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暮春的一天,華太太帶來了一個美麗驚人的少女,到姚府來求做用人。她名字是寶芬。問她父母住在何處,她猶豫了一下兒,說是住在西城,並沒說詳細地址。還是由於羞愧難為情,還是另有原因,總之,她臉上有點兒神秘的表情。華太太說有一個在旗的朋友,把寶芬介紹到她的古玩鋪。她說寶芬家庭很好,但是現在迫不得已,不得不出來做事。
寶芬站在姚先生、阿非、姚家姐妹面前,長眼毛遮著眼睛。她穿的衣裳顯然是一個很講究的旗人家庭的衣裳;像一般旗人家庭的小姐一樣,她梳著辮子,頭髮又厚又黑,垂在微有點兒前曲的背上,她的旗袍不是舊式的那樣直桶子一樣,而是按新式剪裁的。腳上穿著軟底黑緞兒鞋,輕鬆自然的站著,因為按照旗人的規矩,旗人的女兒是不裹腳的。她那種出色的美麗,在場的人都覺得她求當一個女用人,實在奇怪。她確是似乎有點兒不對,因為美這種權利總是賦予富貴之身的。這麼美而求用人之職,再加上對她自己身世的諱莫如深,使她加倍的神秘難測。她似乎淑靜而知禮,風度可喜。她開口說話時,北京話自然優美,文雅高尚,正像有高度文化教養的旗人一樣。莫愁低聲對珊瑚說:「我不敢帶這樣兒的丫鬟出去,人家會把她看做女主人。不管做太太的什麼樣子,也會教她比下去的。」珊瑚情不自禁的伸了伸舌頭。阿非瞪著眼看,好像上下牙粘上了漆,一動也不能動了。
姚先生一看見她,不由得有幾分畏縮,覺得有點兒憂慮不安,彷彿寶芬是天降魔女,在他的老年,前來誘惑。在珊瑚,莫愁,華太太,和這個旗人的女兒說話時,姚先生頭腦裡有千百個念頭出現又消逝。他第一個想法是,除非僱用寶芬在客廳充當高階的女待,否則,做別的事,實不相宜。但是怎麼安排她呢?放在哪個院子裡?伺候自己嗎?還是伺候和自己同住的阿非?還是自己臥病的太太?還是莫愁?寶芬的父母為什麼不把她嫁出去?她當然可以找個很好的丈夫。華太太又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華太太的陰謀詭計?即使寶芬是因家庭情勢所迫,非出外找事不可,這種女人似乎會給男人招風險,她自己也勢不可免會陷入糾紛的。她是作家在書上描寫的「天生尤物」,這種美人會使人傾家蕩產,會改變一個男人的命運的。他又想到體仁。體仁若還活著,一定會沉迷於她的美色。自己活了六十多歲,從來還沒見過像這個滿洲姑娘這麼出色的美人。他的頭腦又回想到自己跑野馬般的青年時期所遇見的那些漂亮女子。只有一個能跟她比——是自己最為醉心迷戀想得到手,而沒能成功的。在他這樣的年齡,居然又對年輕的女人感到興趣,自己也感到意外。
寶芬站著和珊瑚低聲說話,但是話不多,偶爾皺一下眉頭,好像處一個新地位,覺得有點兒不安。她唯一的缺點,就是雙肩向前微微低垂。但是在她身上,即使這是一點兒小毛病,也似乎極其調和而美麗。
華太太說:「在您這樣深宅大院,這麼大的花園裡,再多用幾個人,總是可以的。再說她到哪兒做事,都會使哪兒生色,增幾分美麗。」
姚先生心緒紛亂,新舊交集,沉思不已,竟沒怎麼聽到華太太說話。
華太太又說:「我說,姚叔叔,哪兒有她都會生色不少的。」
姚先生問:「為什麼她父母不把她嫁出去?」
「在如今旗人裡,不容易找到個合適的人家兒。家裡情況又不怎麼好。不然也不會讓女兒出來掙錢了。」
姚先生說:「她當女用人太——太嬌貴了。我們不敢——
不敢用。」姚先生竟把話說得結結巴巴的。
華太太微微一笑說:「您說笑話兒。她若不特別出色,我能不嫌麻煩帶她跑到您貴府上來嗎?您知道,我可不是開僱工介紹所的。我給您介紹了這座王府花園兒。我沒有什麼過錯吧。現在又給您找到這位在旗的漂亮丫鬟。您真應當好好兒謝謝我才對。姚叔叔,誰像您有這麼好運氣?至於您說她在您家當用人太嬌貴,這尤其毫無道理。她若在普通人家做事,那才是有點兒不相配,她的父母也許還不肯答應。可是她父母聽說,我帶她到這座王府花園兒來,他們好高興。說實在話,在清朝時,她當然會選進宮去的。」華太太又轉向寶芬說:「你看,這兒像住在宮殿裡一樣。老爺和小姐人又這麼好。」
姚先生現在要決定僱用這個旗人姑娘,比當初決定購買這座王府花園兒還費躊躇。一個花園兒只是一個花園兒而已,一個美麗的小姐是會引起無限後果的女人哪。多少人間佳麗曾經傾國傾城啊!
