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一—解除安裝神理

秦芳雲笑著點點頭。

又沉默下來。

臥房裡,餘則成看著站在床前冰雪可愛的小男孩,小男孩也正看著他,有點害怕地緊靠著媽媽,牽著媽媽的手。

餘則成的目光緩緩從那小小的人兒身上移到梁安歌身上,「安歌,謝謝你到他身邊。」

「嗯。」梁安歌眼中晶瑩。

「能讓我跟孩子待會兒嗎?」

「好。」梁安歌蹲下看著秦朗,「媽媽去看看爸爸,一會兒回來。」

秦朗點點頭。

梁安歌起身出去了。

「你叫什麼名字?」餘則成微笑看著他。

秦朗看著他,小聲回答:「秦朗。」

「秦朗……真好!」

梁安歌出來,秦空轉頭,「朗兒呢?」

「在裡面。」

「你怎麼能把孩子單獨留在裡面?」秦空轉身就往裡走。

梁安歌拉住他,搖搖頭。

秦芳雲也看著他。

秦空又轉回身看著欄杆外,三人一起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場消散不去的大霧。

屋裡,餘則成笑眯眯地看著冰雕玉琢的小人兒,「你知道我是誰嗎?」

秦朗搖搖頭。

「你走近點兒,我告訴你。」

秦朗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兩步,挨著床沿站著。

「我是你爺爺。」

「爺爺?」

「哎!哎!」餘則成枯瘦的臉像花一樣開放。

「你會寫你的名字嗎?」

秦朗點點頭。

「你認識數字嗎?」

秦朗點點頭。

餘則成微笑道:「真聰明!你幫爺爺把床邊的抽屜拉開,密碼是……0620。」

秦朗按了密碼,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拿出上面那張紙。」

秦朗拿出來給他。

餘則成沒有接,指著空白處,「你在這裡寫上你的名字。爺爺看你是不是真的會寫。」

秦朗把紙放在床頭櫃上,認認真真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又遞給他。

餘則成微笑道:「寫得真好!真聰明!跟你爸爸小時候一樣!你知道嗎?你爸爸學習很好,你要像他一樣。」

秦朗點點頭。

餘則成把紙放在被子上,在另一邊空白處寫上自己的名字,笑道:「你看!這是爺爺的名字,你認識嗎?」

秦朗搖搖頭。

餘則成笑了,「爺爺沒文化,沒你寫得好。」把紙遞給他,「你把紙放回抽屜裡,鎖好。」

秦朗把紙放回抽屜,鎖好。

餘則成抬手輕輕摸著他黝黑柔軟的頭髮,「你跟你爸爸一樣聰明,跟你爸爸一樣俊……」

感覺時間太久,秦空心中不安,轉身大步走進臥房,看見那隻枯瘦的手從兒子臉上滑落。

秦空立刻跑到床前,抓住那隻手,看著那半睜半合的眼睛。

「爺爺怎麼了?」秦朗看看床上又看看爸爸。

「你叫他爺爺了?」秦空轉頭看著兒子。

秦朗點點頭。

秦空嘴角一翹,又抖動起來……

「爺爺睡著了,你出去找媽媽。」

秦朗出去了,秦空轉頭看著床上那堆枯骨,彷彿一道洪水滔天怒號湧來,撲到他面前,卻碰到高高的堤壩,衝擊得千瘡百孔,卻終究沒有濺出半點,只湧積出一堆泡沫,低嗚徘徊。

秦空輕輕抬手抹下他的眼睛。又去打水,給他刮臉。

梁安歌抱著秦朗,和秦芳雲站在門口,看著他忙忙碌碌,紅著眼眶轉過頭。

小劉走到門口,「少爺,開啟衣櫃中間那套就是餘總自己挑的。」

說完,紅著眼睛向秦芳雲和梁安歌點點頭,出去了。

屋子裡靜悄悄的,所有傭人都離開了。

秦空給他把臉颳得乾乾淨淨,又打水擦了身子。開啟衣櫃,正中是一套雲裳襯衫西裝。旁邊掛著的是他扔掉的那套艾魅力西裝。

皮帶、皮鞋、領帶、手錶都在。

這一套裝備是父親給他買過最貴的東西。

秦空雙手緊緊撐著櫃門,低下頭。

秦芳雲和梁安歌看著他一動不動的背影,一齊轉過頭,潸然淚下。

輕輕拉上門,梁安歌抱住秦芳雲,兩人痛哭流涕。

秦朗看看媽媽和奶奶,抱住她們的腿,三人哭成一團。

過了好一陣,秦空開啟門,「穿好了。」

一家人進去,床上的人體面乾淨,穿著兒子設計的西裝。

遵照餘則成生前的遺願,喪事從簡。連訃告也沒有發。

要通知的人餘則成生前已經告訴小劉,由小劉去聯絡。

葬禮人不多,只有親朋好友,很多人認識或者見過秦空,但是沒有人來騷擾他們,沒有人議論餘總怎麼突然冒出個兒子,還是大名人!

