地處置個奸細,生生把福晉嚇病了。我看啊,說不準是兩人在唱擂臺呢。」
「你又胡說八道什麼,」詩玥看了鈕祜祿氏一眼,「福晉是主子,蘇公公是奴才,怎麼可能唱擂臺?再說,蘇公公在王爺身邊這麼多年,那種蹬鼻子上臉,欺壓主子的事兒都是沒腦子的奴才才做的。」
鈕祜祿氏眨了眨眼睛,詩玥又低頭道,「那個奸細是在暗房外被處置的,我倒是聽說長史和管事們都在的,蘇公公估計也就是代王爺說幾句話而已,未必就是他牽頭的。」
「姐姐倒是處處替蘇培盛周旋,」鈕祜祿氏回身拍著弘盼,「我只怕別人不會那麼想哦。」
詩玥抿了抿唇,輕嘆口氣道,「蘇培盛是個好人,王爺對他不是一般的看重。你聽我的,不要參合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對弘盼以後的前程也不好。」
鈕祜祿氏回身看了看詩玥,抿著唇角點了點頭。
床榻裡,弘盼蹬了蹬腿,吧唧著嘴巴睡著了……
東小院
四阿哥難得地回來的早,倒是蘇偉在外頭轉了一天,臨近天黑時才回了府,還帶了一堆王相卿從蒙古寄回來的禮物。
「你這次倒是心狠了,」四阿哥坐在軟榻另一頭,看蘇偉喜滋滋地拆開封信。
「反正那人也是探子,落到恩綽手裡也得不著好,」蘇偉嚼著牛肉脯看信,眉間眼中都是舒坦,「我這次不硬實點兒,福晉那頭就沒完沒了了。她到底是府裡的女主子,真讓她探出點兒什麼,府裡的日子就沒個過了。」
「有什麼沒個過了,你當爺還怕她啊,」四阿哥往蘇偉身邊湊了湊,「她一點沒把爺放在眼裡,前頭的事兒也敢隨意打聽,就算讓她知道了,她還敢捅出天去?即便不顧忌著爺,總得顧忌著弘昀吧。」
「你還知道顧忌弘昀,」蘇偉捂著信躲開四阿哥,「孩子還那麼小,阿瑪、額娘不能恩恩愛愛就算了,一見面跟仇人一樣,讓孩子以後怎麼辦?」
「爺的兒子,這點事兒若挺不起來,那長大了豈不要事事受磋磨?」四阿哥伸手去拿蘇偉手裡的信。
「你幹什麼?」蘇偉把胳膊背到後面,「這是人家寫給我的信,你搶什麼?知不知道尊重人的隱私權?」
「什麼隱私權?」四阿哥見搶不到,頓時怒火中燒,「是不是那個王相卿寫的?他寫什麼了?你人都是爺的,憑什麼不讓爺看?」
「誰是你的了?這只不過是尋常的交際往來,不隨便看人家的信件也是禮貌懂不懂?你平時接的那些信也沒都讓我看啊,」蘇公公自覺很佔理,大著嗓門吼回去。
「爺那些都是大事兒,讓你看了容易有危險,」四阿哥爭辯道。
「那我這也是大事兒,你看了也會有危險,」蘇偉脖子一揚,下了榻子穿鞋。
「能有什麼危險?」四阿哥想要跟著,被蘇偉推了一把。
「我會咬你!」蘇偉亮亮自己的大白牙,轉身一溜煙地跑進臥房,把信塞進了一個自以為安全的地方。
四阿哥氣呼呼地坐到榻子上,張保趕著這時候進了屋子,向四阿哥一俯身道,「主子,張大人送來訊息,鎮國公景熙上折參步軍統領託合齊、尚書齊世武、耿額等人在安郡王馬爾渾喪期期間多次在都統鄂善家宴飲,並接受朝臣賄賂,左右六部用人,貪婪不法等罪項。」
四阿哥眉目一動,面色沉靜下來,垂下頭道,「老八不可能就這一手,皇阿瑪那兒,估計又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