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六年
二月初,雍親王府
一大清早,小書子被門房管事包茂才堵在了垂花門外。
兩個冒著香氣兒的茴香餡兒包子在吳書來眼前晃來晃去。包茂才也是個有幾分機靈的人,在東小院外踅摸了好久,才盯上了小書子。一個六七歲的娃娃,還是出了名的愛吃,想從他這兒打聽出什麼來應該不難。
包茂才把包子塞進小書子手裡,看他低頭咬了一口,才微笑著道,「吳公公,平時在東小院伺候很辛苦吧?」
「不辛苦,」小書子鼓著腮幫子,嚼啊嚼,嚼啊嚼……
包茂才等了半晌,沒等到下句,只得又低頭問道,「平日裡都是誰給王爺值夜啊?您師父李公公多少天輪上一次?」
「不曉得,」小書子打了嗝,眉頭微微皺起,低頭咬了一口,又繼續嚼啊嚼,嚼啊嚼……
包茂才左右看了看,將小書子往門廊後頭拉了拉,略有些焦躁地道,「那蘇公公多久值一次夜啊?東小院後頭就他一個人住著嗎?」
小書子不再嚼了,抬頭看著包茂才,包茂才這才注意到,這麼一會子工夫,他已經吃掉一個包子了,「額,吳公公,這 ——」
小書子把剩下的一個包子塞回給包茂才,又把自己揣在懷裡的燒餅拿出來放到包茂才手上,「這個當抵你的包子了,豬肉餡兒的呢,可香了,其實我不大愛吃素的。」
包茂才一時沒反應過來,愣在原地,小書子轉身想走,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道,「對了,我師父說,王爺身邊的事兒不許隨便打聽。你今天問的話,我回頭要告訴我師父的。」
包茂才一驚,剛想解釋,小書子已經掉轉頭蹦蹦噠噠地走遠了。
不遠的山石後頭,閃出一個人影來,卻是一直管著門房的蕭二格。
蕭二格看著小書子的背影,圓頭圓腦的身形,頂著個大蓋帽,看起來呆呆笨笨的,卻步步都邁得踏實。恍惚間,倒讓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與他一起初進承乾宮時那人的模樣……
包茂才還捧著包子和燒餅僵在原地,二月的風帶著冰絲兒,將他從頭到腳吹得透心涼。
「茂才兄弟,」蕭二格嘴角一歪,上前一步搭上包茂才的肩膀,「咱們找個地方聊聊吧……」
八爺府
眼看著到了晌午,毛氏送走了來看她的八福晉和診脈的大夫,略有疲憊地扶著腰側往屋內走。
侍女瑞珠攙著她的手臂,語帶抱怨道,「小主月份都這樣大了,闔該小心些,日日陪著福晉說話,可不要累了。」
「福晉一味兒惦記我肚裡的孩子,我又能有什麼辦法,」毛氏慢慢坐到軟榻上,「如今府裡不比往常,她心裡也是不安穩啊……」
「那福晉也該注意些,」瑞珠蹲到腳榻上,替毛氏捶腿,「您還有一個多月就要臨產了,她剛出了孝,萬一有了衝撞 ——」
「住嘴,這話也是你能說的?」毛氏瞪了瑞珠一眼,瑞珠慌忙垂了頭。
毛氏自往迎枕上靠去,一手輕輕在凸起的小腹上劃過,「我現在只盼望這一胎是個男孩兒,否則福晉那兒真是不好交代啊。」
瑞珠抿了抿唇,又往前湊了兩步,壓低嗓音道,「小主,我聽說貝勒爺給西邊那位請封側福晉了。」
「真的?」毛氏一愣。
瑞珠連連點頭,「就連張氏都被賞了不少東西,估計之前那事兒,貝勒爺也不準備追究了。」
毛氏蹙起眉頭,沉吟了片刻後微微翹起嘴角,「這對咱們來說,說不準是件好事兒呢,福晉的處境越艱難,就越是用得到我……」
傍晚,雍親王府
「包茂才……」蘇偉坐在東小院的亭子裡,皺著眉頭想了半天。
張起麟暗暗翻了個白眼道,「你別想了,是個後院門房的管事,在蕭二格手底下做事的。」
「那人倒是個會推脫的,」張保接過話茬道,「蕭二格問他時只說是自己想往東小院伺候,回頭要送他到暗房那兒,才說是後院一個嬤嬤讓他問的。」
「難就難在那個嬤嬤在福晉院裡當差,」張起麟苦了臉道,「我看十有八九又是奔著你來的。」
蘇偉垂了腦袋,悶了半天才道,「我就說我不管府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都是那個甩手掌櫃的非讓我參合!」
