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了七夕,這是餘慧心在裴家過的第一個生日,安陽極其重視,親自操辦,請了不少客人。
段氏怕人閒言碎語,也從京城趕了過來,和陳氏一起坐在席上。
餘慧心現在基本分得清席上的人是什麼出身、家族有什麼來歷、與哪家有恩怨了,雖然大家還不大看得起她,但她假裝不明白,笑笑就過去了。
裴義淳在前頭招待男賓,開席時李二問:「少章呢?還沒到?」
裴義淳略微一頓,如常地道:「他有公務,剛剛走了。」
來北山那日,韓少章雖然和裴五鬧了一場,但還是和裴家一道過來,外人並不知道他和裴五之間出了問題。但今天裴五過來,他根本沒送,也不知是上次的事兩人還沒和解,還是又鬧了新的。
裴義淳只得幫忙搪塞過去,端起杯子向眾人敬酒。
他在國子監的一位同窗道:「前幾日聖上賜了你兩罈好酒,你居然不請我們喝?讓我們喝這水酒?」
有人笑道:「你怕是忘了清虛的脾氣了,他哪捨得拿好東西招待我們?你再說話,小心水酒也沒了,給你水喝!」
裴義淳:「……」當著我的面說我壞話,我真給你們水喝信不信?
李二道:「清虛,今日可是你娘子生日,你大舅子還在這裡呢,你大方點!」
余天瑞立即道:「這酒就挺好喝的!」
眾人不理他,對裴義淳道:「你都成親了,再那麼摳門,小心你娘子嫌棄你!」
「我娘子才不會嫌我!」裴義淳急道,「御酒就那麼一點,我母親拿去招待你們母親孃子去了,叫我們不要多喝酒,免得誤事!」
「什麼?!」突然有人急了,「可別把我娘子喝醉了!」
李二笑:「喝醉了不是正好?」
那人跳起來想打李二,裴義淳連忙將兩人拉住,勸起酒來。
這頓席吃到申時才散,賓主盡歡。
大部分客人都走了。今日七夕,晚上要拜月,女人們還要乞巧,都得回去做準備。
餘慧心的孃家人暫時沒走,裴義淳送老丈人和大舅子去客房小憩,然後去上房看安陽。安陽吃了酒,也歇下了。
裴義淳便回自己房間,沒看到餘慧心,正要問,墨菊給他送茶水來,道:「少夫人去客房看老夫人她們了。這是她特地叫奴婢準備的,怕少爺醉了酒,好醒酒。」
「好。」裴義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略有些甜,像蜜水。他本來就口乾,乾脆一口氣喝光了。
墨菊嚇了一跳:「少爺還要嗎?」
「上壺茶吧。」裴義淳身上沾了酒,回房去換衣服。
他隨手開啟一個箱籠翻了翻,好像都是餘慧心的衣服,正要關上,摸到一卷紙,疑惑地拉出來,發現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他隨意翻了兩下,好像是小說,娘子新寫的?
他馬上回到開頭,見寫著「美人澗」三個字,頓時一愣。
「美人澗?」這名字看著……怎麼不太正經呢?而且這篇是用白話寫的,她這些日子學的好像沒用上。
白話寫的不正經的東西……他不由想起那個富貴閒人來……
呃……
裴義淳當然不會聯想到自己的娘子等於富貴閒人。在他的想法裡,他娘子再厲害,也不會那麼誇張。但他有點懷疑——娘子是不是看過富貴閒人那些未刪減的書,畢竟就是她書肆裡印的,她看到太正常了!
會不會她看過之後,在學?
如果真是那樣,他得好好和她說道說道!