但是姚家的女人都很喜愛寶芬,很願意僱用她,姚先生只好答應了。
紅玉正躺在床上,聽見母親和莫愁說新來的旗人丫鬟那麼驚人的美麗,她要看看她。寶芬進屋去,屈膝請安,這是旗人的禮貌。紅玉問她的父母,又問她會不會讀書寫字,甚至還跟她開了個小玩笑。
「像你這麼美的姑娘為什麼不結婚呢?為什麼出來做事?」寶芬用高雅悅耳的京話回答說:「謝謝您誇獎,太不敢當。
出來做事,也是沒法子。誰有小姐這樣好命啊?」
寶芬出去之後,紅玉雖然覺得她比自己漂亮,但把心裡剎那間出現的一點嫉妒之感拋開了。心想:「畢竟我是千金小姐,她只是個丫鬟。」她自己也不很清楚為什麼覺得阿非對她自己的愛那麼可靠。
姚先生若是懷疑華太太的用意,轉眼也就丟開了。他覺得最好讓寶芬伺候姚太太。幾乎不可相信的是,寶芬立刻換上做事的衣裳,非常謙和卑順的去做事,盡力討好,唯恐得罪人,別人吩咐做什麼,就去做什麼,穿著柔軟的平底兒鞋,在太太房間和廚房來回輕快的跑。她真正是像僕人一樣做事。
僱用了這個新丫鬟,大家覺得好興奮,珊瑚打電話告訴木蘭,木蘭那天下午帶著暗香過來。她到母親屋裡去看。珊瑚向她介紹說:「這是我們家二小姐。」
木蘭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寶芬。」
木蘭說:「你們旗人非常喜歡這個‘寶’字兒。」寶芬回答說:「也不一定。寶玉、寶釵,是漢人。現在是民國了。五族共和,也沒有什麼滿漢之分了。小姐,你說是不是?」
木蘭大驚。寶芬不但說文言,如「五族共和」,而且還提到《紅樓夢》裡的人名兒。
「你看過《紅樓夢》?」
寶芬微微一笑說:「《紅樓夢》誰沒看過?您現在這個花園子,不就和在《紅樓夢》大觀園裡一樣嗎?不是跟演《紅樓夢》一樣嗎?」但是,她忽然停住。然後又說:「小姐,您原諒我失禮。」寶芬不知道為什麼她一見木蘭,就敢像對地位平等的人一樣說話。
「那麼你能讀書寫字了?」
「略識之無而已。別的不敢說。」木蘭覺得寶芬是存心謙虛,她既會用「略識之無」,她讀的書就不少了。寶芬繼續說:「您知道,在過去,我們旗人不必忙著做事,年輕的男人都是騎馬射箭放鷹。女人就磕瓜子,玩牌兒,閒說話兒。在旗的小姐即使不學讀書寫字,也從聽戲和說不完的閒談裡學到不少。閒談既久,博聞多識,就像學者宿儒一樣了。」
木蘭簡直受了迷惑,心想,除去曼娘之外,她再沒有碰到一個像寶芬那麼令人心醉的小姐,而且她比曼娘更富有才藝。不過她覺得自己如墮入五里霧中,莫明究竟,她想事情確是蹊蹺,無法相信。
後來,她又多次和寶芬說話,發現寶芬也通經典,也會詩詞。她想到弟弟阿非。忽然她想起紅玉在西湖月下老人祠怞的那句籤文:
芬芳香過總成空
她名字叫「寶芬」!
