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整個世界都只剩下呼嘯風聲,與兩道車燈。

他一路遠行,在又一個轉彎時呼吸停頓。

……答案是無意義感。

在沒有連結,不被溫暖,也尋找不到牽引的時候,

人會陷入沼澤般的無意義感裡,一步一步失去呼吸。

世界變作空泛又單一的概念,一切喧鬧人群都與自己無關。

那時季臨秋的獨行,便如他此刻的獨行。

兩側是連綿不絕的黑暗,遠道遙遙無盡頭。

姜忘第一次如此想緊握住一個人的手,無論是出於哪種感情。

他想緊緊抓住他,把他從無盡的冬天裡救出來。

季老師,這一次,我也有機會擁抱你了。

路遙風大,姜忘開車到家都已經凌晨兩點,家

里人都睡了。

他匆匆洗漱,昏然睡去。

再一醒來,滿窗燦爛晴光,庭外落葉繽紛,還開著大朵月季,明紅亮黃很有生機。

世界又變得鮮活繁盛,彷彿寂靜從未來過。

姜忘睡醒以後對著窗子坐了很久,轉頭活動下胳膊腿,繼續出門打理城裡的業務。

然後準時準點接季臨秋和星望放學,和他們一起做飯吃飯,看看電視睡覺。

沒有人知道他在昨晚下定了決心,第一次想要陪一個人走很久很遠。

奇怪的是,彭星望臨睡前有點反常,吞吞吐吐地拉著姜忘不走,還問他能不能陪自己睡覺。

姜忘覺得奇怪,抱了床被子過去陪他。

燈一關,小孩翻過來,翻過去,烙餅似得就是不睡。

姜忘原本還有點困,聽見他翻騰也醒了。

「怎麼了,想聽故事?」

小孩半晌嗯了聲。

姜忘打了個哈欠,開啟夜燈給他讀了三四本,見彭星望漸漸安寧下來,又關燈準備睡。

然後聽見小孩呼吸聲古怪,有時候會突然抽氣。

「你怎麼了?」

「……沒什麼。」

姜忘又擰開燈,瞧彭星望神情。

「到底怎麼了?」

奇了怪了,明明我也是他他也是我,怎麼有時候就是想不到他在想什麼?

彭星望憋了會兒,小聲道:「我怕,怕得睡不著。」

姜忘有種不好的預感,出於成年人的責任感還是問出了口。

「……你怕什麼。」

小孩的回答像是踩著他的神經。

「怕死。」

彭星望說這話的時候很難為情,像是說了什麼很幼稚的話,把臉都埋進被子裡。

聲音也變得很小。

「……就是好怕。」

姜忘伸手捂頭。

他怎麼就把這事給忘了。

這一點他們兩確實一模一樣。

像是有天這個念頭突然就撞進了腦子裡,從此深深紮根,哪怕二十多歲了偶然想到,也會被空洞的恐怖感搞得像渾身過電。

「總有一天我會消失。」

「總有一天,我的所有意識記憶都會不見。」

越想越恐怖,而且還沒法解決,簡直要命。

姜忘當兵以後出生入死好多次,演習時真的與死亡擦身而過好幾次,後來退役了還是會怕。

他這會兒強咳一聲,伸手把彭星望的腦袋從被窩裡扒出來。

「怕這個多久了?」

「一個多月,」小孩怯怯道:「哥哥,你別覺得我很沒用,我其實只怕這個,現在蟑螂都不怕了。」

「不會,」姜忘伸手拍著他哄睡,耐心地扯了好幾個藉口,跟大忽悠似得安撫情緒。

什麼長大以後就會逐漸明白活著的意義啦,什麼人死了以後靈魂還可能會跟著信仰一起保留啦,從哲學到科學說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小孩也不知道是被嘮叨到困還是真被糊弄過去了,過了會兒呼吸平穩,然後開始響亮打鼾。

姜忘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下床。

轉頭就抱著被子去敲季臨秋的門。

敲了兩下季臨秋過來開門,臥室裡檯燈還亮著,似乎還在改作業。

「季老師,」姜忘臉不紅心不跳道:「彭星望跟我講鬼故事,我挺怕的。」

「咱兩湊合下,就擠一晚。」

季臨秋微笑看他。

「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