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弄情

康熙四十五年

正月初六八爺府

冬日午時的陽光雖透著暖意,卻化不去滿目的蒼茫,被僕役們打掃乾淨的院落,沒了雪色的潤澤,顯得異常空曠。

八阿哥與阿爾松阿坐在堂前,面色俱是略微沉重。

阿爾松阿抿了口熱茶,語氣疑惑道,「四貝勒此番也是神來之筆,平白計較聖上的一句話,倒不怕落得個大不敬的罪名。」

「兄長將此事想得簡單了,」八阿哥輕嘆了口氣,「我只怕正如王鴻緒大人所料,皇阿瑪此前一番論及各皇子的話,不是無緣無故說出來的。」

「貝勒爺是說,」阿爾松阿眯了眯眼,「皇上確實有意提拔四貝勒?」

「沒錯,」八阿哥低頭慢慢颳著茶末,「皇阿瑪已命起居官,劃掉了那句言四哥‘幼時,微覺喜怒不定’一語。當下情勢,群臣保奏一事未得處置,二哥也沒能立時搬回毓慶宮,皇子間可為前途未卜。皇阿瑪與四哥這一來一往,怕要在朝臣間傳為美談了。」

阿爾松阿聞言,斂眉思索片刻道,「若果真如此,於貝勒爺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哦?」八阿哥微揚眉梢,看向阿爾松阿道,「兄長何出此言?」

阿爾松阿彎了彎嘴角道,「貝勒爺得群臣保奏一事,還未有結果。此時,若四阿哥得朝臣關注,多少能減輕貝勒爺身上的壓力。」

「話雖如此,」八阿哥眉頭緊蹙,「四哥這個人可不簡單,若當真讓他入了皇阿瑪的眼,以後怕是比大哥還要難纏。」

「這一點,貝勒爺大可放心,」阿爾松阿壓了壓嗓子,「您別忘了,眼下太子可是要出咸安宮了。四貝勒若是有心爭儲,與太子的衝突就是難免的。到時,只要咱們在背後稍加助瀾,這四阿哥怕就是第二個直郡王了。」

八阿哥聞言抿了抿唇,一手將茶碗放在桌上,眸色滲出暗光,半晌沒再言語。

隆科多私宅

阿依達跟隨僕從進了書房,隆科多正倚在榻上看一冊古卷,一個俏生生的紅裙麗人兒抿著嘴角坐在另一邊,見到阿依達燦然一笑,沒有絲毫避諱的意思。

阿依達見怪不怪地衝隆科多一俯身,「主子,暢春園又傳來訊息,康熙爺應了四貝勒的要求後,又傳諭諸皇子、眾王公大臣,言前拘禁太子胤礽時,並無一人為之陳奏。惟四貝勒性量過人,深知大義,屢為太子保奏。似此居心行事,洵是偉人也。」

隆科多手上微微一僵,抬起頭道,「四貝勒是如何回應的?」

阿依達低了低頭道,「四貝勒自是不敢仰承,推說並未替太子保奏,只是轉述其言,不堪聖上誇讚。」

隆科多深吸了口氣,點了點頭,「我心裡有數了,你派人多盯著點兒四爺府和八爺府,有什麼事兒儘快向我稟報。」

「是,奴才領命,」阿依達行禮而下。

隆科多眉目深邃,手上的古卷輕輕敲著膝蓋,尚未思索出前後因由,耳旁突兀地一聲輕笑。

隆科多由岳父處納進的小妾四兒,一手捂著嘴角,笑得眉眼彎彎如月。

「你笑什麼?」隆科多轉過頭看向四兒。

四兒一手拄著下巴,揚著嘴角,嗓音如黃鸝般清亮,卻又隱隱帶著幾絲風情,「妾還以為爺是個無心官場的清高雅士,要跟妾在這院子裡描眉挽發、吟詩弄對到老呢。沒成想,爺也是個胸有城府,志向高遠之人啊。」

隆科多冷哼一聲,低頭翻開古卷,不急不緩地道,「爺要是想找人吟詩弄對、白頭到老,怎麼會找你?」

四兒秀眉皺起,偏頭到一旁,一腿將炕桌踢到地上,「我知道爺瞧不上賤妾,但也不用這般折辱。無論怎樣,爺可是因著一己私心,將我這麼個無辜的女子硬生生地拽進火坑的。您心裡揣著陽春白雪,咱也指望不上什麼。但您也別喪了良心,把人的一片赤誠全當成了良心狗肺。」

隆科多放下古卷,嘆了口氣,「何苦鬧這麼大的脾氣?你想要的,爺什麼沒有給你?你放心,我隆科多雖不是正人君子,但總不是個恩將仇報的小人,斷不會讓你白白下一次火坑的。」

正月初八,咸安宮

侍衛統領衛敏是託合齊的心腹,在太子得皇上寬宥後,由託合齊安排到了太子身邊。

「你們未免心急了些,」太子端坐在書桌後,桌上是成摞的奏摺,儘管都是康熙爺批覆過的,太子還是要一一看過,「本殿剛解了禁足,皇阿瑪雖有說不再復言前事,但畢竟還未讓我搬回毓慶宮。眼下形勢複雜,不知又多少對眼睛盯著這巴掌大的咸安宮呢。」

「大人也是擔心太子爺的安全,」衛敏躬身道,「咸安宮還有大阿哥的舊屬,現下八阿哥背後的勢力也不容小覷,就連四貝勒那兒 ——」

「老四的事兒我知道了,」胤礽抿了抿唇角,「老四在回暢春園當天就讓人給我送了信,雖然只是普通的問候,但本殿也瞭解他的意思。皇阿瑪的心意不是他能控制的,就算他有什麼企圖,也不會先衝著我來。」

「那,依殿下的意思?」衛敏放輕了音量道。

「胤禩得群臣保奏,朝臣在九經三事殿中暗通款曲,皇阿瑪不可能一直置之不理,等年關一過,很快就會有結果,」太子端起茶碗輕抿了一口,「鄂倫岱、阿爾松阿、納蘭揆敘等人俱家世深厚,皇阿瑪不可能從重處罰。倒是工部尚書王鴻緒,進士出身,從他身上下手會比較有效果。」

「奴才明白了,」衛敏俯身行禮,「奴才這就派人通知託合齊大人。」

四爺府

福晉院裡一片死氣沉沉,四處醞釀著不安的氣氛,詩瑤、詩環時不時地出入小庫房,面上的神情俱是惶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