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論中西辜老發奇論 悟籤文玉女溺荷池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雖然辜鴻銘擁護中國固有的文化,包括女人應當深居閨房,包括裹小腳兒,但是他和年輕的女人卻隨意暢談,相信他有此等權利。第一,他是男人,第二,是老人。曼娘向他問好,他看著曼娘微笑。

他問曼娘:「你多大年紀?」

曼娘臉上羞紅,拉著她兒子的手,好像藉以自衛一樣。露出珍珠一般的牙齒,微微一笑說:「我是狗年生的。」她於是退到一群年輕女人那邊,好像一隻袕熊閃著晶亮的眼睛向外看,覺得這個留辮子的老頭兒真有趣。這個老人之像一個古物,正如她自己一樣。

辜鴻銘說:「你二十歲?怎麼會?」

曼娘微笑說:「還大一輪,託您福,是三十二。」木蘭說:「那是她兒子,已經十五了。」阿-近前向老人深深鞠躬。

辜鴻銘說:「怎麼能信!不過我相信你的話。現代的女人再沒有這樣迷人的氣質了。你們知道她的駐顏妙術為何?那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深居閨房,並且裹腳的緣故。你們年輕女士若是出門兒,再加上打網球兒,像現代的女學生,三十歲就老了。」

人人聽了都大笑起來,年輕人說:「請您多講一點兒吧。」阿非和紅玉坐在一塊兒,在老人接著談笑詼諧,大家聽著十分有趣時,他們倆彼此相視而笑。不過老人所說也不全是詼諧之詞,他所說的話裡,也有當視為教訓的。

辜鴻銘先生,只要有人愛聽他說話,他就很高興,而且談笑越發精彩。木蘭想起來他在戲院裡,當眾站起來打趣西洋女人的衣裳那件事。自己頗想說點兒擁護婦女解放的話,但是由於尊重辜先生的高年,話又咽了回去。他雖然是廈門人,他的京話卻幾乎沒有一點兒廈門話的口音,不愧是語言學名家。為納妾發出了盡人皆知的名言的,就是他。他說,你曾經看見一個茶壺有四個茶碗,可是你見過一個茶碗有四個茶壺嗎?不過現在他並沒談納妾這件事。他正談的是纏足的生理方面和道德方面的益處。他說的是纏足會增加女人的嫵媚,改善女人的身段兒,使女人成為淑靜節制的象徵。辜鴻銘說:「我以為使女人看來高貴文雅的,是皮肉細緻——這種自然的高尚要從舉止的優美得來。並且只要少在大庭廣眾間出頭露面,你也能獲得精神上自然的高尚。女人一旦不裹腳,把蒲扇般的大腳各處踩,她就失去了女性生理和道德的特質了。外國女人束腰,好顯出上身的曲線,但是有害於消化。裹小腳兒有什麼害處呢?什麼害處也沒有。與生理上主要的功能一點兒也沒有妨礙。我問你們,你們還是願腿部受槍傷呢?還是肚子上面受傷呢?而且裹腳之後,站著多麼挺直呀!你們見過裹了腳的女人走起來不是挺直而尊嚴嗎?外國女人束腰,使婰部挺出來,但是不自然。可是裹了腳,由於姿態上受影響,自然而然的使婰部發育,因為運動的中心後移到自腳到婰部一帶,而血液自然去輸送營養。」

那些年輕女人,尤其是曼娘為甚,幾乎都要羞死了。可是,紅玉聚精會神聽著,非常著迷。

辜老先生又繼續說:「我是不是毀謗諸位呢?天津、上海洋行櫥窗裡擺的束腰和奶罩兒,那才是挖苦女人,毀謗女人呢。在這所謂西洋文明的勢力之下,女人的秘密已經揭露無餘了,女人的身體已完全被商人利用了,從頭到腳底。我告訴你們,改造你們的腳,切莫改造你們的肚子,肚子是生產的要地,經不起糟踏。」

