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約定?」四阿哥看了蘇偉一眼,低頭吭哧吭哧地轉起了這新鮮的玩具。
蘇偉抿了抿嘴角,聲音慢慢沉落,「魔方一天沒開啟,你我一天不相見。」
空落的夜空不見一顆星辰,張保站在廊下,時不時地吐出口哈氣。
張起麟靠在門柱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四阿哥的臥房,窗欞上映出的燭火時不時地閃爍,寂靜的堂屋內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四阿哥還靠坐在床頭,握著魔方的手卻已經呈了青色。
蘇偉別過頭,長長地嘆了口氣,「我不會走得太遠,只是帶人去各處的莊子巡視,你那麼聰明,尋到了規律,很快就會解開的。」
四阿哥依然沒有吭聲,蘇偉轉身握住四阿哥的手,「你我心裡都明白,我在府裡一天,咱們就都過不去那個坎兒。可是,那不是一道能選擇過於不過的坎兒,而是橫陳在懸崖上的獨木橋,不走就會粉身碎骨。」
四阿哥閉上了眼睛,緊握著魔方的手開始發抖。
蘇偉伸手攬住了四阿哥,把腦袋埋進他的脖頸裡,「你去走那道獨木橋,我會死死地跟在你身後。我向你保證,等你過了橋,回頭就能看到我。」
「我要是過不去呢,」四阿哥終於開口,嗓音卻沙啞的幾乎發不出聲來。
蘇偉伸手摸摸四阿哥下顎的輪廓,聲音平淡而悠閒,「那咱們就一起跳下去。」
四阿哥鬆開握著魔方的手,死死摟住蘇偉的腰,一顆滾燙的淚砸到蘇偉的背上。
蘇偉咧了咧嘴,在四阿哥耳邊唸叨著,「二十三年了,胤禛,我當初的小豆丁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蘇培盛就算給你做一輩子的奴才,都值了。」
「不,不,」四阿哥突然慌亂地搖了搖頭,又死命地將蘇偉往懷裡摟了摟,「我不准你走,我才不要什麼魔方,我也不想走獨木橋……」
「噓,」蘇偉拍了拍四阿哥的背,眼角的淚珠順著臉龐滑下,嘴邊卻依然帶著笑容,「二十三年有多少個日日夜夜,咱們兩個有點默契好不好?」
正月二十,清晨,東花園的側門停了一輛朱簾油帷的馬車。
張保、張起麟、庫魁等人捧著大包小裹,簇擁著蘇偉、小英子到了門口。
「行了,你們別送了,」蘇偉豪爽地擺了擺手,「等我在外面淘到什麼好吃的,好喝的,託人給兄弟們送來。」
張保抿了抿唇,輕嘆了口氣道,「什麼東西都不用你送,你好好照顧自己才是真的。京郊大莊子都打點好了,你先到那邊住一陣,等府裡……平穩了,再說出去巡視的事兒。」
「我知道了,」蘇偉拍拍張保的肩膀,「放心吧……主子那兒,還得大家多照應了……」
人群裡一陣寂靜,蘇偉嚥了口唾沫,扯了個大大的微笑,「別送了,說不準沒幾天我就回來了,你們趕緊都去忙活自己的事兒吧。」
張起麟扁著嘴,把包袱又往車裡堆了堆,「你和小英子都走了,我之前吃得那顆藥發作了怎麼辦啊?我說,你要不把小英子留下,帶我去算了。」
蘇偉翻了個白眼,湊到張起麟身旁耳語了一陣,而後留下一地凌亂的張公公,異常瀟灑地上了馬車,「大家都回去吧,別送了,我走了!」
小英子哭喪著臉,捧著自己的全部家當,在蘇偉後頭爬上了馬車,扒著車窗衝眾人擺手。
車伕一揚馬鞭,馬頭調轉,異常有節奏的馬蹄聲,像是流水的竹筒敲打石塊兒,叮叮咚咚間便帶走了眾人的思念。
張保回了東小院,四阿哥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兀自旋轉著十二面的骨質方體,咔哧咔哧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十分惹人注意。
「他走了?」四阿哥垂著頭,聲音淡而無波。
「是,」張保躬下身子,背脊微微發寒。