有名得如同太陽,就算有些黑子,也不是他們所能指摘的。

隨著餘則成的離世,他們與秦空的距離將更加遙遠,如同兩個世界。

這並不是親朋好友擁抱認親,化干戈為玉帛的場合。

除了岳父岳母大舅哥,他沒有接受任何人的擁抱。

除了他們,也沒有人能理解他的心情。

秦空有禮有節,卻疏離冷漠。

稱呼父親通知來的人某先生,某女士,感謝他們來送他父親最後一程。

是的,他終於承認鮮花裡躺著的是他的父親。

那都是雲花基地運來的鮮花。

雲花圍繞,雲裳裹體,遺容莊嚴,餘則成這一生,怎麼能說是空呢!

遺照是餘則成自己挑的年輕時的照片放大的,那旁邊應該還有他的妻兒,那時候他們還沒有離去。

所有人從墓地散去,秦空站在墓碑前,看著墓碑上的餘則成、餘念……

就讓餘念陪著他一同逝去吧。

太陽從山頭抹滅最後一絲光輝,秦空轉身,拖著沉重的空空的身體向墓園外走出。

以前那個男孩也曾經坐在他的肩上,抓著他的頭髮,「駕!」

也曾經把他從腳踏車後座摔下,拉起他說:「不要告訴你媽!爸爸給你買玩具!」

也曾經去教室門口揚起鼓鼓的胳膊,「誰特麼叫我兒子假姑娘!在路上捉弄他!我弄不死你!長得醜回去找你爹媽,嫉妒我兒子帥算什麼男子漢啊!」

秦空忍不住笑了。

就讓餘念陪著他吧。

秦空踏出墓園大門。

一位律師走上前,「秦先生,您好,我是胡律師。」

從包裡拿出一份遺囑,「這是您父親餘則成先生的遺囑,房產和車子留給了您母親秦芳雲女士。公司股份已經處理完畢,公司的十六億資產留給了您兒子秦朗。」

秦空抬起頭,連忙拿過他手上的遺囑,看著兒子端正的字跡和歪歪扭扭筆跡飄忽的父親的名字。

胡律師看看他,「雖然簽了名,但這就是餘先生的一個遺願。未成年人也沒法辦理遺產繼承。所以需要您代為辦理,必須在兩個月之內完成遺產繼承。不然就視為放棄。」

秦空出神地看著遺囑上的簽名,小孩寫的倒像大人寫的,大人寫的倒像小孩寫的。

恍惚、顛倒、錯亂。

又有點有趣。

胡律師默默站在旁邊,也不催促。

秦空已經拒絕了父親的遺產,但他無權替兒子拒絕。

「我這兩天就去辦理。」

胡律師連忙遞上名片,「上面有地址,您直接過來。」

秦空收起遺囑和名片,坐進車裡。

小劉問:「去酒店還是家裡?」

「我父親在那裡住了幾年?」

「有六年了吧。」

「你下車。」

「嗯?」小劉看看他,靠邊停車。

秦空從後座下來,開著車漫無目的地遊走在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很多地方都變了,他是真的迷路了。

梁安歌聽小劉說他獨自開車走了,擔心地打電話給他,秦空才導航了酒店,開回去。

第二天,岳父岳母回去了,秦空他們留下來處理遺產。

聽說給她留了遺產,秦芳雲說:「現在我有房有車,要他的房車做什麼?」

秦空看著媽媽,「您跟著他吃了半輩子苦,給他生了兒子,又有了孫子。兒孫雖然沒有給他養老,到底是送終了。接受吧。」

秦芳雲點點頭。

秦空就陪媽媽去清理房子。

在枕頭底下翻出一張模糊的照片,是秦空週歲時,一家三口的合影。

秦芳雲轉過頭捂住鼻子。

一會兒又陸續清理出一些家庭照片,秦芳雲收起來。

房子車子傢俱委託出售,只帶走了一沓照片。

秦空又獨自去辦理秦朗的遺產繼承手續。

從律所大樓走出來,梁安歌牽著秦朗,梁星河陪著他們在江邊打水漂,在江邊灑下一串笑聲。

秦朗興奮地光著腳在水邊跑來跑去找石頭,「好好玩!」

「好玩啊?」梁星河道,「這也是你的老家呢!」

「老家!老家!」秦朗開心地踩著水。

轉頭看見秦空走過來,梁安歌小跑到他面前,抱住他。

秦朗也跟著媽媽跑。

梁星河挽著褲腿像螃蟹一樣往前跑,「快來追舅舅呀!」

秦朗又轉過身,大笑著,叫著「舅舅!舅舅!」跟著他跑。

秦空抱著安歌,兩人久久地相擁佇立。

「神理開始下載……」

秦空笑了,神理下載、解除安裝,反覆折騰,都在江城。

梁安歌抬起頭,望著他,看他是真的笑了,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