現在美國小姐董娜秀到了。使大家感到意外的是她今天穿了一身中國衣裳,暗香吃吃而笑,後來木蘭告訴她那算失禮,她才停止。在她走近之前,巴固跟大家說董娜秀小姐多麼漂亮聰明。在中國的眼光看來,她的身段兒若再小一點兒,就十全十美了。但是按西洋的標準看,她不能算高。穿著中國衣裳來見這位中國學者,足見她是極具深思,特表敬意的。

姚先生站起來和她握手,她就向姚先生伸出手來,然後走到辜先生跟前。

董娜秀用有英文腔調兒的中國話向辜先生說:「久仰。」平仄的聲音差不多算對了。

辜先生用英文對她說:「你也說中國話?幸會,幸會。」董娜秀說:「只能說一點兒。」她轉過身子去,因為認識木蘭,巴固,素丹,就和他們握手。在中國人群裡,不論她做什麼,她的動作都嫌快了一點兒,當然也因為她是外國人,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巴固告訴木蘭把她介紹給別人,木蘭跟她說中國話。介紹到紅玉時,木蘭說紅玉是她表妹,又插進兩個英文字「mostclever」,自己也笑自己的英文。

木蘭叫巴固,對他說:「關於紅玉,你告訴她吧。」

巴固過去說:「她就是寫詩寫戲劇的小姐。」

董娜秀說:「噢,我聽巴固說的就是您這位小姐呀!」她於是靠近紅玉坐下,紅玉聽得懂英文,但是自己只說幾個單字而已。那位美國小姐不住看曼娘,覺得她好像自己在中國畫上看到的仕女。

董娜秀用英文向辜老先生說:「不要讓我打斷了您和諸位的談話。用中國話說吧。我聽聽也可以多學一點兒。」辜老先生說:「我們剛才正說裹小腳兒在生理上,在道德上的好處。」

董娜秀說:「多麼有趣呀!」

「不過你大概是不喜歡。」

「辜先生,我無須跟您一致。不過您說什麼我都愛聽。」

這時候兒,素丹跟木蘭低聲說了點兒什麼,木蘭又低聲向蓀亞說。蓀亞就高聲向大家說:「我有重要訊息向大家宣佈。

咱們的朋友巴固和素丹就快結婚了!」

這個訊息立刻使全屋熱鬧起來,大家都向新訂婚的這一對道喜。素丹向來沒有像今天這麼快樂過。她過去經過的那一段生活,只留給她淒涼厭倦的模樣,而這種模樣卻增添了她幾分嫵媚。她過去都習於有氣無力的說話,聲音含糊而微弱,但現在卻活潑愉快,像回到了學生時代。她的頭髮前面留著劉海兒,每逢笑時都有少女的神態,而且她的眼睛裡也有一股水汪汪兒的奇妙光亮。她像孩子般那麼任性,雖然她過去結過婚,今天來不是穿的裙子,而是穿的褲子,肩膀上披了一塊紫紗圍巾。圍巾是北京女人上街常常圍的,有風沙的日子坐在洋車上,常用圍巾遮著臉。

因為天漸漸熱起來,今天吃晚飯就要早一點兒,飯後仍然可以在花園兒裡徘徊遊玩。美國小姐對這花園兒之美,真是十分迷戀。巴固出主意說吃晚飯之前可以在園內走走。董娜秀請紅玉一齊去,於是阿非和素丹都一齊去了。

過了一會兒,紅玉說她得歇一歇兒,阿非就跟她一齊停住,別人接著向前走去。他倆走到暗香齋南邊兒的梅園,已經離紅玉的住處很近。那兒有很精巧的假山,假山的南邊兒是一座小橋,橋下是一片池塘。紅玉在小橋上徘徊,觀賞水中墨黑和赤金色的金魚,在水裡悠然游泳。

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阿非說:「妹妹,那天晚上我去看你,你為什麼不肯讓我進去?」