木蘭來了好幾次,和寶芬說話。寶芬顯然以前是生活在旗人的上等社會。木蘭很喜歡聽她談論旗人的家庭生活。寶芬常常在暢談之時,忽然住口不言,這更使人覺得神秘難測。
木蘭那麼喜愛和寶芬在一起,一天她去對父親說暗香生病,暫時需要人過去幫著做事,問是否可以把寶芬借去幾天。雖然寶芬喜歡木蘭,可是她似乎不願意去。但是既然要她去,她只好過去。
這時候兒有蹊蹺的事情出現了。前幾天阿非已經常去看母親,比以前去得勤。現在寶芬在木蘭那邊兒幫忙,阿非又常去看木蘭。木蘭感覺到了危險,就明白告訴阿非不要和新來的丫鬟太要好。
她對弟弟說:「你要知道,你現在等於和四妹定婚了。」
阿非自己辯護說:「我喜愛寶芬正和你喜愛她一樣。」
木蘭勸他說:「可是你是男的呀。」
暗香病好一點兒之後,木蘭還要留寶芬,但是寶芬說:「謝謝您對我這麼厚待。但是我不能再在您這兒做事了。其實我心裡但願伺候您一輩子呢。」
「為什麼不能呢?我們可以做好朋友啊。」
「不行。」
寶芬的這種態度,木蘭百思莫解。難道她和阿非有了感情?
木蘭說:「你知道,我弟弟和他表妹已經訂了婚。」
寶芬一聽,立即明白了木蘭的意思,臉上立刻很鄭重的說:「少奶奶,您弄錯了。我在這兒是做用人。我並不存心巴結什麼貴人。」
「那麼為什麼你不肯和我在一起呢?」
寶芬只是簡單的回答說:「我不能。」木蘭實在不能懂。
所以,過了幾天,寶芬就又回到姚太太院子裡去,木蘭送她回去的。木蘭把她留在母親屋裡之後,就到莫愁院子裡,莫愁的院子正在母親院子的右邊兒。木蘭把寶芬堅持要回來這種不可解的情形,告訴了莫愁,並且又把她看出來阿非對這新丫鬟的用心,也告訴了她。
木蘭又說:「這邊兒你看有什麼異乎尋常的情形沒有?」莫愁說:「沒有什麼特別的。也許是阿非比往常更多去看母親。這也是自然的。哪個男孩子不喜歡看漂亮小姐?不過寶芬人很正派,對阿非不肯接近。她不是下賤女人。」
「紅玉怎麼樣?」
「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阿非也去看她。你知道,在他們這種年齡最麻煩。若是紅玉屋裡沒有別的人,他還不能進去。」
木蘭說:「你覺得他們倆也該訂婚了吧?一訂婚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紅玉也比較安心。咱們得跟爸爸去說。」
於是姐妹倆到紅玉院裡去。近來紅玉比以前更消瘦。過去圓圓的小臉蛋兒,現在看著細長了。手腕子上的骨頭和手指頭節兒,都在白白的肉皮兒之下看得很清楚。木蘭很擔心,但是沒說什麼,生怕惹起紅玉的自憐之心。
紅玉的丫鬟甜妹,扶著她坐起來,把枕頭安放好。紅玉說:「二姐,你來看我,真好。你要多來幾次,不然,你沒有多少次好看我了。」她說著眼裡含滿了淚,拿塊手絹兒擦了擦。木蘭說:「你亂說。剛才我還跟三姐說要吃你的喜酒呢。」「我的身子若不爭氣,那又有什麼用?新郎看見新房裡都是些藥瓶子藥罐子,那又有什麼樂趣兒?」
木蘭說:「你需要一個人伺候你,打掃臥室的地呀。」紅玉微笑說:「二姐,人家生病,你還拿人家取笑兒。」往常她還會加上一句:「等我好了,再跟你算帳。」但是現在,她不說這話了。
在紅玉心裡,她很感激木蘭,覺得木蘭最瞭解她,因為木蘭瞭解愛情的真義,在往杭州的旅途中,她曾經聽木蘭說過。
桌子上花瓶旁邊兒,有幾張紙,上頭寫著娟秀的蠅頭小楷。木蘭的眼光一看到,紅玉趕緊去拿回來。
她大聲說:「不要看。」
但是紅玉夠不著,木蘭早搶到手。木蘭把弄得折皺的紙拿在背後,問她:「上面寫的什麼?」
