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邁步向前,手放在槍上。
立夫出來喊說:「別胡來!」
於是他問:「犯什麼罪要逮捕我?」
「我們不知道。那不是我們的事。到了警察局再問吧。」莫愁說:「你們不能帶他走。他是良民,他是研究科學的。」
警官說:「到了警察局再說吧。」
忽然他們聽見木蘭在裡面悲慘的哭聲:「你們不能帶他走!你們不能!你們不能啊!」
警官說:「你還是好好兒跟我們走?還是帶手銬?」
立夫說:「我沒犯罪。我跟你們走。」
警官派兩個警察和立夫一齊走。他和另一個警察留下不走。
木蘭聽到立夫要走了,她流著眼淚跑到門口,她後頭是立夫的母親和妹妹。立夫看見家裡這些女人一起哭,十分關切的看了一眼。然後他轉身告訴陳三立刻去見傅增湘先生,再去見齊白石先生,他們有好多有勢力的朋友。
莫愁在門口兒,呆呆的站著。她的眼睛望著丈夫,一直到丈夫失去了蹤影,心中怒火如焚,又覺得災難終於臨頭了。警官問她話時,她卻答應得體。警官問:「他的書房在哪兒?」她從容不迫也十分客氣的回答說:「隨我來。」她帶著警官走到前院兒,進入了實驗室。
警官問他:「您是孔先生的什麼人。」
「他是我先生。」
「他是什麼職業?」
「我告訴你。他是個科學家,是個生物學家。他研究樹木和昆蟲。他和政治沒有關係。他天天在實驗室裡研究生物。」
陳三因為當過警察,知道警察辦案子的規矩,也跟了進去。
警官見這位太太在丈夫被逮捕之後還這麼沉靜,十分詫異。她給他看顯微鏡,玻璃片,標本,還有她知道那些毫無危險性的文稿。
莫愁拉開怞屜說:「這些是他寫的文字。您若要帶走,就請帶走。我跟你說,他沒有犯罪,他是很清白的。」
陳三說:「您應當帶幾本書,好做證物向上峰報告。」
警官問:「你是誰?」
「我以前也做過警察。」
警官覺得好像見了一家人,就問他:「你現在在這兒做什麼事?」
「我看管花園兒。孔先生犯了什麼罪?」
「不是共產黨還有什麼呢?」
莫愁說:「我們有這麼一座大王府花園兒,幹嘛我們贊成共產?」
警官說:「有人說壞話。我想孔先生一定有不少有勢力的朋友。有那種朋友就好了。」他好像態度已然好轉。
那位警官吩咐他的助手帶著那些文稿和幾本書,他和莫愁說:「太太,打擾您,真對不起。我這是當官差。我看有您這麼一位太太的男人,不會是共產黨的。您要找有勢力的朋友給他說幾句話。再見。」
莫愁和陳三把警官很客氣的送走,回到家裡。他們發現木蘭已經昏過去,環兒和立夫的母親正用一塊涼毛巾抹她的前額,好使她甦醒過來。木蘭的臉蒼白,嘴唇顯得死灰。阿非,寶芬,馮舅媽,已經都進來,屋裡亂做了一團兒。但是莫愁知道事情的緩急,她對陳三說:「趕緊去看傅先生傅太太,讓他們快來。我給華太太打電話。」
她低下頭看著姐姐說:「阿滿的事她已經太傷心,太累了。這幾天她臉上就顯得好蒼白。」這樣,在表面兒上,算把木蘭的昏暈過去解釋了一下兒。
立夫的母親恐怕莫愁流產,就對她說:「你要小心。不要太激動不安。」
莫愁說:「媽,我知道小心。」她向來相信妊娠期間女人心理狀態對嬰兒的感應。她避免見畸形怪狀的東西和殘廢異乎正常的人,她只做靜靜的針線活,閱讀聖賢的傳記,心中也摒棄邪念,常常歇息。雖然孩子還沒生下來,似乎她已經與孩子共同生活了。
但是今天早晨,她沒有掉一滴眼淚,那確不是普通的剋制可以收效的,那是由於她的理性,她知道那是應當採取行動的時刻。
華太太的古玩鋪沒有電話,不過古玩鋪對面一家裁縫店有,那家的電話華太太可以用。莫愁打過去,請裁縫店去叫華太太,華太太答應立刻跑去見齊百石老先生,齊先生住的地方離華太太很近,走十分鐘就到。