紅玉向他望了一眼,只說:「冤家!」停了一下兒,她又說:「你自己心裡明白。」

「說實話,當時我不明白,現在也還不明白。」

阿非心想也許她看見他和寶芬在一起了。他想要告訴紅玉他看寶芬在那兒做什麼,但心想恐怕有點兒不相宜。最後,他想應當告訴紅玉為什麼紅玉去看他時,他不在屋裡。

他開口先說:「妹妹,讓我解說……」

紅玉一句話堵住他的嘴:「不用解說。」

阿非懇求她,聲音非常溫柔:「妹妹,你知道過不久咱們就要訂婚了,不要再爭吵。」

紅玉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阿非面前,她總是要把話說得那麼惹人生氣,其實心裡並沒有那麼兇狠,結果自己一回房中,想起他來,又深悔不應該。這也就是男人頭腦比較簡單的緣故,也許是女人有一種要制服自己所愛的男人的天性,也許只是女人要考驗一下兒她對男人是不是真控制得住。所以現在紅玉只是說:「你去找她們吧。我要進去歇一會兒。」

「你來吃晚飯?」

「我來。」

「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去。」

阿非站著,一直看著紅玉進了側門兒,消失了蹤影,自己很淒涼的走回去。

紅玉一到屋裡,又後悔剛才自己太冷酷無情。

紅玉回去時,大家已經往忠敏堂去了。她正要轉回,聽見阿非的聲音,也看見環兒的頭在忠敏堂內,然後又聽見美國小姐的聲音。

她正往裡走,在臺階兒上,聽見阿非說訂婚的事。她就躲在假山後偷聽。阿非剛才是說巴固要和素丹結婚,是因為不忍心教素丹做賣煤球兒的生意,但是說話的聲音低,她只能聽見說話的斷片。

她聽見阿非說:「男人就是那個樣子。為自己心愛的小姐怎麼樣都可以。我也是那樣兒。」

環兒說:「我聽說她有個癆病根兒。」

美國小姐問:「癆病是什麼?」

阿非很嚴肅的說:「就是tuberculosis。」

「那麼你還娶她嗎?」

「我當然還要娶她。男人就是那樣兒……由於憐香惜玉……寧願伺候她一輩子……她好美,就是任性。」

紅玉一心只惦記著自己的心事,竟沒有聽出來那段話是指的素丹。她能聽到自己心砰砰的跳,羞愧、自責、愛憐、惋惜、自尊、犧牲——一切想法亂做一團,眼花繚亂,暈眩不定。那一群站起來走開時,紅玉看見他們出來,趕緊自己藏起來,兩腿打顫,不知不覺中抓住一塊伸出的石頭,才站穩沒跌倒。

他們走去之後,她才搖搖擺擺走到洄水榭去,癱軟在椅子上,她的兩頰一會兒氣得蒼白,一會兒羞得通紅。她的自尊受到了破壞,她的愛情受到了創傷。他愛她,可是……真正……他那麼說了……可是他會娶了她,由於憐香惜玉而伺候她一輩子……他愛寶芬不……?她該怎麼辦才好呢?

她覺得應當去吃飯才對,一定要見阿非。

她到時,別人都已坐好,正在等著她。她笑了一聲,看著阿非說:「阿非,我一直想找到你,我以為丟了你了。」

她的兩頰鮮豔嬌紅,眼睛閃亮,阿非很高興,因為紅玉顯然是饒恕了他。

宴席上今天有酒。一道菜一道菜端上來,紅玉卻眼睛一直盯著阿非。辜鴻銘先生一直在談論愛和淑靜高雅。他的話裡有一點,就是小姐若去物色男人則不道德,而且是傷風敗俗。現代小姐再不能講求淑靜高雅,因為一淑靜高雅,就永遠找不到丈夫了。男人選妻,也只從敢向男人賣弄嬌媚的小姐群中去尋求。賢淑的小姐不肯出去自己物色男人,她覺得那會羞死的。

紅玉只是聽,自己的思想斷續紛紜,無法把話聽得清楚,但是似乎辜鴻銘先生正是談論她,正是當眾指責她。她忽然大聲說:「阿非,你心裡想什麼呢?」她看著阿非微笑。又說:「來,我喝這杯,祝你幸福如意!」