紅玉回答說:「只是兩首詩。你若看,我可生氣了。」
「我看你的詩進步了沒有?」
甜妹說:「小姐昨天晚上在燈下寫的。我勸小姐不要費精神。小姐不聽。」
木蘭不勝好奇,對紅玉說:「讓我看看。你我倆人之間還有什麼說的。」於是開始看。紅玉憋氣又羞愧,轉過臉兒去。
莫愁也立在那兒看。
紙上是兩首詩。第一首是有感於她自己的掉頭髮,第二首是普通的題目《閨怨》,意思指的是杭州之遊。
木蘭說:「寫得很好。」
莫愁說:「妹妹,我告訴你,最好不要寫詩。對你的身體不好。可是你偏偏不聽我的話。」
紅玉說:「這不是詩。我只覺得我心裡有話要說,非說出來不可。沒有人和我說話,一個人好寂寞,就對著紙說說而已。」
莫愁說:「你若不動筆寫,你就不會想寫詩。詩是表現情感的,你越想表現,你的情感就越多。」
木蘭說:「莫愁說得對。我們若生在古代,我做大姐的,就應當打你。現在時代完全不同了。我自己也許還要寫呢。但是治療寫‘閨怨’這類毛病,就是趕緊嫁人。那時候兒,你再寫,寫的也就不同了。」
紅玉的臉羞紅得像桃花一樣,她自己辯解說:「我本意並不真想寫詩,不論閨怨不閨怨。我只是看見枕頭上有我落下的頭髮,就開始寫了幾行,不知不覺筆就寫下去,我自己都忘了幹什麼呢?我得向二姐三姐告饒兒。」
紅玉說話的腔調兒裡,有一點兒與以前不同之處。還是病的緣故呢?還是愛情,使她更溫柔,減少了平常的剛強好勝呢?還是因為在這種心事上,她覺得更需要依靠木蘭呢?出來之後,木蘭對莫愁說:「你注意到她有了點兒變化嗎?平常辯論什麼,她堅持非她勝不可。現在她大不相同了。」
莫愁說:「我也看出來了。」
他倆聽見甜妹輕輕叫她們:「小姐,我有話跟您說。」
木蘭莫愁立刻站住,很焦急的問:「甜妹,什麼事?」甜妹說:「是這麼回事。我因為不分晝夜伺候我們小姐,我比別人更瞭解她。她覺睡不好,又吃東西沒口胃。二少爺近來過來看她的時候兒越來越少,因為兩個人都長大了。那一天二少爺來的時候兒,小姐微微的責怪他。您知道,我們小姐若說有毛病,就是她的嘴。她說什麼‘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是必然和新來的旗人丫鬟有關係。阿非滿臉通紅,走了,非常煩惱的樣子。小姐的母親當時也在,但是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可是她哭了好久好久,我遞給她大概有五、六條手絹兒。那天晚上她什麼都沒吃就睡了,我勸也沒用。您知道她的脾氣……對了,我要說的是,您兩位小姐應當告訴你們的弟弟,她在病中,應當對她多加體諒……不然,她會越病越重……一頓飯她只吃半小碗兒——她把飯動一下兒,就說夠了,就說吃好了……求您救一救我們小姐。」
甜妹的眼睛溼溼的,莫愁告訴她好好兒回去,跟她說:「靜悄悄的告訴你們小姐,就說我們倆就跟我爸爸說辦訂婚的事。」
姐妹倆在自省堂看到父親,木蘭向父親提到阿非訂婚的事。
木蘭說:「四妹病情不怎麼好,您知道。現在他們該訂婚了。」
姚老先生默不作聲,好像心裡盤算事情,眼睛在出神。兩個女兒都看了看父親,不敢再開口。過了一會兒,姚老先生說:「你們還有沖喜的想法?曼娘那一次也不靈驗,能有什麼用?等她好點兒再說吧。」
木蘭說:「若是一訂婚,紅玉妹妹的病也許會見好。」姚老先生說:「最好等一等。等她好一點兒,再訂婚也不遲。」姚先生好像心中別有所思。
兩個女兒茫然不解。往回走的時候兒,倆人商定給紅玉一個明確的希望。所以木蘭走了之後,莫愁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她派人把甜妹找到跟她說:
