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避無可避

康熙四十三年

三月末,四爺府

戴鐸在張保的引領下進了書房,向四阿哥行了大禮,「奴才戴鐸,叩見貝勒爺,恭祝貝勒爺福體安康。」

蘇偉站在四阿哥身後挑了挑眉毛,四阿哥向椅背上靠了靠,「起來吧。」

「謝貝勒爺恩典,」戴鐸起身,依然垂首而立,三十上下的年歲倒還精神。

「廷正遞信入京特意向爺舉薦了你,」四阿哥打量了戴鐸幾眼,緩聲道,「說你博學多聞,睿智有思,只是一直未謀得一官半職,不知是因何緣由?」

「貝勒爺明鑑,沈兄著實謬讚了,」戴鐸躬下身子,「奴才平時願讀些閒書,喜歡胡亂論析些時事,只在友人間得些虛名。科舉取仕一路須得精心苦讀,細研考簿,於奴才而言著實無趣,也不得章法。」

四阿哥揚了揚嘴角,一片閒適,「閒書亦有大智,爺相信庭正的眼光。你平時愛讀些什麼書,說來給我聽聽。」

「讓貝勒爺見笑,」戴鐸拱了拱手,「奴才願意讀史,尤其是民間野史,日前得了《萬曆野獲編》明末拓本,尤其愛不釋手。」

四阿哥抿了抿唇,認同地點了點頭「《明史》如今正在纂修,史料也多從《萬曆野獲編》中尋取,是本好書。明朝國祚二百七十餘年,讀其史當可學得不少東西。」

戴鐸笑了笑,看了一眼四阿哥垂下頭道,「貝勒爺言之有理,奴才研讀明史確實所獲頗多。若說明朝十六位帝王,奴才最欽佩的就是明成祖朱棣。」

「哦?」四阿哥微微眯起眼睛,「朱棣始建內閣、改革吏治、遷都北京,確實頗有建樹。只不過無視父親遺命、興兵起事、勤王入京,不免為人詬病。」

「英雄不問出處,」戴鐸躬下身子,「奴才以為,凡事皆有兩面,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區別往往只在人心罷了。」

「先生所言亦不為過,」四阿哥抿了抿唇角,「既然先生熟悉明史,那就暫且留在府上,與傅敏一起,教導弘暉吧。」

「貝勒爺,奴才 ——」戴鐸略一徵愣,蘇偉上前一步道,「戴先生請,奴才去給您安排住處。」

戴鐸看了蘇偉一眼,抿了抿唇垂下身子道,「謝貝勒爺恩典,奴才告退。」

蘇偉將戴鐸安排到東路一間屋子裡,又遣了一名小廝伺候著,自己轉身回了書房。

「主子,那戴鐸你打算怎麼用啊?」蘇偉蹭到四阿哥身邊坐著,「他剛才又明史、又朱棣的,我怎麼聽著好像要攛掇咱們造反啊。」

四阿哥一笑,搖了搖頭,「這人有想法,有野心,卻不夠城府。他剛才是想以靖難之役試探爺有沒有奪儲之心,估計也是憋了一肚子的計謀對策要進獻。只不過,若是學不會這韜光養晦、鋒芒內斂的道理,爺是不準備啟用他的。否則,日後也是項不小的麻煩。」

「哦,」蘇偉恍惚地點點頭,對這個戴鐸他沒什麼印象,遂也不再追問,轉而道,「弘暉阿哥那兒,進了六個哈哈珠子,伺候的人也得多添幾個了。咱們府裡內監本來就少,後院都是侍女嬤嬤在此後,幹起重活來很不方便。我在想,不如趁這個時候向內務府多要些人吧。」

「不用,」四阿哥臥到榻子上,把腿往蘇偉膝上一放,「你忘了張起麟的事兒了?內監跟宮裡多有牽扯,這個時候領進府裡來,太過冒險。爺就怕不光是皇阿瑪的眼睛,還有些像馬廉一樣別有所圖的。弘暉那兒的奴才從閒差裡抽調就是了,內監有柴玉跟著暫時也夠了。旁的,等過了這陣子再說吧。」

蘇偉抿著唇角,低下頭沉吟了一會兒,抬起頭對四阿哥道,「是太子要有什麼動作嗎?皇上年前才提了凌普,沒這麼快吧?」

四阿哥緩緩地嘆了口氣,枕著手臂看著房梁,「樹欲靜而風不止,避無可避,爺倒希望它快點來……」

直郡王府

大阿哥與隆科多在廊下對弈,侍從匆匆而來,行過禮後,遞給大阿哥一封信。

隆科多抬眉掃了一眼,只見信封上納蘭二字,便低下頭去盯著棋盤。

直郡王看完了信,揮退了侍從,將信紙遞給了隆科多。

「郡王,」隆科多略一徵愣,將信接過,然信上所奏竟是新任內務府總管凌普貪汙受賄、以公謀私的種種事項。

「這廝膽子太大了,」隆科多擰緊一雙濃眉,「皇上剛剛查處了前內務府總管科貸,他竟然都不知收斂,這個時候還做出這些大逆不道之事,真是枉費聖上的一番提拔。」

直郡王微揚唇角,執起一枚棋子,語帶不屑,「凌普本就是小人一個,若不是因他妻子曾養育過太子,就是花上三百年,他也當不上這個位置。內務府掌皇家內務,這裡面的油水比起戶部來也是不差的,這樣一個小人坐上這樣的肥缺,不賺個滿盆金缽怎麼能甘心呢?」

隆科多斂了斂眉目,略一沉吟道,「直郡王可是想參凌普一本?」

「我?」大阿哥冷淡一笑,搖了搖頭,「本王可沒工夫幹這些費力不討好的事。」

隆科多皺了皺眉頭,看看手上的信,又看了一眼棋盤上的落子,沒有再說話。

四爺府

丁大夫從宋氏屋裡告退而出,侍女漾兒隨後跟了出來。

「姑娘留步吧,」丁芪俯了俯身,「小主的身子沒有大礙,奴才抓了藥,一會兒便叫人送來。」

「有勞大夫了,」漾兒抿了抿唇,回頭看了看屋裡,又壓了壓嗓音道,「我家小主久病,面色也不好,還請大夫再開些滋補養顏的藥來,方便一同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