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年羹堯千恩萬謝地走了,蘇偉翹著小尾巴,得意了一整天。
臘八後,四阿哥借湖廣丈量土地一事,替郭秀、年遐齡求情,康熙爺下令郭琇、年遐齡雖疏忽瀆職,但念在於地方有功,俱降一級留任。
年關臨至,年初的大小朝宴是蘇偉每年中最討厭的一段時間。除了要不停的打賞花錢,每天起早貪黑地在宮中府裡來回跑,還要看滿朝文武語帶機鋒,惺惺作態,當真是一點過節的喜慶勁兒都體會不出來。
不過,這一年似乎略有不同,索額圖請退養老,納蘭明珠告病,裕親王、常親王都以身體為由未曾出席。佟國維在朝宴上對太子、大阿哥都未顯任何特意親近和針對,對四阿哥的態度也緩和了不少。
朝臣們敬酒時,四阿哥、八阿哥身邊都圍了不少人。四阿哥因著參與了湖廣土地一事兒,不少來京述職的官員都聞訊來拜見。八阿哥身邊倒都是京中大員,顯然因之前廣善庫一事,在外頭有了自己的門面。
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已正式遷宮,後院也都進了人,較以往更加沉穩了些。十四爺朝宴上沒有再四處跑,一直呆在四阿哥身邊,倒是讓蘇偉鬆了口氣。
年關過後,四阿哥不再入南書房,湖廣土地一事由太子全權接手。一月末,吏部傳來訊息,李格格父親李文燁晉知府。
蘇偉特地收拾了一番,帶上了二格格伊爾哈到西配院向李格格傳達喜訊。伊爾哈很是高興,一路上不斷數著要跟額娘彙報的事項,臨進門時將一個碩大的荷包塞給了蘇偉。
李格格坐在內廳榻子上,收拾的乾淨利落,除了面色有些發白,人倒是還算精神。
「額娘,」伊爾哈一路喊著跑進屋內,把李格格嚇了一跳。
「都長了一歲了,怎麼還這樣咋咋呼呼的,」李格格嗔怪地瞪了伊爾哈一眼,伸手將女兒攬進懷裡。
喜兒在一旁別過頭,心裡酸澀異常,這半年來她們是怎麼過的沒人能體會,但只要有機會見到二格格,小主從來都不漏半分哀怨。
蘇偉跟進屋裡,向李氏一俯身,「奴才給小主請安。」
李格格臉色微變,聲音壓在喉嚨底兒,「我這小門小院怎勞蘇公公親臨了?」
蘇偉微微揚起嘴角,弓著身子道,「奴才是特意來給您報喜的,正好二格格思念您,貝勒爺便囑咐奴才將二格格一起帶來了。」
李格格一聲冷笑,「那真是謝謝蘇公公了,我病體纏身良久,連門都不曾出過,還能有什麼喜事啊?」
「是外公,」伊爾哈插了一句。
李格格一愣,低下頭看向懷中的寶貝女兒。
伊爾哈抿嘴笑笑,「外公升官了,蘇公公告訴我的。」
「二格格說的沒錯,」蘇偉接過話頭,聲音變輕,「小主的父親被擢升為知府,從四品。」
屋裡一時陷入沉寂,伊爾哈奇怪地看著自家額娘。
李氏沉著臉孔,思索片刻,轉頭對喜兒道,「你帶伊爾哈到臥房去,試試我給她做的幾件小衣。」
「是,」喜兒一俯身,領著伊爾哈進了臥房。
李氏眼神驀地變冷,看向蘇偉,語帶尖刺,「你到底想幹什麼?我父親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升官?」
蘇偉揚了揚嘴角,語態安然,「小主不用緊張,令尊升官是好事兒啊,您的家境殷實了,對您自己,對二格格都有百般的好處 ——」
「別跟我說這些彎彎繞,」李氏打斷蘇偉的話,別過頭看向窗外,「我知道自己的處境,貝勒爺絕不會看在我的份上提拔父親。伊爾哈還小,以後貝勒爺能不能把她記在我的名下都不一定,又怎麼惠及外祖家?一定是你在計劃什麼,別以為能騙過我!」
「小主想得太多了,」蘇偉一派恭敬地垂首,「您是貝勒爺的妾侍,二格格的生母,咱們府上正經的小主。這滿家的富貴還不是貝勒爺一句話的事兒。」
李氏轉過頭看向蘇偉,蘇偉卻在此時抬起頭,正了身子,「不過,有幾句話,奴才還是要跟小主提上一提。您是高貴的身子,富庶的身家,令尊高堂如今也是顯赫一方,二格格更是真真兒的皇親國戚。您就如那百裡挑一的美玉,經不起一點兒瑕疵。奴才卻是不同,這殘缺的身子,無牽無絆,賤命一條,就好比樑上的破瓦,被風颳到地上也不過是塵土一堆。」
李氏瞥了蘇偉一眼,沒有吭聲,蘇偉繼續道,「奴才有自知之明,不敢與小主針鋒相對。但螻蟻尚且偷生,奴才陪著貝勒爺從承乾宮到貝勒府,進過慎刑司,罵過御前侍衛,頂撞過太醫,捱過大行皇后的板子,但最後都熬過來了。所以,請小主要行事前先想想清楚,這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到底,值不值得?做不做得?」
李氏抿緊了嘴唇,還沒有開口,蘇偉即俯身行禮道,「奴才還有事,這就告退了。貝勒爺有話,小主身子好了,就出去轉轉吧。」
蘇偉乾脆利落地出了西配院,李格格挺直的背脊,立時軟倒在榻子邊兒上,通紅的眼角帶了溼意,泛白的臉孔深深地吐出口氣。
「額娘,你看好看嗎?」伊爾哈穿著新衣跑出來,卻被李氏嚇了一跳,「額娘,你怎麼了?」
「小主,」喜兒也趕忙圍了過來。
「我沒事兒,」李氏撐起身子,拉著伊爾哈的手看了看,「好像有點兒緊了,額娘太長時間沒看到你,也不知道你現在能穿多大的。等額娘再改一改,回頭給你送去。」
伊爾哈眼睛一亮,「額娘你能出門啦?」
李氏點了點伊爾哈的額頭,「額娘病好了,當然能出門了,你那小心思呀,別整天的胡思亂想。」
伊爾哈抿嘴一樂,笑得眼睛彎彎,扭著身子蹭進李氏懷中。
李氏抿了抿嘴唇,輕輕地摸了摸女兒的髮辮,暗暗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