四阿哥沒再說話,屋子裡只剩下了咔哧咔哧的摩擦聲,張保嚥了口唾沫,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房間的角落。
蘇偉在馬車上搖搖晃晃,時不時地掀開車窗向外看看。京城的路,他不說全部走過,也走了將近一半。但這是頭一次,他不知道腳下的這條路該通向哪裡,又能通向哪裡。
「師父,」小英子打斷蘇偉的思慮,抽了抽鼻子對蘇偉道,「師父,咱們以後就在莊子裡住嗎?」
蘇偉搖了搖頭,「等過了這陣子,咱們到各處走一走,貝勒爺在別處的莊子果園,也都該檢視檢視,免得那些管事莊頭渾水摸魚。」
「哦,」小英子悶悶地應了一聲,低頭開啟自己的箱子道,「可我只有這麼多銀子,估計能撐到盛京就不錯不錯的了,咱們到時能管莊子裡借些盤纏嗎?」
蘇偉愣愣地盯著小英子半晌,驀地一拍大腿驚愕道,「我忘了管主子要銀子了!你怎麼不提醒我?」
小英子瞪大了眼睛,異常委屈道,「你自己的事兒自己不記得,還來怪我!明明一切都好好的,突然要出府,我還以為你被主子嫌棄了呢。」
「瞎說什麼?」蘇偉瞪了小英子一眼,在一堆亂七八糟的包袱裡找到自己的木盒,暗暗祈禱自己多年的積蓄能自行利滾利滾利。
閉著眼將盒蓋開啟,一堆碎銀子上趴著幾張紙。蘇偉眨巴眨巴眼睛,把那幾張紙展開,原本安靜的道路上突然一聲驚叫,車伕安撫不及,拉車的馬高高地揚起了蹄子。
小英子捂著撞疼的腦袋哀嚎不止,看著自家二師父拿著那幾張紙興奮的幾乎要昇天了,「到底怎麼了?師父,上面寫著什麼?」
「不是寫著什麼,」蘇偉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道,「這是銀票啊,銀票,足足兩萬兩!」
「什麼?」馬車裡又是一聲尖叫,差點被甩下車的車伕死死勒住韁繩,心裡默默地問候了這對師徒的全部家人。
一月末,宮中傳下旨意,康熙爺要在二月啟程南巡,太子與十三阿哥胤祥伴駕。
四爺府的案子以凌普被收押暫時告結,朝中參奏太子與直郡王的奏摺盡皆被壓下。
蘇偉與小英子在京郊的大糧莊暫時住下,對於這位突如其來的公公,莊戶們起初是十分瞧不起的,覺得他肯定是被主子趕出府邸的,就形同被流放的犯人。
結果,沒等勢利眼的莊戶起意為難,四爺府的八兩馬車聲勢浩大地到了莊子裡。
給蘇公公單獨僻出的小院被裝飾一新,角落地裡擺的盆栽都異常精美,冬日的青松銀針在一片潔白中尤為耀眼。
至此,沒人再敢小看這位被流放的公公,莊戶們到了院旁都弓著身子走,讓一直想找人聊天的蘇大公公很是鬱悶。
二月初,年府
幾輛馬車相繼駛上了長街,年氏雖沒有鳳冠霞帔,但是穿著側福晉的吉服邁進了四爺府的門檻。
年府的嫁妝相當豐厚,可以看出年遐齡對這個女兒的重視。西配院的幾位格格各有心思,只有詩玥,因著蘇培盛的離開,鬱鬱寡歡。
當晚,四阿哥進了年氏的院子。不知怎的,貝勒爺這一步踏進去,後院的諸人,心裡都沒了底。
約莫二更時,年氏的院裡傳來了古琴的聲音。詩玥開啟窗子,仰望著夜空的新月,眼角酸澀的厲害。正堂屋裡,窗子被狠狠地落下,門也被牢牢關嚴,只是不知擋不擋得住這兩情繾綣的曲兒。
夜深,年氏躺在四阿哥身側,嘴角帶著笑,閉合的雙眼還在微微顫抖。
四阿哥卻是瞪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帳子,外面打了三更的梆子聲後,慢慢地坐起了身。
年氏身邊一涼,漸漸醒轉,卻見黑暗中,四阿哥披著衣服走去了外廳。
年氏靜靜地等了半晌,也不見四阿哥回來,遂起身穿上了鞋,悄聲地走到了門口。
外廳的榻子上亮著一盞燭臺,四阿哥垂著肩膀坐在燭臺旁,藉著一點亮光,擰著手中一隻五顏六色的骨質方塊兒,就像一個被切割的多面骰子,咔哧咔哧的摩擦聲在黑暗中略顯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