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年家人

康熙四十四年

八月末,四爺府門前,張保扶著年遐齡下了馬車。

幾抬軟轎由長街而過,皂青色的帷子掀起陣陣微波,擾得馬兒不安地跺了跺步子。

年遐齡上了臺階,停住腳步回頭望了望,「這幾日八貝勒府上尤為熱鬧吧?」

「是,」張保躬著身子,引年遐齡進府,「轎子、馬車不斷流地來回,入了夜都有各府的差使前後轉悠著。」

年遐齡聞言輕嘆了一聲,搖了搖頭,跟著張保進了府門。

書房裡,四阿哥在軟榻上擺了棋局,見年遐齡進了院門,便起身迎了出去。

「老臣給貝勒爺請安,」年遐齡俯身一揖,被四阿哥扶起。

「年老勿須多禮,」四阿哥彎了彎唇角,「我剛擺好一副殘局,正待年老為我解惑呢。」

兩人進了書房,各自就坐。張保上了熱茶,便俯身退下。

四阿哥讓了黑子給年遐齡,端起茶碗颳了刮茶末,「行宮的事,年老可有所耳聞?」

年遐齡捋了捋鬍鬚,落下首子,「京中四處流言蜚語,老臣也從中得聞一二,不過倒是不算意外。」

「此話怎講?」四阿哥執起白子,揚了揚眉梢。

年遐齡彎了彎唇角,目光落到棋盤上,「自從太子成年,這東宮之位便越發不穩當了,有所變故是遲早的。朝臣們心裡都有譜,才會在皇子間各自站隊。不過,聖心難測,皇上最忌諱宗親權臣私下結黨。此番便是直郡王求勝心切,首當其衝了。」

四阿哥微蹙眉心,落下一子,「那,依年老看,二哥此次還能保住太子之位嗎?」

年遐齡斂了眉目,應了一棋,抬頭看著四阿哥反問道,「依貝勒爺看,現下若是太子被廢,皇子間有誰可取而代之?」

四阿哥略一徵愣,手中的棋子遲遲未放下。

年遐齡端起茶碗,輕抿了一口,語態深沉,「太子是聖上一手教匯出來的,不說赫舍里氏的尊貴與索額圖的勢力,單就太子自身能力而言,做一守成之君綽綽有餘。把皇位交給他,朝臣百姓都不會有所懷疑。」

四阿哥輕嘆了一聲,點了點頭,「年老所言確實,年幼時,二哥就是兄弟間最為出色的。待到成年,大哥隨裕親王幾次出征,才在文治武功中略佔一層。」

「這便是了,」年遐齡放下茶碗,又拈了拈半須,「朝臣都執著於太子的罪過,靜待聖上易儲,卻不想這其中的因果。當初,聖上就是為了穩定民心,延續大清正統,才在登基不久就立下太子。如今二十餘年過去,太子的存在就猶如鎮海神針。一旦廢黜,朝堂動盪,民心不安,那些不甘屈居人下的前朝遺將,野心昭著的戎狄蠻夷都將藉機興風起浪。而最為關鍵的是,皇上心中沒有可接替的人選,皇子間沒有能主持大局的人。若一朝天陵突崩,大清的天下怕就要改名換姓了。」

「年老言之有理,」四阿哥緩了口氣,落下一枚棋子,眉宇間淨是愁緒,「這幾年,皇阿瑪時常將胤祥帶在身邊,栽培提拔之意甚是明顯。若是有心易儲,於胤祥來說,或許真是天賜良機。」

年遐齡撿起棋盤中的死子,輕搖了搖頭,「許是提拔,許是測試,亦可能是利用,人心從不只有一個迴路,當今聖上更是如此。現今,太子被拘,直郡王也失了機會。皇上突然令貝勒爺與八阿哥協理政務,其中緣由想必也十分複雜,貝勒爺還是得謹慎從事為好。」

四阿哥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棋子放進棋盒中,向年遐齡拱了拱手,「多謝年老提點,這盤棋胤禛還是輸了。」

年遐齡笑了笑,略一低頭道,「這本就是盤殘局,輸贏早已註定,貝勒爺此時還能靜心盤活已屬不易。老臣只希望,他日貝勒爺可保持這份心境,勿要被瘴氣迷霧遮了眼睛。畢竟,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有時一輸一贏,就在一念之間。」

「主子,」張保輕聲邁進屋門,打斷兩人的對話,「日頭已近午時了,可要吩咐廚房備膳?」

「好,讓廚房多備幾道菜,」四阿哥勾起嘴角,轉頭向年遐齡道,「年老留下和胤禛一起用膳吧,我還有些政務上的事兒要向年老請教。」

年遐齡見之,也沒推卻,低頭拱手道,「多謝貝勒爺,那老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張保聞言,剛要俯身退下,卻被四阿哥揚聲喚住,「你派個人去西配院,把側福晉請來,跟爺和年老一同吃個午飯。」

「不可,不可,」年遐齡慌忙站起,向四阿哥躬下身子道,「慕筠已為人婦,老臣是外戚,她母親又沒在,不方便此刻見面,還請貝勒爺見諒。」

四阿哥彎了彎唇角,扶起年遐齡道,「年老何必如此拘謹,說起來,咱們也是一家人了,這些繁文縟節不理也罷。慕筠入府後,幫襯著福晉打理後院,十分辛苦。我本來也想召二老入府一敘,好了卻慕筠的思親之苦。」

「貝勒爺的好意,老臣銘感五內,」年遐齡低了低頭道,「只是今日著實不合規矩,慕筠有側福晉的位分在身,在府裡更應該有禮有節。貝勒爺既有此恩惠,還是待他日,老臣讓內子遞了帖子,再正式拜訪。」

「年老思慮周道,」四阿哥扶著年遐齡坐下,「既是如此,胤禛也不強人所難了。如今二老人在京城,隨時可遞帖子進府,慕筠身為側福晉,本也要招待宗婦。更何況,福晉身子不好,後院的事兒就得她多操勞了。」

「理該如此,何來操勞之說,」年遐齡微微頷首,「慕筠自小膽大淘氣,她母親也放任她,養了個驕縱高傲的性子,還請貝勒爺多多包涵。」

四阿哥彎了彎嘴角,端起茶碗輕抿一口,「慕筠很識大體,性子也懂事坦率,年老勿須擔心。如今,亮工在四川任職,時間不長卻頗有功績。兒女皆有如此德行,年老當可安度晚年了。」

「貝勒爺謬讚了,」年遐齡輕嘆一聲,低頭捋了捋鬍鬚,「兒女成人,孤身在外,於父母來說,倒寧可他們平凡一些。」

西配院

年氏站在窗前,遙望著院門。

凌兮輕手輕腳地捲了簾子,站到年氏身後,「主子,別等了,依老爺的性子肯定是不能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