「雖然說著令人有點兒難為情,你是她的丫鬟,你可以好像若不經意的叫你們小姐知道,說老爺已經答應,一等她病好一點兒,就正式訂婚。還告訴小姐,說我弟弟已經長大成人,她躺在床上,去看她也不怎麼方便。告訴她,我弟弟若不常去看她,她要安心,不要錯想。」
莫愁常常跟紅玉說阿非問候她,紅玉的胃口漸漸開了。這是夏天,有人謠傳在秋天紅玉就要訂婚了。紅玉相信是真的。
寶芬是個很好的丫鬟。除去回家看父母之外,很少離開姚太太。她看姚太太的神氣,已經能知道姚太太的意思,猜她的心事。所以姚太太非常高興她伺候,並且很喜愛她。阿非常常到母親屋裡去,因為母親不能說話,少爺和丫鬟時常交談,母親在一旁看著,很滿意,好像她很願聽他們倆說話。阿非起身要走時,母親往往做個姿勢,要他再多坐一會兒。阿非,也有點兒像他哥哥,對年輕的美女極其殷勤。他常自願幫寶芬做事情,比如擦擦茶杯、茶托兒,跑去找火柴等事。甜妹有一次發現阿非和寶芬一起笑,搶一盤子茶碗,她沒和別人說。
到秋天,紅玉恢復了不少,可以到花園兒去走一段兒路。一天晚飯之後,她漫步經過池塘,往自省堂去看阿非在做什麼事。只見姚老先生一個人兒在裡面。她問候之後又走出來,獨自一個人兒徘徊,心中非常失望。
她在高樹之下信步而行,忽然看見阿非在遠處,站在忠敏堂的西北角兒,在看什麼東西。她正在遠望時,阿非走到忠敏堂角兒後不見了。
這惹起了紅玉的好奇,她在樹蔭下的小徑上走去,繞過北牆角兒。這兒是砌有方磚的庭院,裡面陳列著盆栽的花木,在約一百步之外,有一個花木暖室,好多空花盆兒堆在前面。寶芬站在那兒,和阿非很激動的說話。旁邊兒更無別人。紅玉藏在矮樹叢後,看見寶芬想走,但是阿非要攔住她。然後寶芬站住,阿非就一個人走開了。紅玉向後退回,覺得若有人看見她偷窺他倆,實在覺得太羞愧,若跟他們倆碰見,也覺得太丟臉。路在牆角兒往西北分岔,通到友耕亭的後面,她在這條路上踉踉蹌蹌往前走。眼淚使她看不清道路,跌倒幾次。她在亭子下面坐了一會兒,才看清楚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心想她若經過自省堂回去,她的眼睛腫腫的,會有人看見,她也會碰見阿非,她於是等了一會兒,才舉步折回原路,從樹木之下的小徑上,走回自己的庭院。
現在阿非已經看見寶芬獨自在暖室前走。他仔細望去,見寶芬的動作極不可解。她完全孤零零一個人,對旁邊兒的花草一眼也不看,只是邁著大小一定的步伐,在暖室前的一箇中心點,往返步行。她走四、五步,然後停下來,一個手指頭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低著頭仔細看那地面,顯然是心中思索事情,同時自言自語,然後又走到原來的地點。在她往返步行之時,似乎是在測量自己的腳步。阿非看得全神貫注,他在院子的邊兒上走過去,直到離她很近,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寶芬抬頭一看,嚇了一跳,看見阿非站在她大概三十步之外,勉強微笑了一下兒。阿非走過去說:「我嚇著你了吧?你在這兒幹什麼?」
寶芬說:「看花兒呢。」
「但是這兒沒有花兒啊。花兒都在暖室裡頭呢。你剛才並沒有看花兒。」
「你怎麼知道?」
「我在遠處望著你來著。」