阿非舉起杯來喝下去時,姐妹幾個人彼此望了望。

莫愁說:「你有病啊。」

紅玉說:「我很好。」接著咳嗽了幾聲,喘不過氣來。一咳嗽,酒也吐出來,酒中帶血。

木蘭立刻起來,堅持她非立刻回去休息不可。

紅玉說:「我什麼時候兒這麼快樂過?你為什麼非要我走呢?」

但是她們讓她站起來。莫愁和木蘭立起來去扶她。紅玉轉向阿非說:「你來不來?」阿非一躍而起。每個人都想不通為什麼紅玉突然這個樣子,因為她並沒有喝多少酒。到了她自己的院子之後,紅玉說:「三姐,您可以回去。

二姐也回去。我要和阿非說話。」

木蘭對阿非說:「你和她吵架了沒有?」

紅玉立刻回答說:「沒有,我們很好。我只是有話跟他說。」

木蘭低聲告訴阿非要特別小心,並且說她們會在路上等他。

這一連串的事情,阿非實在無法瞭解。剛一剩下他們倆,紅玉就說:「我要你把心裡的事完全告訴我。」

這話說得非常突然,阿非一時躊躇狐疑,莫明究竟。他在暗中仔細望紅玉的臉,把她拉緊到懷裡說:「妹妹,當然你知道我的心。我的心早就交給你了。」

紅玉說:「我就要知道這個。」

阿非說:「咱們不久就要訂婚了。」

「是啊。」

他倆走進她屋裡去,手拉著手。阿非說:「你躺下。叫甜妹來。你今天晚上有點兒怪。」

「不,一點兒也不怪。我只是愛你。從來沒有這麼愛過你。」

阿非靠近過去,好熱切的吻她,紅玉任憑阿非吻,並不反對。阿非也覺得以前從來沒有這麼甜蜜。過了一會兒,阿非去把甜妹找來陪著紅玉,他就走了。紅玉的眼睛在後面一直望著他,直到他失去了蹤影,這時紅玉的神情突然改變。她靜靜的坐著,一動不動,好像一塊岩石一樣,這樣坐了很久;後來漸漸鬆弛下來,甜妹看見紅玉臉上顯出寧靜平安的表情。忽然間,紅玉狂笑起來,笑了又笑,笑了又笑,直到流出了眼淚。

甜妹說:「不要這麼嚇人,您到底笑什麼?」

紅玉笑著說:「我現在都明白了。」

「明白什麼?」

「我應當早就知道。」

「您和他拌嘴了嗎?」

紅玉說:「沒有!沒有!過來,我告訴你。」她接著向甜妹低聲說:「你知道阿非是真愛我嗎?他才說了這話不久。」

甜妹現在以為她知道為什麼剛才小姐那麼笑,自己也很高興。

紅玉問她:「他是個挺好的青年。你說是不是?你說是不是?」最後五個字說得語氣好重。

她走到梳妝檯前頭去照鏡子。

她向甜妹說:「你信命運不?」

「是啊。可是您為什麼問這個?」

紅玉不回答,只是坐在梳妝檯前,又開始化妝。她現在已經平靜下來,她對甜妹說:「現在用不著你了。你回去吧。

我只要靜一下兒。」

甜妹問紅玉是不是還要到宴席上去看那些客人。「也許去。你在那兒願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媽還要你照顧呢。」

紅玉坐在梳妝檯前重畫蛾眉,甜妹就走去了。

一個鐘頭之後,甜妹回來,一看,小姐沒在屋裡。她雖然已經換了一雙新鞋,梳妝檯上還放著一支眉筆。她相信紅玉一定又回到宴會上去了,所以就坐下拿起針線做活,心想今天晚上小姐真有點兒古怪。

