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有冤難訴

康熙四十三年

十一月,西配院

絮兒扶著詩玥靠坐在床頭,詩玥輕拍了拍她的手,「你的身子才剛好,何必急著來伺候我。」

「小主不用擔心,」絮兒彎了彎唇角,「奴婢受的都是些輕傷,抹了藥就沒事兒了。小主這兒時不時的發熱,換成別人,奴婢也不放心。」

詩玥略略地笑了笑,溫和地看著絮兒道,「這次也虧你機靈,要不那刀劍無眼的,你們幾個姑娘家當真要危險了。」

「奴婢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絮兒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鬢角,「再說,之前也是因為奴婢慌張,才害的大家被抓的。」

「那也不能怪你,」詩玥輕咳了兩聲,「咱們都是後宅的女子,有誰見過那種陣勢。若不是有蘇培盛在,府裡的人怕都要搭在那兒了,只是可惜……」

「小主,」絮兒委身在腳榻上,輕握著詩玥的手,「大阿哥的事兒,咱們也都盡力了。丁大夫都說,小主是因為一直抱著大阿哥,才被過了病氣。」

詩玥搖了搖頭,神情落寞地盯著帳裡,「可他畢竟是個孩子,才過八歲的年紀,那不過是一場普通的傷寒罷了,若不是這回的禍事 ——」

「妹妹,」宋氏突然掀簾而入,打斷了詩玥的話。

絮兒略顯慌張地站起身,衝宋氏匆匆一禮,宋氏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這門口的婆子又不知哪兒偷懶去了,我見外面沒人,只好自己進來了。」

「無礙的,」詩玥彎了彎唇角,「絮兒搬個椅子來,姐姐快坐下吧。」

宋氏應了一聲,坐到了絮兒搬來的椅子上,「我聽丁大夫說妹妹的燒退了,就趕緊過來看看。現下府裡事兒多,妹妹有什麼想吃的、想用的,就跟姐姐說。」

「勞姐姐費心了,妹妹這什麼都不缺,」詩玥抿了抿唇角,「不知府裡現在怎麼樣了?福晉那兒可好些了?」

「唉,」宋氏拿下帕子,嘆了口氣,「弘暉阿哥一去,福晉哪有那麼容易緩過來。這都多少天了,幾乎就是靠著太醫的方子吊著口氣,不吃不喝的,大家怎麼勸也沒用。貝勒爺那兒一天忙進忙出的,去看了福晉兩次,也都沒呆多久。我聽說,皇上這幾日就回京了,咱們府的案子也該了結了,希望到時福晉能想開些。」

「福晉一向最重視大阿哥的……」詩玥半咬著唇,面色沉重,思忖了片刻道,「兩位小格格怎麼樣了,這幾天下來怕是嚇壞了吧?」

「可不是,」宋氏垂下頭,又嘆了口氣,「弘暉的喪儀後,兩個小姑娘家是多少個晚上都沒睡好。這別說是孩子了,大人們也都受不住啊。你這被過了病氣還不算,耿氏、鈕祜祿氏純是又驚又嚇,到現在還臥床不起呢。」

詩玥抿著唇點了點頭,「府裡大事小情不斷,這陣子就得兩位姐姐多擔待了。」

「都是應當的,」宋氏捏著帕子掩了掩唇角,伸手輕拍了拍詩玥。

日頭到了晌午,宋氏便告辭了,絮兒拎著食盒進來,眉頭微微皺著,「奴婢剛把外頭守門的訓了一通,這種時候還敢偷懶。」

詩玥嘆了口氣,隨手披上件褂子,「主子們沒了精神頭,奴才裡肯定有渾水摸魚的。貝勒爺在前面忙著,也沒時間管後頭。」

「也是小主太好性了,」絮兒把飯菜擺好,走到床前扶詩玥起身,「雖說西配院還有側福晉,但怎麼都抵不了福晉在時。那宋格格更別說了,每天這看看那瞧瞧的,實際上什麼忙都幫不上 ——」

「不許胡說,」詩玥瞪了絮兒一眼,「咱們府上歷來平靜,突然趕上這麼大的事兒,不慌了手腳才怪。你告訴咱們屋裡的人,以後少往外跑,都老實守著自己的差事,管好自己的嘴,不許給旁人添亂。」