寶芬進來說:「我父親認得王世珍。阿非,你最好立刻去告訴我父親立刻找王世珍接頭。」王世珍老先生,今年八十歲,在清朝做過官,現在正為了國家的太平,盡力調解各軍閥派系,使之和平共處,免啟戰端,在北京無政府的情況之下,他充任地方臨時和平維持會的會長。
現在莫愁又轉過身去看姐姐。環兒說:「要不要去叫蓀亞?」
莫愁說:「不要嚇唬他。叫木蘭也歇息一會兒吧。」
木蘭這時漸漸甦醒過來,也許聽見她們說話,但是一直沒說什麼。現在莫愁低下頭跟她說話。木蘭睜開了眼睛,看見妹妹的臉正在自己的臉上。
「你現在怎麼樣了?」
木蘭向四周圍一打量,看見別人也在,她說:「我現在好一點兒了。最近心臟有點兒弱。」
莫愁大聲說:「你要特別小心。這幾天你的臉色就那麼灰白。今兒你一進來,臉就一點血色也沒有。」
木蘭以無限的柔情看了看妹妹,然後又把眼睛合上。
華太太一會兒打電話來,說齊白石老先生沒在家,她已經留下話。木蘭一能坐起來,她說要和妹妹一起吃午飯,叫環兒給蓀亞打電話,告訴他立夫被捕的訊息,並且叫蓀亞過來,商量商量事情該怎麼辦。
蓀亞來了,看見木蘭的眼睛腫腫的,臉蒼白得沒有血色。華太太已經到了,她看了兩姐妹,什麼事情也逃不過她那兩隻聰明銳利的眼睛。內心十分敬佩莫愁遇到這種急事,還能那麼泰然從容。她們正吃飯,齊白石邁著笨重的腳步走了進來,他說他要給幾個朋友打電話,那幾個朋友可能會幫得上忙。不過他認為最有用的還是傅增湘先生。因為傅先生是前任的教育總長,又是立夫的好朋友。下午寶芬的父親來說他已經見到王世珍老先生,王老先生答應盡力把立夫保釋,事情看來有了希望。後來傅先生來說,他已經看見立夫和警察局長,可以擔保不會立刻有什麼危險。有關被懷疑到是共產黨的案子,一定經過警察局和軍事法庭辦理。他說警察局長很知道立夫的有利的關係。有人曾經密告立夫,但是沒有正式的原告。
大約六點鐘,黛雲走來。吃晚飯的時候兒,警察又來了,但是那個警官沒有來。管這件事情的這個新警察,是個又矮又醜的小警官,眼睛細得成了一條線。他拿的命令是逮捕陳三和環兒。
蓀亞問逮捕的理由。
這個警官很粗暴的說:「我們有拘捕令來逮捕這個男人和姑娘。他們若是共產黨,那就要槍斃;他們若是善良百姓,當然會放回來。」
環兒的母親開始哭,她說:「為什麼運氣這麼壞?一天抓我兩個孩子走!他們若是放不出來,我也不要活了。」
蓀亞想辦法安慰她。那個矮個子警官一眼看見黛雲,他說:「這一家怎麼這麼多剪髮的女人。這恐怕是個共產黨的窩吧。你最好也跟我去回話。」
黛雲大怒說:「什麼?逮我?你軍閥的走狗!」矮子警官說:「哼!好哇!你是想找逮捕了。我不想帶你走也不成了。」他轉身向那個警察喊說把那兩個剪髮的姑娘(黛雲和環兒)帶走。
蓀亞問:「你有什麼證據沒有?」
警官回答說:「當然有證據。你想我們閒著沒事幹各處亂抓善良的老百姓嗎?」
陳三的手槍交給了警官,自請前往。
這一步新發展使整個情形愈形兇險。全家更憂愁起來。寶芬的父親說王老先生答應在受審期之前,擔保平安無事,不過在這種年頭兒冒不得險,決定當天晚上交錢保釋。此外,他們還得把黛雲被捕的事去通知牛思道。
那天晚上很晚了,十一點半,蓀亞和馮舅爺陪著立夫回來了。因為王老先生寫了一封親筆信給警察局長,他們交了三千塊錢,把立夫保釋出來。另外那三個人卻不能保釋,一部分因為王老先生的信上沒提到那三個人,一則因為陳三看來像個共產黨,那兩個小姐,都剪了發,看來大概是共產黨。
那時候兒的警察局裡辦事的亂來,就不用說了。
女人都靜坐著等候訊息。他們進來時,第一個聽到立夫聲音的是木蘭,她立刻喊:「他回來了!他回來了!」那一整天,莫愁沒有掉一滴無用的眼淚,但是一看見丈夫的臉,她跑過去拉住他的手,這才因喜而泣。立夫向她解釋說:「有人向警察局長密告我。我想是懷瑜。」