「恐怕不只那麼簡單,」張保緩了口氣道,「這麼多年,府裡有個大事小情大家都習慣找你解決,福晉一直沒能真正掌權。如今府裡又有了長史,一眾屬官,就連後院一點胭脂水粉的用項都是從前院支了才到後院庫裡去的,福晉怎能甘願?」
「我又沒把著庫房,」蘇偉虎著臉道,「銀錢的事兒都是賬房和王欽他們看著的,現在又有專門的司庫,我頂多幫主子看看賬本 ——」
張保還想再說,卻終是嚥下了。
這事兒若真論起來,蘇偉還確實是冤枉的,從正三所到四爺府,他從沒坐過大總管一類的職務,只要有人能用,他一準兒推脫出去。只主子不准他一味躲懶,下頭報上的賬冊,都讓他幫著看,有什麼話也都讓他代著辦。
這麼多年下來,蘇培盛的名頭是太響了。所有奴才都只當他是王爺跟前最受寵的太監,甭管是什麼職位,只要他張口了,就是他說了算。
結果到最後,蘇培盛的一味躲懶在後院主子眼裡是一點用沒有,反倒頂了王欽幾個,成了手把重權的頭一號人物。其實,怪來怪去,還是因著他們主子的一心寵愛,這份疼寵甭管怎麼遮掩,到底閃了不少人的眼睛。
「福晉也不是要手把手地捂著庫房,底下人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張起麟開口道,「只不過這總要有個做主子的章程,這事兒說不準還得王爺出面才合適。」
蘇偉扁了扁嘴,垂下腦袋不再說話……
四阿哥回到王府時,他們家蘇公公正大字型趴在床上。四阿哥自己換了衣服,吃了點心,喝了茶,又洗了澡,蘇公公還是那個姿勢。
「這是怎麼了?」四阿哥把蘇偉往裡頭推了推,「給爺讓點兒地方,又誰惹到你了?還是你那鋪子有人找麻煩了?」
蘇偉沒搭理他,只伸長了手腳把床佔住一大半,四阿哥推他,他就踹回去。
「你是越來越沒規矩了,」四阿哥探手進去掐他腰上的肉,「小時候還給爺蓋蓋被子,拉拉帳子,現在爺都天天自己伺候自己了,你還給爺甩臉子?」
蘇偉哼了一聲,收回手腳,臉衝著床內,閉上眼睛。
四阿哥看了他半晌,到底沒追根究底,拽了被子蓋在兩人身上,被踹了一腳,還暗暗笑出聲來。
小時候,這人伺候自己事事精心,恨不得整個晚上將被子壓在他身上。如今兩人關係不同了,才漸顯出驕縱來。冬天要睡在床裡,夏天睡在床外,冷了就把被子搶來裹得像只蟬蛹,熱了就一腳把他踹出老遠。因著這個,張保幾個將他床下的腳榻加了層厚厚的毛氈子,就怕他們主子被踹下床時摔壞了。
但捫心自問,四阿哥是最喜歡蘇偉這般任性的,每個晚上看到這人舒坦地睡在自己身邊,是脫了一天的爾虞我詐後,最讓他放鬆的時間。到底老天對他不薄,若沒有碰到這人,他大概一輩子也體會不到傾心相付是何般美妙的滋味。
一夜好夢,清早醒來,包茂才那碼子事兒就被蘇公公當個屁放出去了。左了,他跟福晉是不太可能和平相處的,就算是真的架空了人家也架了這麼多年了,再怎樣還能倒回去不成?
四阿哥天沒亮就進宮上朝了,蘇偉這邊收拾妥當後,準備快刀斬亂麻,趕著四阿哥還不知情時,把事情解決了。
王府中,東路南角有一溜暗房,奴才們從這經過都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只因這屋裡總是時不時地傳出哀嚎聲。
蘇偉推開暗房的門,兆佳氏恩綽迎了上來,昔日東三所陪伴四阿哥讀書的八位哈哈珠子,只有自己和納穆圖、佳暉還留在四阿哥身邊。原本,他在兵部任個閒職,後來王府分配屬官,他與佳暉一樣,得封三品一等護衛,漸漸開始專管暗房刑訊一事。
「蘇公公,」恩綽衝蘇偉拱了拱手。
蘇偉低頭回禮,向監房內看了看道,「這幾天有沒有新人進來?」
「有,」恩綽指了一個倒在草堆上的男人道,「是個粗實的雜役,藉著打掃正院的機會,偷摸進了王爺的書房,正四處翻找時被咱們抓個正著。」
「他招供了嗎?」蘇偉揹著手站在鐵欄前。
恩綽抿了抿唇道,「沒有,他把自己的舌頭咬斷了,如今看來,也是快不行了。」
兩人正說著,原本伏在草堆上一動不動的男人,突然一躍而起,向柵欄撲過來。
「蘇公公!」恩綽一把拽過蘇偉,那人撩到一點袍擺,還怒吼著緊抓不放,另一隻手裡握著根一頭磨尖的草棍,兇狠的目光裡恨不得當場給蘇偉放血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