「是,」絮兒吐吐舌頭,把詩玥扶到圓桌旁,「小主喝碗參湯吧,奴婢把油麵兒都刮出去了,現在喝著正好。」

詩玥接過湯碗,用勺子舀了舀,卻半天沒放進嘴裡,「絮兒,你知道前院怎麼樣了嗎?蘇公公那兒,可還好?」

絮兒抿了抿唇,躊躇了片刻才道,「蘇公公還是整日里跟著貝勒爺,之前受的傷現在應當也都好了。」

「那還好,」詩玥輕嘆了口氣,低頭看著白瓷青花的湯碗出神。

「小主,」絮兒輕輕喚了詩玥一聲,詩玥抬起頭,絮兒嚥了口唾沫道,「小主,咱們現在和宋格格住一個院子裡,不比從前了。依奴婢看,小主還是少跟蘇公公來往吧,免得又向上次一樣。」

詩玥看了看絮兒,慢慢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入夜

茉雅奇換了寢衣,捧著本詩集坐到燈下。

「格格,都快二更了,早些睡吧,」侍女寶笙挑了挑燭芯,悄聲對茉雅奇道。

茉雅奇搖了搖頭,低頭翻開書頁,「我睡不著,這幾天一閉眼睛就想起弘暉,心裡難受得緊。」

寶笙抿了抿唇,把燭臺向外推了推,「那奴婢再給格格點兩個蠟燭來。」

茉雅奇抬頭,看著寶笙在屜子裡拿出蠟燭,思忖了片刻道,「寶笙,你有親人年幼時離你而去嗎?」

寶笙點起蠟燭,搖了搖頭,「記不得了,奴婢很小就被親戚送進宮了。但是,奴婢上一任主子就是因病離去的。」

「是溫憲姑姑,」茉雅奇低頭撫了撫書頁,「姑姑貴為公主,也有很多的苦楚無耐嗎?」

「是,」寶笙仰頭想了想,「公主在世時,心裡有事兒,也愛像格格一樣坐在燈下讀書冥想。只是,雖然身份尊貴,很多時候卻依然只能聽天由命。」

「聽天由命……」茉雅奇轉頭看著微微晃動的燭火,一雙澄淨的眼睛在陰影下閃著水光。

「格格,格格,」小宮女由門外跑進,「二格格夢魘了,哭鬧不休,您快去看看吧。」

「伊爾哈!」茉雅奇一驚,緊忙地披上衣服,下地穿鞋。

「格格,披上斗篷,外面冷,」寶笙用斗篷把茉雅奇裹緊,一行人匆匆往伊爾哈的屋子走去。

「二格格……」幾個宮女圍著抱膝哭泣的伊爾哈手足無措,李嬤嬤聞訊也趕了過來,正坐在床邊安慰。

「伊爾哈,」茉雅奇進了屋子,把斗篷脫下。

「長姐,長姐,」伊爾哈抽著鼻子,一雙大眼睛哭得紅紅的。

「別怕,長姐在這兒,」茉雅奇爬上了床,摟著伊爾哈的肩膀,「長姐陪你睡,別害怕啊……」

「恩,」伊爾哈擦擦眼淚,捏著被角躺下。

李嬤嬤嘆了口氣,揚手讓奴婢們都退了出去,「兩位格格好好休息吧,別想太多,這福禍相依,再苦的日子也有過去的時候。」

「是,勞李嬤嬤費心了,」茉雅奇低了低頭,又回身給伊爾哈掖了掖被子。

李嬤嬤抿了抿嘴唇,站起身將帳子放下,退了出去。

茉雅奇躺到伊爾哈身邊,伸手輕輕拍著她,伊爾哈繃著身子,死死地捏著杯子,抽泣了一會兒,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怎麼了,伊爾哈?」茉雅奇也紅了眼睛,捏著帕子給伊爾哈擦眼淚。

「我剛夢到弘暉了,」伊爾哈嗚咽著道,「他一個勁兒地叫我,我想過去,卻又害怕。然後他就一個人走了,他平時就最怕孤單了,他一定想我去陪他……」

「別說傻話,」茉雅奇勉強地扯了扯嘴角,「弘暉是個好孩子,又很孝順,他怎麼會讓阿瑪、福晉再傷心一次呢。你是太過思念弘暉了,才會夢到他。」

伊爾哈抽了抽鼻子,深吸了口氣,「長姐,你說是不是我太多事了。我要是不整天嚷著出去玩,阿瑪興許就不會帶著咱們去莊子裡了,弘暉也就不會出事了。」

「這跟你沒關係,你別胡思亂想,」茉雅奇擦了擦伊爾哈的臉蛋,「世事難料,咱們誰都不想弘暉出事,這天降禍端,能怨得了誰呢?」

伊爾哈扁了扁嘴,忍住了眼淚,偏著頭看著茉雅奇道,「長姐,我現在除了阿瑪、額娘就只有你了。咱們跟阿瑪商量商量,我以後和長姐嫁到一處去好不好?伊爾哈知道,蒙古很遠的,我不想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