寶芬知道剛才有人看到她,便說:「我剛才找一個簪子。」隨後又趕快補了一句:「你一個人兒到這兒來幹什麼?我伺候了你母親一整天之後,到這兒來隨便走走。」
阿非說:「我也是閒著走走。為什麼一個簪子丟了,還這麼費事找?要不要我幫你找?」
寶芬說:「沒關係。」說著邁步要走,阿非想攔住她。他說:「寶芬,我一直沒有機會和你單獨在一塊兒。妹妹,我……」
寶芬瞪了他一眼說:「放尊重點兒,人若看見,會亂說話。」阿非堅持不放她,她說:「去,不要管我。讓我一個人兒在這兒。我感激不盡。」
阿非乖乖兒的走開,兩個人不知道已經有人看見他們。
阿非回到屋裡之後,他父親說紅玉來看過他。
父親說:「你可以去看看她。」
阿非走到紅玉的院子,紅玉不肯見他。甜妹出來,告訴他,說她們小姐太累了,別打擾她。
阿非說:「告訴她,我聽說她去看我,我立刻就來了。」
阿非走回去,心裡非常難過,不明白為什麼遭兩個小姐的拒絕,一個是他心愛的,一個是他仰慕的。
他心裡在思索:「世界上為什麼要有女孩子?女孩子是最無法瞭解的。」他父親看出來他臉上的沮喪失望,但是沒說什麼。
阿非沒把在暖室前面看見寶芬的事告訴別人,一則是他並不懷疑寶芬在那兒有什麼秘密,二則是他不能告訴別人他和寶芬曾經單獨見過面兒。他只盼望寶芬會再出來,能在原來那個地方兒再碰見。
第二天,甜妹來見莫愁說:「三小姐,您應當過去和她好好兒談一談。昨兒晚上她晚飯後去散步,回來的時候兒,眼睛腫腫的。過了一會兒,少爺去看她,她不肯見。我問她出了什麼事,她不理我。他倆一定又拌嘴了,因為她在床上躺了半點鐘,她讓我開啟怞屜,把她的詩稿兒拿出來,然後叫我去拿銅臉盆,她把那詩稿兒扔在臉盆裡,點了根火柴燒了。然後大哭起來,轉過頭去。三小姐,我跟她怎麼說話呢?看見她,我就傷心。今天早晨她起得早,起來就咳嗽。我細看那痰裡,有一塊鮮血。我去叫她母親,她母親和她父親一齊過來,去抓了一劑藥。可是藥有什麼用處呢?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不能告訴她父母。都是二少爺!年輕的男人那麼不可靠……我恨他!」
她這麼氣沖沖的說完之後,莫愁說:「你也莫名其妙。你並不知道昨兒晚上是不是和阿非有關係。」
「小姐,請您別見怪。您知道,我說的話一點兒也不錯。
都是那個旗人姑娘!」
莫愁問她:「你對你們小姐這麼忠心耿耿,我很敬佩。可是咱們怎麼辦呢?」
「這種事我只能向您姐妹說。您能不能跟老爺說趕緊辦了訂婚這件事?」
紅玉吐血這個訊息驚動了全家。都過去看她,甚至姚太太在寶芬攙扶之下,也過去了一趟。大家的眼睛都看阿非和紅玉。但是甜妹站在紅玉的床側,把眼睛惡狠狠的瞪著寶芬和阿非。在長輩面前,阿非不能向紅玉充分表示情意,他沒說多少話。
紅玉謝謝大家的關心,尤其驚動姚太太,實在於心不安。紅玉的父母也向姚太太道謝,請她回去。他們正要走的時候兒,甜妹說出了驚人的話:
「老爺,太太,謝謝您來……」
她還要說別的話,但喉頭梗塞,兩眼閃亮,大哭起來。她一邊兒哭,一邊兒說秋天已至,然後停住,套用了一句諺語說:「家財萬貫,不如諸事遂心。」
姚老先生聽了這個丫鬟的傷心話,感動至深,這比他兩個女兒動人的懇求含義更深。往外走的時候兒,姚先生說:
「我一定讓你們都諸事遂心。」
甜妹破涕為笑,把大家送到門口兒。
