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的菜,確實,有點,厲害。」
季臨秋慢悠悠地夾著菜,聞聲瞥了他一眼。
旁邊嬸子一抹圍裙,有點緊張:「我忘了是外客了,是不是不能吃辣?我再給你炒兩個小菜去?」
「不用不用,」姜忘攔住她:「小事兒,這菜聞著特別香,肯定下飯。」
季臨秋隨意跟父親寒暄兩句,繼續安靜吃飯。
舟鄉菜確實辣。
如果說四川那邊是又麻又香,這兒的菜就是爆辣烈香,剛入口只覺得香鮮好吃,再反應過來眼淚就已經在往下掉了。
剁辣子鮮辣椒那都不是蓋的。
姜忘扒了幾口燒雞公,忍住眼淚換花豬肉吃,用紙巾捂著口鼻在旁邊咳。
季臨秋在旁邊幫忙拍背。
「不行涮一下,沒事。」
姜忘手背抹一下眼睛堅強道:「沒事,很好吃,我多吃點花菜。」
然後幾筷子花菜下去,熱淚奪眶而出,眼看著用了不少紙。
季父關切道:「喝點飲料?還行嗎?」
「還行,」姜忘深抽一口氣,臉頰紅紅:「男人當然要行。」-
2-
介於某人奇異的堅持,愣是幹完一碗半的飯,沒涮過一回水。
姜忘放下筷子時爽得長鬆口氣,疲憊寒意被辣氣驅散一空,吃得還真很爽。
再一轉頭,季臨秋膚色如常,連汗都沒出。
姜忘陷入思考。
「你這樣我很沒有面子。」
「哪裡的話,」季臨秋失笑道:「過兩天沒面子的就是我了,不然怎麼特意把你搬來當救星。」
也對。姜忘回過神來,隨他一起上樓安放行李,隨口詢問情況。
季臨秋媽媽姓陳,父親姓季,兩邊在本地都是枝繁葉茂的望族,雖然也有不少子女帶著父母去大城市裡享福,但老一輩大多還是留在這裡。
「今天是因為迎你,四五個人一起簡單吃一頓。」季臨秋按著額頭道:「明天起就要輪流吃席,互相做東……估計又要糟心好幾回。」
季臨秋的臥室和姜忘的客房距離很近,中間只隔著洗手間和書房。
房子看得出翻新過,雖然是農村自住房,但裝修佈置都透著風雅,字畫擺得恰到好處,與木色裝潢相得益彰。
姜忘先去自己房裡簡單放好東西,又去看季臨秋那邊的房間。
一樣的寬敞明亮,採光很好。
只是……沒有幾樣成年時期的擺設,像還停留在大學時期。
雜誌報刊都是世紀初的幾本舊物,看得出被仔細擦拭過,但與主人也關係淡薄。
姜忘意識到什麼,低聲道:「你真的很久沒有回來過。」
季臨秋出神片刻,望向窗外緩緩開口:「其實,如果第一次來
,會覺得這裡很好。」
「山水雙絕,很適合留在這裡養心休身。」
他微微搖頭,像在自我反駁。
「困住人的,一向是人,與山城無關。」
姜忘還在端詳角落裡的單人床,以及門把手上有些破損的木鈴鐺。
「對了,」他開口道:「如果之後咱們碰到那個摸你大腿的傻逼,你眨眨眼告訴我。」
季臨秋眼中忽然又有了笑意;「你要剁了他的手?」
「然後用剁辣子多醃個幾年。」姜忘面不改色道:「問題不大。」
季臨秋大笑起來,眼中盛滿羨慕。
「像你這樣的話,我就說不出口。」
「哪怕跑到沒有人的地方,我也不敢說。」
姜忘挑眉:「不能揍人,放狠話也不行?」
季臨秋聳聳肩。
一得知季臨秋終於回鄉,好些親戚當天晚上就找過來嗑瓜子喝茶,以及圍觀外鄉客人姜忘。
人一多屋子裡都暖和不少,瞧著鄉音繚繞氛圍,還挺熱鬧歡快。
季家父母終於盼到兒子回家過年了,說話罕見地小心翼翼,別人聊什麼也是一直笑,特別客氣。
群眾們採訪完幾輪姜老闆,諸如‘結婚沒有’‘開書店一年能賺多少’‘開網店能不能帶他們一個’,然後齊齊把目光轉向季臨秋。
「小秋……得三十了吧?」
「沒,二十七,還早,」季父也是為了攏住自己顏面,笑著打斷道:「城裡小孩談結婚都晚,他們那邊流行這個。」
「又不是什麼大城市,」有人嘟噥道:「聽著還沒我們這邊有錢。」
發問的伯父並不太贊成這個說法,一副親爹的口吻鄭重道:「你看看你,模樣端正,工作也……差不到哪兒去,怎麼也是個老師,怎麼沒姑娘看得上你?」
旁邊人也跟著附和:「就是啊,都奔三了……」
姜忘喝著茶突然噗了一聲。
他這一噗,其他人全都看了過來。
「沒什麼,你們接著說。」姜忘忍笑道:「當我沒聽見。」
季國慎其實很久沒跟兒子說過話了,正想父子兩聊聊天,沒想到親戚們聞風而動來得這麼快,有些為難又抹不開面子,轉移話題道:「聊聊你們那的書店,怎麼個網店法?」
還沒說完,又有個婆婆打斷道:「還沒說完呢。」
「老三你也是,兒子多大了不幫忙張羅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當爹媽的不管呢!」
「過完年剛好張羅張羅,咱們鄉里多好的姑娘個個賢惠大方,哪個不比那些書讀多了的城裡人強!」
姜忘沒忍住又笑了一聲。
大伯父原本就覺得這外鄉人亂摻和他們家裡事,略有不悅,佯裝客氣道:「你笑什麼?」
「其實吧,」姜忘慢吞吞道:「他都談五六任女朋友了。」
眾人齊齊噤聲,轉頭看向季臨秋,一臉‘你小子居然揹著我們玩這麼大’。
季臨秋:……?