甜妹在那兒做針線做了多久,她也不知道;大概有一個鐘頭。她想宴會一定已經散了,就到自己院子裡的小廚房去沏了壺雲南普洱茶,等小姐宴會上回來喝了好幫助消化。她把茶壺端回來,放在茶壺套裡,又到院子裡把燈點上,走回去的時候兒,自言自語的說,倘若小姐熬到很晚才睡,又要病個五、六天。這時她聽到有說話的聲音。甜妹跑出去,看見珊瑚、木蘭、莫愁、曼娘、阿非,都在門口兒。

莫愁問:「你們小姐怎麼樣?」

甜妹喊說:「她沒跟你們在一塊兒嗎?」

阿非問:「沒有。我走的時候兒讓你陪著她了,是不是?」

大家都跑進屋去,七嘴八舌的說話。

甜妹說:「剛才她非常高興,告訴我回到客廳去。我就去了,因為當時大家正吃飯,伺候的人手兒不夠。我離開的時候兒,她還大笑,臉上不斷有笑容,坐在梳妝檯前頭描眉,她也換了一雙鞋。所以我以為她還到宴席上去呢。」

木蘭忽覺心裡一陣恐懼襲來,阿非也覺得可怕,由前門衝出去,大喊:「紅玉、紅玉,你在哪兒?」過了片刻,他走回來,眼睛瞪得大大的。「外頭沒有她。」他大喊說:「她到哪兒去了呢?」阿非於是像瘋子一樣,在黑暗中跑向馮舅爺的院裡去,問是不是她到那兒去了。紅玉的父母和兩個弟弟,立刻跟著阿非回來。

她到哪兒去了呢?木蘭覺得糟了,出了事。她翻被褥,什麼也沒找著。她看見一管筆,還有白銅墨盒兒,放在書桌子上。她從筆帽兒裡,拔出筆來,一看,筆毛還潮溼。她翻那些文稿,希望能找到點兒資訊。她開啟怞屜,看見一個包兒,上面寫著「交甜妹」。

她說:「我找著點兒東西了。」別人也過去看,是一個首飾盒子,裡頭有幾個玉耳環,還有一個很美的簪子。阿非喊起來:「這兒也有點兒東西。」她說著從怞屜裡拿起一張紙來。

紙上有血漬。字的樣子是手顫抖時寫的,紙最後是紅玉的名字,大概有一寸多大,是割破手指頭用手指頭寫的,字跡潦草。紙上血淚模糊,有的字弄得漫渙不清了。

馮舅爺把紙搶過去看,他的手顫動不已。那正是寫給她父母的,是文言駢體:

父母大人膝下敬稟者,不孝女幼承撫養,未報

萬一。姑母姑丈鍾愛至深,視如己出。起居務盡其豪奢,衣物力求其舒適。不幸生而體弱,臥病時多,所進藥物,多於羹飯。雖欲侍雙親於百年,恐終累

人於晨夕。嗚呼!生死有命無如之何。幼讀詩書經傳,長難逃乎情網。經月老之垂示,遂啟我於愚蒙。

神意既明,如夢方覺。感天地之無窮,嘆兒命之有數。已矣乎!生死難逃,勿為兒悲。純潔骨肉,璧

還父母。姑母姑丈厚我至情,務請代為申謝。弱弟黽勉,敬事雙親。恕小女之不孝,容圖報於來生。

薄命女紅玉絕筆敬叩

馮舅爺一看見女兒用血籤的名字,立刻明白這是訣別書。他剛才匆匆忙忙看信,用腳頓地,悲痛萬分,對他太太說:「不好了!」淚從臉上流下來。他太太開始號啕大哭。阿非坐在那兒,茫然不知所以,臉藏在自己手裡,也大哭起來。曼娘把兒子抱得好緊,一手扶著木蘭。