裴義淳正要開始看《美人澗》,外面傳來墨菊的聲音:「少爺,奴婢送茶來了。」
裴義淳嚇一跳,馬上將稿子扔回箱子,啪地一聲合上蓋子,回頭道:「端進來吧!」
墨菊這才進來,見他站在箱架前,疑惑:「少爺,你要換衣服?」
「嗯……」裴義淳有點做賊心虛。
墨菊年紀小、心眼實,沒察覺到他的異常,指著另一口箱子道:「少爺,你的衣服好像在那裡,這裡面只裝了少夫人的衣服。」
「哦……」裴義淳趕緊走向自己的箱子。
墨菊本想去幫忙,又怕有勾引男主人之嫌,猶豫了下倒了杯茶就出去了。反正她身子矮,那箱子放得高,她也不一定夠得上。
裴義淳見她出去了,快速拿了件衣服出來,三下五除二將身上的剮掉,一邊穿一邊去開餘慧心的箱子。
將稿子拿出來,他跑向床鋪、放下床帳,偷偷瞅了眼門外,躲到蚊帳後看起來。
【嶺南某縣,有位張姓老爺,先後娶了五位夫人,統共得了八位千金,無一男孩。】
裴義淳想,這張老爺也太慘了,周遭的人肯定都會笑話他。只是他先後娶了五位夫人,莫不是為了生男孩才不停地娶?也不知新夫人過門時,「老」夫人如何處置,可別有什麼內情。
他腦洞也挺大。
餘慧心寫的小說,他都看過。他娘子向來不走尋常路,故事寫著寫著就要打官司,好幾個故事裡都打了。他還挺喜歡看打官司的,覺得張家也要打了,就是那五個夫人,搞不好某一個因為張老爺想娶新夫人生兒子,她不同意,就被張老爺謀害了!
他帶著這份期待看下去,結果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餘慧心筆鋒一轉,張老爺頭七個女兒都嫁了,而且都生出了男孩——雖然有些努力了好幾胎。
張老爺就想,看樣子我張家的人也不是不能生兒子,只是我運氣差點罷了。於是他打算給張八妹招贅,讓張八妹為張家續香火。
恰這時,附近的村子遭了災,很多村民逃荒到縣城。其中有一群李家村來的,全是男人,還都是青壯年。
張老爺手上有生意,僱了這群男人當苦力,無意間聽說一件奇事——李家村三十多年來,出生的嬰兒全是男孩,無一例外!
裴義淳看到此處懵住了,還有這麼神奇的事?難道那個村子的水土有特別之處?
其實這種村子,餘慧心上輩子看到媒體報道過。受過科學教育的人都知道,只生男孩是不可能的,要造就這種景象,需要人為操作、矇騙世人。
但這個年代,饒是裴義淳這種「知識分子」也不會懷疑,張老爺就更覺得神奇了,想給小女兒從那群李家村的男人裡挑夫婿。
張八妹上頭七個姐姐,也是受盡寵愛長大的,看不上鄉下人。而且一想到父親讓她成親的理由,她就十分反感!
她不想生孩子!姐姐們生孩子痛得死去活來,差點沒命!父親還非要她生兒子,要知道大姐可是生到第五胎才生出的兒子,差點就被休了!
張老爺道:「聽說那李家村的婦人,從來只生男孩,不生女孩!你招個他們村子的,一定會一舉得男,就不用像你姐姐她們那麼辛苦了。」
張八妹聞言好奇:「他們村子不生女孩?那生孩子的婦人哪裡來的?」
「從外村娶回去的啊!」
「哦……」張八妹頓時悻悻。
最後,她當然無法與張老爺作對,真的從李家村那群男人裡挑了一個。好的是,張老爺心疼她,讓她躲在簾子後偷偷地看、自己挑了個順眼的。
裴義淳:「……」這也太不規矩了!
不過,將來他若有女兒,倒是可以用這法子。自己的閨女,總不能委屈了她。
他繼續往下看——
被張八妹挑中的男人叫李豐,李豐窮歸窮,卻不想入贅。
他們村的人在城中逗留了些時日,李家村的神奇之處都傳開了,好多人家願意將女兒嫁給他們;他們村子裡雖然遭了災,但只要來年風調雨順,一切又會好起來,到時候就可以回去了,甚至還能在這裡娶到老婆回去,沒必要入贅。
張老爺見他不同意,當然不肯放棄,就許諾他,等張八妹生下男孩讓他們和離,到時候再給他許多錢財,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儘可以回李家村另行娶妻。
李豐想了想,覺得這買賣划算……
裴義淳:……?!
裴義淳這摳門精看不下去了!
他是最喜歡做划算買賣的,但這一刻,他覺得「划算」二字好刺眼,以後再也不想說著兩個字了,想都不要去想!
這張老頭簡直有病!倒貼嫁女就算了,還要把閨女送給人白白糟蹋?就為了香火?雖然香火很重要,但換了他,這種時候就寧願不繼承香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