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黑雲壓城

康熙四十二年

蘇偉隨四阿哥回帳子時,天已拂曉。

百姓們被安頓在村尾的寺廟中,一隊護軍圍攏著南村清點損失。康熙爺經太醫輪番診問,確保無虞,現已歇下。一夜的狂風驟雨,總算暫時歸於寧靜。

四阿哥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蘇偉抱了張毯子,蓋在他腿上。

張保悄悄掀開門簾,衝蘇偉招了招手,蘇偉剛要起身,四阿哥開口道,「有什麼事兒,進來說吧。」

張保抿了抿唇,邁進門內,衝四阿哥一拱手道,「主子,昨晚跟蘇公公嗆話的那位管領,死了。」

四阿哥若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微微睜開眼睛,「怎麼死的?」

「被御前侍衛處死的,」張保垂首道,「昨晚蘇公公看到一隊侍衛帶走了那人,告訴了奴才,奴才便偷偷地跟了上去。侍衛將那人帶到半山腰,沒有問話,也沒有傳旨,直接一刀斃命。」

蘇偉打了個寒噤,有些乾乾地對四阿哥道,「這也算給爺出氣了。」

四阿哥看了蘇偉一眼,沒有答話,偏頭對張保道,「這事兒不要跟別人提起,一個小人物死了就死了。」

「是,」張保低頭領命,弓身退了出去。

蘇偉砸了咂嘴,坐到床尾,有些百無聊賴地揪起毛毯的一角胡亂地打結。

四阿哥看了他半晌,略帶好笑地支起身子,伸手捏捏某人瘦了不少的臉蛋,「昨晚還理直氣壯、言之鑿鑿的蘇大公公,今兒怎麼沒精神了?」

蘇偉扒拉開四阿哥的手,垂著頭揪毯子上的毛,「我昨晚是沒時間想太多才隨便說的,要換到往常,活活噎死他!」

「胡鬧,」四阿哥斂了斂神色,「那人也算是領了太子的旨意,昨晚要不是你命好,正趕上皇阿瑪現身,一個抗旨的帽子壓下來,你這腦袋就保不住了。」

蘇偉扁扁嘴,末了,有些遲疑地道,「昨晚的事,皇上會知道多少?殺了那個小頭領,是不是就算完了?」

四阿哥搖了搖頭,「爺拿不準,昨晚在場的人那麼多,肯定是瞞不住皇阿瑪的。但,法不責眾,叩拜新君的事兒,皇阿瑪估計也不會太過聲張。」

蘇偉嚥了口唾沫,壓了壓嗓音道,「我不是說叩拜新君的事兒,我是說那酒的事兒……」

「酒……」四阿哥隆起眉心,沉默了半晌,突然抬起頭問蘇偉道,「你覺得,太子會用毓慶宮的酒來點南村的火?」

皇帳

康熙爺半躺在軟榻上,身前一塊白綢中裹著幾塊碎陶片,一陣酒糟的醇香在空氣中飄蕩。

大學士馬齊跪在榻前,領侍衛內大臣尚之隆微腆著肚子站在一旁。

康熙爺撥了撥那幾塊陶片,聲音慵懶卻帶著略不去的威嚴,「這是毓慶宮的五穀釀,照愛卿的意思,是太子蓄意縱火?」

馬齊身子一緊,慌忙垂首道,「臣不敢妄言,只是這些碎裂的酒罈確實散步在火場周圍。」

尚之隆聞言,拱手從旁道,「啟稟聖上,五穀釀算不得酒中珍品,毓慶宮的方子也不是絕無僅有。奴才想,太子殿下穩居東宮之位,斷不會有此大逆不道之舉。」

康熙爺點了點頭,語調微揚,「這酒是胤礽進給朕用的,不過是放置不當,你們也別瞎猜了。這事兒就此作罷,以後多加戒備就是了。」

「是,臣等謹遵聖諭,」馬齊、尚之隆齊齊俯身。

