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小初子

四阿哥看了胤禩一眼,不想搭理,舉步欲走,卻被八阿哥揚手攔住。

「四哥,凌普已然就戮,還請四哥節哀,撫慰侄子在天之靈。」

四阿哥停住腳步,雙眼微眯,轉頭看向八阿哥,兩人間一股無形的寒氣悠然蕩起。

四阿哥勾起嘴角,胤禩略有徵愣,手臂卻被猛地甩到一旁,人也向後退了兩步。

何焯皺起眉頭,上前一步道,「宮門禁地,還請兩位貝勒爺注意言行,勿要起鬩牆之舉。」

四阿哥看了看何焯,輕笑了一聲,「何編修也是少有的博學之人,跟在這樣一位主子身邊,真是瞎了一肚子的學問。」

「八哥,」一個清亮的聲音從旁響起,十四阿哥一路小跑到臺階上,看見四阿哥才面色一變,壓了嗓子道,「四哥。」

四阿哥瞥了胤禵一眼,不曾應聲。

胤禩輕嘆了口氣,拍拍十四阿哥的肩膀,上前一步道,「八弟知道,四哥因凌普僚屬被從寬處置一事耿耿於懷。但此前,皇阿瑪的聖旨,四哥也看到了。二哥有錯在先,皇阿瑪也不欲追究朝中從屬。凌普這兒,事關內務,八弟也是想與皇阿瑪同心同德,以示皇族仁義。四哥若是心下埋怨,儘可向弟弟發洩,或上奏參劾,胤禩願一力承擔。」

「八哥,」胤禵蹙起眉頭,拽了拽八阿哥的手臂,轉頭看向四阿哥似有話要說,卻在觸及四阿哥的眼神時,堪堪嚥下。

「八貝勒恕罪,」張廷玉上前一步躬下身道,「微臣張廷玉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大人請說,」胤禩一手扶起張廷玉,面色和緩。

「謝八貝勒,」張廷玉彎了彎嘴角,「依微臣鄙見,凌普一案與聖上寬宥太子僚屬不可同日而語。八貝勒豈不知,太子近旁格爾分、阿進泰等人俱被處死流放。所謂朝中僚屬,不過是一些迫於情勢、虛與委蛇的臣子,不曾犯下實過,是以沒有重大罪責。陛下寬宥,令其等不用終日惶惶不安,也是為了朝中政務穩定。而這內務府一干罪臣卻是不然,貪汙工銀、以權謀私、陷害皇嗣,被拘押至今,無功無祿,只等一死謝罪。貝勒爺寬宥其等,實為縱虎歸山,難稱與聖上同心同德。」

