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空點點頭。
陳映嘆口氣,「這就是聯姻吧。他們有自己的圈子,聯姻讓圈子越來越大。基本你待在這個圈子,你周圍都是這樣的人。這就導致與其他圈子有壁。」
「比如我從小對錢就沒有概念,基本社會上出現什麼新興的東西,高檔的東西,家裡就有了。從來沒有去考慮過它的來歷。
也沒有為學習和前途發愁過,只要不太混,都有一個可以預見的光明前途。
我有一個很混的表哥,家裡管不了,送去部隊改造,回來也有一個好前途。如果是普通人家,那麼混,就去監獄裡改造了吧。」
秦空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周圍都是那樣的,一個院裡一個學校,都是幹部子弟,大家從小都很會裝。小時候只是覺得無聊虛偽,倒也不至於反感。
後來在十幾歲的時候參加攝影興趣小組的遠足,到深山老林採風,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很多種人,並不是都像我們那樣的。」
陳映頓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感觸特別深!特別受震動!我發現這個世界,都是既得利益者享用不完的資源,才開始分配下來。」
秦空不說話了,也喝了一口酒。如果那時候陳映遇到了他,不知道又是怎樣的感觸?
「分配的權利在他們手上,看著別人擠破了門路爭搶,優越感油然而生。商人千方百計把孩子送到我們學校,從小就開始結交。
我記得有個有錢的小子忘了為什麼事和我鬧矛盾,就是推了我一下吧,也沒受傷。事情都過了好一段時間,家裡聚會的時候,被親戚家孩子也是同學說出來了。
我媽覺得特別沒面子,當場發作讓誰誰來一趟。然後他爸就帶著他到我家賠禮道歉,當著我們一家人啪啪扇他耳光。我爸媽也沒攔一下,我都驚呆了!」
秦空也驚呆了。
「這導致那個孩子後來對我既巴結又仇視,很奇怪不是?」陳映喝了一口酒,「我覺得他們教育孩子都有問題,但這樣的事大人卻習以為常。孩子也小小年紀就會看人下菜碟了。」
「家裡的飯桌上,親戚家的飯桌上,其他人宴請的飯桌上,因為我長得帥,我小時候我父母很喜歡帶著我參加各種各樣的飯局。」
秦空笑了,「你真不要臉!」碰了一下他的杯。
陳映也笑了,「真的啊!他們也會開我和那些人家女兒的玩笑,我記得有一個級別比我爸高兩級的,他女兒特別喜歡跟在我屁股後,他就開玩笑說讓我當女婿。我爸媽就讓我答應。」
秦空大笑。
「我不記得那女孩的樣子了,但我父母巴結的嘴臉我記得特別清楚!當我發現他們不是開玩笑,而是真的在做這樣的打算,經常讓我討好對方和對方女兒……
甚至他們準備了禮物送給了那家女兒,卻說成是我挑選的禮物我用心準備的時候,那領導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我瞬間感覺受到了羞辱。」
秦空同情地看著他,有些玩笑大人覺得有趣,其實孩子很恐慌。何況還不是玩笑!何況是陳映這樣自尊心強的人呢!
「我變得不愛說話,他們就說我長大了不聽話了,也不再帶我參加飯局了。」
陳映喝了一口酒,秦空給他夾一大根烤排骨。
「我就開始把更多的精力投入攝影。我覺得只有自然是真實的,無論你怎麼讚美它,它也不會討好你也不會飄飄然。」
秦空看著他。
「參加了那次遠足後,我就更加頻繁地外出。知道我喜歡攝影,攝影裝備都有人送,走遍了大江南北,見到了更多圈子外的世界。」
陳映停下來,把烤排骨吃了。
「我跟父母的關係徹底爆發,是高考。我要報攝影專業,他們覺得我瘋了!」陳映頓了一下,並沒有細講和父母的戰爭。
「所以上大學後,我頻繁兼職,開始接觸商業廣告,進劇組幫忙。也嚐到了更多艱辛。」陳映看看他,「藝術是抽象的,但藝術不接觸真實的土壤,就永遠無法開出花來。」
秦空點點頭。
「藝術來源於生活,而生活,並非那麼光鮮。我是脫離了那個圈子到陌生的世界闖蕩,才發現我一起步就站在了別人的終點線上。我隨便挑的資源是別人擠破了頭爭取的。」
秦空看著他。
陳映頓了一會兒,「人生來是不平等的。都說死了平等,但進的墓地也是不一樣的,在墓地見到的人和鬼都是不一樣的。」
秦空深思地看著他。
「去哪個墓地掃墓,碰到什麼人,墓碑上刻著什麼名字,都是資源。
在嚴肅的生死麵前,依然沒有人思考生命,而是費盡心思把亡者的價值榨乾。
那就是一個大型社交現場!有時候我覺得那些活人更像鬼!」
秦空憂傷地看著他。
「何處青山不埋骨?事實上不是你想埋哪兒就埋哪兒。每個圈子都是排外的。」陳映喝了一口酒。
「他們在各種飯桌上憂國憂民,但我覺得他們並不比我走遍大江南北產生的憂國憂民更多。」
秦空沉默地看著他。
「你知道嗎?我這是一條曲線報國之路。」陳映認真地看著他。
秦空笑了,碰碰他的杯。
陳映也笑了,「其實我很喜歡我能幫別人實現夢想。但是我真的害怕別人誇我感謝我,因為在我還是個小屁孩,什麼都沒有做的時候,就已經聽吐了。」
秦空笑道:「卿總誇你你不是屁顛屁顛的嗎?」
陳映笑著搖搖頭,「那不一樣。」喝完杯中酒。
秦空又給他倒小半杯。
「卿香的家庭挺溫馨的,我希望我也能給她一個溫馨的家庭,我並不希望她跟我父母那圈子有太多交集。」
秦空看著他,他也不希望安歌和安歌的父母見到他的父親,最好永遠不要有交集。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聊,不時大笑。
陳映是第一次與人分享他走遍世界遇到的那些事。
秦空說:「你創造了一個愛旅行有見識的兔子先生,這分明是你吧?」
陳映笑道:「可能正是因為見過太多不美好,所以我們才需要童話吧。因為童話也太假,所以我們才創造自己的童話。」
秦空笑著站起來抱住他。
雁回江行人漸稀,只剩燈火盪漾。兩人眼前也開始盪漾,搖搖晃晃相互攙扶著下樓,服務員小心翼翼地走在他們後面,隨時準備拉住他們。
送到門口,看到門神般的兩個女士,鬆了一口大氣。
看他們臉色酡紅眼神迷離,卿香和梁安歌相互看一眼,「我們也去過個單身之夜吧?」
「兩個女孩子不安全。」兩個男人理所當然地跟在她們後面。
看著前面兩個女人的背影,陳映搖搖晃晃靠著秦空,「我以前從沒想過我這一生要活多長,我覺得在攝影的時候墜崖或者遇上雪崩被埋了,都是很好的死法。但是現在,我竟然有點怕死了。」
秦空攬著他的肩,「那我們都要長命百歲!」
轉到對面ktv,秦空和陳映喝茶,看她倆喝啤酒,聽安歌拉著卿香一起唱歌。
狂歡到半夜,秦芳雲來接他們,笑罵:「你們真是瘋了!」
四人大笑,擠進小藍裡。
先把卿香和陳映送回聽瀾閣,又把秦空和安歌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