康熙爺揚手讓馬齊退下,伺候的梁九功也識相地端著茶壺去了外面,尚之隆拿起一塊陶片左右看了看,壓下嗓子對康熙爺道,「皇上,這其中的事兒實在有待推敲。」

康熙爺嘆了口氣,「人這一世,難得糊塗,罷了……李光地那邊怎麼樣了?」

尚之隆微微頷首,「李大人還沒有訊息傳回來。」

「也是,」康熙爺撫了撫手上的白玉扳指,「這時候還早了些……」

「皇上,」尚之隆暗暗地抿了抿唇角,「李大人與索相私交甚深 ——」

康熙爺彎了彎嘴角,「臣子之間相交,實屬平常。只要為臣者知悉朋黨之害,君臣之道。群臣相交,朕也樂於一見。」

尚之隆蹙了蹙眉心,末了垂首道,「皇上大智,奴才愚笨。」

南巡大軍在長清縣界首鋪又停留了兩日,大火隔日康熙爺諭令大學士馬齊:昨夜大風,南村失火,朕遣大臣侍衛撲滅之。小民遭此、深為可憫。著傳諭巡撫、布政使察明損毀房數並議作何行賞。

大學士馬齊遵照聖旨,令巡撫王國昌等察明,並下令百姓每損失房屋一間,賞銀三兩。

兩天後,鑾駕大軍繼續南下,經泰山,康熙爺親往祭奠,行大禮時蘇偉看到了幾張熟悉面孔。

傍晚,四爺住處,蘇偉比比劃劃地跟四阿哥形容一個人的長相,「就是那晚那個打頭的,我記得很清楚,三十歲上下,挺年輕,看衣服品級不高,但能隨扈,應該是御前供職的。」

四阿哥蹙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略帶無奈地道,「隨扈的人那麼多,爺怎麼知道你說的是誰。那天晚上情勢緊張,爺也沒注意都有誰站在咱們這邊。」

蘇偉舉喪地垂下肩膀,「那幾個年輕人就是這個人領頭的,看起來很會審時度勢,爺要能用他就好了。」

四阿哥笑笑,把蘇公公往自己身邊拉拉,「總會有機會的,等你下次見到他,直接帶他來見爺不就得了。」

蘇偉扁扁嘴,看著四阿哥點了點頭,心裡還是有點點小不甘。

京城索相府

內堂裡,燃盡的佛香倒在香爐中,留下最後一縷青煙。

索額圖坐在榻子的一側,挺直的身軀慢慢弓起,恍惚間竟像老了十幾歲。

李光地坐在另一側,輕輕地嘆了口氣,「索相不必太過憂心,聖上只是防患於未然,並未有治太子於萬劫不復的心思,否則也不會讓晚生回京安排這些了。」

「晉卿大恩,」索額圖頓頓地一垂首,聲音帶著無法忽視的蒼老,「老朽如今是強弩之末,若不是晉卿感念昔日之情,冒險前來相告,赫舍里氏一族怕是要遭滅頂之災了。」

「索相言重了,」李光地壓了壓嗓音,「當初蠟丸傳書一事,若不是有索相一力保奏,晚生怕是活不到今日。其實,這麼多年,索相於太子,晚生心裡是最清楚的。太子位居東宮,索相之舉無可厚非,只是聖心變幻難測,也難為索相了。」

索額圖輕輕地搖了搖頭,「老朽算計了一生,時至今日,才明白了一些。只不過,怕是來不及了……」

直郡王府

夜色已深,書房裡還亮著燭光,大福晉在侍女的扶持下邁進門檻。

「福晉?」直郡王從案牘中抬起頭,慌忙起身上前,半扶著大福晉輕責道,「你怎麼這時候過來了,身子不好還不早早歇著?」

大福晉笑了笑,面色卻越發蒼白,揚手打發了侍女出去,跟著大阿哥一同坐到榻上,「躺了一天了,身子都軟了,看見爺還沒睡,就過來瞧瞧。」

直郡王彎了彎嘴角,拿起件長袍披在大福晉身上,「夜寒露重的,福晉要注意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