馮子安過了那一陣臨時的震驚,立刻說:「趕緊!趕緊去找她。甜妹,你離開她多久了?」

甜妹回答說:「那是我到您那邊兒吃晚飯的時候兒,恐怕有兩個鐘頭了。」

現在別人也聽見這邊兒喊叫。立夫,他母親,他妹妹都走進屋子來。寶芬來聽聽出了什麼事,回去告訴姚先生夫婦。

有人猜想紅玉可能跳進池塘淹死了。

也許是上吊自盡,可是到別的地方去上吊,而不在自己的屋裡,這個說法也沒有道理。所以結論是她跳了池塘,所以僕人們都到各院裡去找她。姚先生,馮先生,立夫,蓀亞,一直向池塘走去。

擠在屋裡的一群女人之中,只有莫愁還能保持頭腦的冷靜。大家都因紅玉的血書而心情激動不已,就忘了她留給甜妹的小包兒。那封皮紙現在扔在地上,莫愁看見上面有字,就去撿起來。在反面兒有一短封信,只是:

告知阿非,依月下老人祠神籤行事。我祝他婚姻美滿。

紅玉

這一定是先寫的,因為上頭沒有血跡。

在外面,劈叭亂響的火把的光亮,在池塘周圍移動,驚動了樹上安息的夜鳥,火焰的光亮在水中反映出來,而池水在蒼白的月光之下平靜無波,硬是緊抱住深綠色池水中可能的秘密。深藏不露,心驚膽戰的池邊人莫明其究竟。男人們若說話,也是壓低了聲音,各有心思佔據心頭。只有僕人在池塘對面的聲音,受驚的烏鴉啼聲,貓頭鷹的尖叫聲,震破了深厚的沉寂。

立夫默默無言,把紅玉的對聯指給蓀亞看。

曲水抱山山抱水

閒人觀伶伶觀人

後來姚先生教人把這一副對聯摘下去,免得看了傷心。

在戲臺那邊,池塘有五、六尺深,在書齋那邊則有十二或十五尺深。紅玉從那邊跳下去可能性較大。夜裡打撈是辦不到的。只有幾個僕人在淺的那一邊走下水去,也只能儘可能往裡走而已,天那麼晚,做什麼也困難。大家都相信她若兩個鐘頭前跳下去,已經救援不及了,只好等到第二天早晨。他們坐在那兒,等往後花園去尋找的僕人傳回訊息。他們回來,說一無所獲,馮舅爺說他們應當去休息,向大家道聲辛苦。木蘭、蓀亞、曼娘回到曾家時,已經半夜,仍然沒有帶回確實的訊息。蓀亞曾經說在姚家過夜,但是他們怕曼娘膽兒小,只好回去。甜妹哭得好傷心,大家勉強把她拉到馮舅爺的院裡去,大家一夜沒睡。

天還不到黎明,馮舅爺就起身,又出去找他女兒。他到「蜃樓」,在晨曦中,看見靠近暗香齋的基底的附近,有一個微微閃亮的黑東西。他越看,越像一隻女人的鞋。他過去一看,果然是一隻漆皮鞋。他跑回去告訴太太。甜妹告訴他紅玉換的鞋是漆皮的。所以她好像從池塘的那一邊跳下水去的。現在可以看得出來,紅玉可能是從西邊旁門兒出去,到了暗香齋,那裡前天夜裡冷清清一個人也沒有,她可能從敞著的窗子,跳過走廊上二尺高的矮牆,那樣跳下去的。馮太太放聲大哭,一邊哭著一邊說她那苦命的女兒,自從孩子時在什剎海看見淹死的那個小姑娘,就一直怕水。

她的屍體必須趕緊撈起來,不然是會泡壞的。現在已然確定她已死去,所以又僱了外頭人來打撈,除去紅玉的母親和幾個老僕人之外,讓所以的女人都離開。阿非立在自省堂裡等,就在自省堂的拐角兒上,前天下午,紅玉聽見他和環兒,還有那個美國小姐說話。紅玉的屍體從水裡撈上來時,阿非趕緊把眼睛轉過去。他現在不能看她。縱然她跳水自殺之前,不惜精神,化妝打扮得整齊漂亮,她的臉上身上,如今也是泥汙一片,長辮子上的泥水,向池塘裡滴滴嗒嗒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