「為什麼把環兒和陳三也逮走?」
「這就讓我想是為了個人間的私事,由家裡的仇人鼓動的。這和那黑名單兒沒有關係。三點左右,又帶我去過堂,法官問我:‘你把你妹妹嫁給了一個苦力嗎?’我回答說:‘是,我把她嫁給了一個警察。警察不也是人嗎?’站在那兒的幾個警察聽見我的回答,微微的笑了笑。‘有人告你把妹妹嫁給一個苦力,所以懷疑你同情共產黨。’我說:‘法官先生,我若再有幾個妹妹,我要把她們都嫁給您貴局的警察。至少警察是自食其力的。我贊成自食其力的人。這就是共產主義嗎?’旁邊的警察大笑。法官說:‘不要說題外的話。我們正在盡力消滅北京城的共產黨。不要討我們的歡心。’他們就把我帶到拘留的小房間去,後來你們就到了。」
馮舅爺說:「那麼陳三和環兒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了。」
立夫說:「不見得。」
莫愁說:「還控告別的罪名沒有?」
「那得到正式審問時才知道。有關於我毀謗當局的事。只要經過正式審問,我就不怕。你們找到王世珍幫忙,這運氣太好了。」
立夫的母親問:「環兒和陳三怎麼樣?」
「出來之前我看見他們了。他們和幾個學生關在一間屋子裡。環兒在那兒哭。我告訴她那個矮子警察說的話是亂說的,他們的案子大概不會嚴重。我告訴陳三說,他的罪只有一條兒,就是他以前當過警察。」
立夫一回來,再有公開審問的機會,家裡就大為放了心。
蓀亞和木蘭回家去了。
傅先生第二天早晨到警察局去看看環兒和陳三能否釋放。警察局長說他們的案子很輕,沒有危險,但是不允許保釋。
他在那兒看見了牛思道,正想辦法把黛雲保釋。對黛雲沒有不利的證據,也沒有人密告她。
警察局長問牛思道:「你是這個姑娘的父親嗎?」
「是。」
「那麼她也是牛懷瑜的妹妹了?」
「當然。」
「那請您千萬別見怪。我會立刻放了她。可是你女兒真像個共產黨。你要教訓她。要她懂禮貌。誰是好家庭的兒女,誰是壞家庭的兒女,可太難認了。」
牛老先生萬分感謝,並且謝罪說:「您知道,現在這個年頭兒,做父母的也管不了自己的孩子。我這個女兒,年幼無知,就是太摩登了。」
黛雲當時在一旁,不准她父親說自己年幼無知向局長道歉。她對警察局長大吼說:「你說好家庭壞家庭是什麼意思?好家庭你是不是指的做官兒的,欺壓老百姓的?你若因為我是懷瑜的妹妹才放了我,我就是不肯走。」
警察局長微微一笑,看著牛老先生。
警察局長說:「她說話簡直就像個共產黨。因為您老先生的面子,我放她走。我們拘留所裡都是這種年輕人。您教訓她以後說話要小心,總是有好處。不然她還會再招麻煩的。以後恐怕就不容易給您留面子了。」
黛雲說:「告訴我誰告孔先生和他妹妹,是我哥哥懷瑜不是?」
局長大吼說:「那不是你的事!」
傅先生向牛思道和黛雲告別。並且問那警察局長立夫的案子是不是要經過正式法庭審判,局長說:「是。」傅先生又說:「孔立夫的案子什麼時候兒審?我要給他當辯護人。」
局長立起來,向傅先生鞠躬為禮說:「傅大人,您別挖苦我們了。您知道,我們當差有時候兒真難辦事。將來審問時您若光臨,我怎麼敢坐下呢?被告是您的什麼人?」
傅先生說:「跟我的兒子差不多。」
「我告訴您說,將來一定公平審判。您知道他得罪了人,大概寫文章又得罪了當局。我們現在正研究他這案子的檔案,我告訴您說,我們一定儘量快辦就是了。」
傅先生把這些話告訴了姚家孔家,立夫向傅先生道謝,謝謝為他奔走辛苦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