胤禩皺起眉心,與何焯相視幾眼,尚未開口。

四阿哥便微微一笑道,「衡臣何必廢此口舌?凌普就勠,從屬拘禁的拘禁,流放的流放,八弟一番仁心手慈,如今還能重新處置不成?」

說完,四阿哥瞥了胤禵一眼,語態清冷,「只是本貝勒實在不知,八弟待一干罪犯仁義至此,卻置兄長喪子之仇全如無物,此等同心同德,不知皇阿瑪是否領情啊?」

「四哥,」四阿哥轉身離去,八阿哥徒喚了一聲,面目頗為窘迫。

胤禵看了看遠去的四哥,又回頭看了看八貝勒,略一思忖後低下頭道,「八哥你忙著,弟弟有事先走了。」

關外,鑾駕駐蹕孫河地方。

梁九功帶人為太子送了養身的湯藥,順便提及了失蹤的林初。

「小初子被人劫走了?」太子驚愕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梁九功。

梁九功揮退了尾隨的小太監,垂下身子道,「是昨晚的事兒,還死了兩名守衛,直郡王今早向皇上請罪,正派人四處查探。」

太子苦笑一聲,一手從矮桌上緩緩垂落,靠在牆壁的身子越發無力,「不過一個太監而已,倒是勞大哥辛苦了……」

「殿下,」梁九功壓了壓嗓音,「這林初,當真不是殿下派人救的?」

太子抬頭看了梁九功一眼,嘴角溢位苦澀異常的笑容,「皇阿瑪是這般懷疑的吧?既然認定本殿手段通天,又何苦派人給我送藥?」

「殿下,現在不是硬撐的時候,」梁九功蹙起眉頭,躬了躬身,「您要知道,自打三十六年皇上處置了毓慶宮的膳房人花喇、茶房人雅頭、哈哈珠子德 ——」

「梁公公,」胤礽揚聲打斷了梁九功的話,垂下眸子低聲道,「逝者已矣,請梁公公給他留些安寧吧。」

梁九功抿了抿唇,未再開口。

胤礽深吸了兩口氣,端起藥碗喝了一口,「小初子,當真不是我救的……他也是可憐人,只是因著跟了我……還請梁公公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給他留些買路錢,別讓他死後,還被人欺負。」

「是,殿下放心,」梁九功俯下身子,向太子行了一禮。

入夜,太子營帳前換了守衛,一個黑影向守衛點了點頭,閃身進了帳篷。

太子席地而坐,面前的矮桌上還擺著空了的藥碗。

「殿下,杜雷無能,在外尋了一日,也未找到林公公,」黑影俯身跪在太子身前。

太子一手握著藥碗,嗓音沙啞,「不怪你,是本殿的錯……」

「殿下,」杜雷抬頭看向陰影中的太子,「託合齊大人,已與耿鄂、齊世武等大人聯絡,只要回到京中一定儘快解救太子。」

胤礽搖了搖頭,語態沉落,「不急,不急,回京後還有不少好戲能看,讓他們稍安勿躁。」

杜雷不解地皺了皺眉,黑暗中一聲刺耳的笑意帶著藥碗破碎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太子一手血跡斑斑,卻似乎惶然未覺,只凝視著窗外懸在半空的月亮,嗓音陰寒至極,「胤褆,我與你,不死不休!」

熱河一處普通的民宅中,蘇偉蹲在窗下,聽著屋內壓抑的痛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謝慶摸了摸腦門,皺著眉道,「也不知這人是怎麼辦到的,兩條腿全都折了,身上傷痕無數,竟能從山坡底下一路爬到官道旁。腳伕們發現他時,人都還清醒著,一嘴的青草,死命地往下嚥,比那山裡餓紅眼的狼崽子求生欲都強。」

蘇偉嘆了口氣,心裡七上八下的不安穩,「這人不是普通人,等接好了骨,先送到盛京去。具體怎麼安排,等我問過主子再做決定。吩咐你手下的人,務必關緊了嘴巴,要是洩露出去,可不是幾條命就能抵得了的。」

謝慶脖頸一涼,慌忙點頭道,「蘇財東放心,咱們知道輕重,家裡都有老有小的,這種事兒,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說的。」

蘇偉點點頭,站起身往窗子裡看了看,正巧大夫接好了腿骨,朝蘇偉招了招手。

「怎麼樣了,大夫?」蘇偉走進屋裡,林初已然昏迷,一頭的冷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大夫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這腿傷的太重了,就算接好了骨,怕也再難痊癒。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其他地方的傷,倒不致命,只不過傷口太多,若是潰血化膿,就有性命之憂了。」

「我明白了,多謝大夫,」蘇偉低了低頭,「這幾日就有勞大夫住在這兒了,診金多少都不成問題,還請大夫一定醫好他。」

庫魁捧著兩個銀錠進了屋子,那大夫略一徵愣,兩名帶刀侍衛隨後邁進門檻,「大夫請。」

軟硬兼施的留下了看診的大夫,蘇偉走到床邊,小英子正裡裡外外地更換著打溼的被褥枕芯。

「師父,這不是太子身邊的林公公嗎?怎麼會弄成這樣?」小英子皺著眉頭,一臉苦澀,「咱們當太監的也是人啊,犯了事兒大不了一死,何苦這樣折磨人呢。」

蘇偉拍了拍小英子的頭,「你還拿太監當人,是因為咱們跟著個好主子。林初也是命苦,這般求生,怕也是為著太子。還不知此番事後,京中又要起多大的波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