三天之後,花園兒裡又有一次集會。巴固約了一位美國小姐名叫董娜秀的,來看看中國的庭園,並見一見他的朋友辜鴻銘先生。董娜秀是專學庭園設計的,對繪畫也略有功夫。她是在環遊世界的途程中,經過北京,決定停留下來,在北京城已經住了一年有餘。她曾租了一所很大的中國住宅,房子多得她住不了,有一箇中國廚子,一個華文教師,已經結交了些中國知識分子做朋友。在家她有時候兒甚至穿中國衣裳。北京的生活和北京的藝術家,實在使她迷戀。大部分北京的外國人,不同於上海的外國人,董娜秀也是如此,就是說,她非常聰明,有高度的文化教養,因為北京自然會吸引藝術家,就猶如上海之自然吸引追逐財富的人一樣。有一天,董娜秀在木蘭和蓀亞的古玩鋪裡,見過他們夫婦,木蘭答應邀她到家來。自然,她也迷戀巴固。巴固說一口的漂亮英文。在北京的人都認得巴固,因為什麼地方也有巴固的足跡。木蘭只能說一點兒英文的句子,而董娜秀也只能說一點兒中國話。巴固引薦她時,木蘭曾笑她的名字,董娜秀很喜歡木蘭的輕鬆自然,不拘俗禮。
有一個人,雖然董娜秀在北京已經一年多,但是沒能遇見過,那就是老哲學家辜鴻銘先生。關於辜鴻銘先生,北京的外國人時常提起,所以董娜秀請求巴固給她安排個機會,兩人好能相見。一般而論,辜鴻銘恨年輕人,他認為年輕人身上已然失去了中國固有的溫文有禮的風度。可是,另一方面,他會把尋常的年輕人讓進他的屋子裡,只要他們是保守而以身為中國人為榮,他就施以教訓,只要他們肯聽,他就說起話來,沒完沒結。巴固請求他光臨那個集會,由於兩個理由,他才首肯。第一,因為有「四嬋娟」在座,其中還有個處女寡婦曼娘,而曼娘真不愧古典美人兒,就像從中國古代小說上的插圖裡走下來的一樣。辜鴻銘喜歡美女,他之如此,並不以為是什麼可恥之事。巴固像他平常作詩那樣大聲疾呼,把曼娘胡亂讚美了一番,所以辜鴻銘之來是以得睹此古典美人為榮的。巴固已經給木蘭打電話,要她擔保曼娘一定要到場,木蘭答應了。第二,巴固告訴辜鴻銘,說姚家幾個姐妹都是反對新派的,而且紅玉能夠寫明朝傳奇式的散曲。
關於木蘭和莫愁,巴固以他高度詩般的風格告訴了辜鴻銘先生。他說:「木蘭的眼睛長長的,莫愁的眼睛圓圓的。木蘭的活潑如一條小溪,莫愁的安靜如一池秋水。木蘭如烈酒,莫愁似果露。木蘭動人如秋天的林木,莫愁的爽快如夏日的清晨。木蘭的心靈常翱翔於雲表,莫愁的心靈靜穆堅強如春日的大地。」
紅玉決定無論冒什麼危險,也要參加這次集會,因為她要見那個美國小姐和哲學家辜鴻銘先生。先一天她歇了一整天,又歇了一個早晨,中午吃了一頓清淡的午飯,又小睡了一會兒。她起來穿衣裳時,覺得興奮愉快。梳頭擦口紅時,說說笑笑,真是平常少有,甜妹看了,非常安心。
紅玉說:「我覺得很好。一位很有名的哲學家要來。我想見他好久了。那位美國小姐也要來。我從來沒有覺得像今天精神這麼好!」
木蘭、曼娘、蓀亞三個人去看紅玉,待了一小會兒,看到她精神那麼好,真是出乎意料。她化妝化得那麼好,除去兩頰有點兒血色不夠鮮豔外,簡直誰也看不出來她有病。
他們聽說巴固和素丹陪著辜鴻銘先生來到了,都到外面洄水榭上去喝茶。美國小姐董娜秀,已經學到東方人的悠閒輕鬆,所以還沒有光臨。姚思安先生,珊瑚,阿非,經亞,暗香,還有別人都在那兒,只有桂姐不在。因為照顧曾先生的躁勞,她臉上增加了一點兒皺紋,也減少了一點青春的活潑,她女兒麗蓮,也不肯來。
曼娘鬆散梳著頭髮,袖子比較寬大,自然顯得老式,但是顯得異常富有青春氣息,而老式的衣裳使她更為動人。她從來沒聽說過辜鴻銘,完全是由於木蘭的面子,她才肯來的,當然木蘭是花言巧語的哄了哄她。輪到介紹她時,她伸出手拜了拜,臉上顯得羞紅,就完全像在清朝時一樣。
巴固說:「這是曾先生的大兒媳婦,木蘭的妯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