姜忘心想編些個不存在的前女友也比禍害無辜小姑娘強,隨意接了一人的煙,點上了淺抽一口娓娓道來。
「我跟他也算認識挺久,小孩兒不是在他班裡上學嘛,我天天接送。」
「就看見啊,」男人壓低聲音:「有姑娘特意過來給他送飯,好像在稅務局那邊上班。」
旁邊嬸嬸驚呼一聲:「那條件好啊!」
「結果,」姜忘瞧了眼季臨秋,明晃晃背叛道:「這短髮姑娘前腳剛走,後頭又有個長髮飄飄的過來,給他送水果,還全是洗好切好的。」
「嗬——」眾人猛看季臨秋:「沒想到啊!」
季臨秋伸手扶額,沒想到這傢伙上來就玩這麼大:「哪有的事。」
「沒,絕對沒,都是我瞎編的。」姜忘立刻噤聲,伸手一抹嘴跟上拉鏈似得:「都是我胡說,我出去洗澡了拜拜。」
「哎哎哎別走!」
「臨秋,你怎麼招呼客人的,還不讓別人說話了!」
「這才幾點啊再聊會兒再聊會兒!」
也有別的光棍兒在旁邊犯嘀咕:「真的假的,他還在外頭招三惹四了?」
「你那是不知道。」姜大嘴巴再次暴言:「你知道現在小姑娘最喜歡什麼款嗎。」
「滿身腱子肉的?看著殺豬的?哎,現在姑娘都喜歡他那樣,」姜忘朝著季臨秋一眯眼,又羨豔又有點嫉妒:「看著書卷氣,斯文又溫柔,幾句話就能迷得人家天天來找。」
「我上回帶他去省城玩,順便幫忙跟我公司客戶談合同——我公司你們知道吧,賣書賣到國外去的那個。」
大夥兒齊刷刷點頭:「知道知道。」
姜忘一拍巴掌:「他前頭幫我談完合同,後頭人就沒了,你們猜怎麼著?」
季國慎都聽得一愣一愣:「臨秋跑哪裡去了?」
「他居然,悄悄約了人家美國姑娘,喝、咖、啡。」
話音未落,驚呼聲陰陽怪氣聲此起彼伏,比看春晚熱鬧的多。
季臨秋試圖解釋:「那明明是——」
「明明就是談合作。」姜忘見好就收,一臉兄弟我懂你:「我懂,都懂。」
「沒看出來啊,」旁邊阿姨感慨道:「小秋以前看著文文靜靜的,這麼會撩女孩子?」
「現在就是他這樣的才最會撩!」有男的插嘴道:「我看上一姑娘就是跟他這種人跑了!跑了沒幾天還被甩了哭哭啼啼回來找我,你們說氣人不氣人!」
季臨秋五年沒回來,幾句話裡形象就從‘老實木訥的窮酸老師’變成‘花言巧語一代浪蕩子’,前女友數量保守六個。
「也不至於這麼誇張,」季臨秋按住眉頭道:「你少說點,我不好解釋。」
「那你解釋解釋上次那兩個女的,」姜忘已經接過別人削好的梨,很自然地啃了一口道:「咱吃著飯呢突然從樓上跑下來看你,還問你什麼時候回她們訊息,她們兩是誰?」
大伯都聽怔了:「不是稅務局那女的?」
「不是,」姜忘伸手一比劃:「染著大波浪,抹紅嘴唇,一看就是大城市來的,季臨秋,你怎麼招她了,還打不打算跟人家好好處啊。」
季臨秋:……
試圖當爹的大伯父當了一半有點彷徨:「小季啊,做男人怎麼能沒有擔當呢?」
「你不能隨便欺騙人家感情啊!」
季臨秋心一橫,順著姜忘的話往下說,低頭一笑挺無辜:「真沒辦法。」
「我每次談兩天就膩了,真的不想負責。」
親戚們聽得熱血沸騰,跟逮著八點檔狗血劇當事人一樣七嘴八舌,完全忘了方才目的。
「你這樣怎麼能行呢!」
「哎哎,最漂亮的是哪個,有照片不?」
「能耐啊你!不給你表弟介紹一個??」
姜忘拿起手機:「有照片,大波浪那個我上次偷偷拍了一張!」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姜老闆再來根菸啊,千萬別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