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北京城新學舊派人文薈萃 靜宜園淑媛碩彥頭角崢嶸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他叫什麼名字?」

「陳三。你想有多少叫陳三的人哪!」

「你怎麼給他寫的海報兒?」

「我寫了他的名字,年歲,他住的村子,他被抓去的年月,說他母親正在尋找他,還有我們現在的住址。我但願那些兵從來沒有走進北京,她好能繼續抱著這個希望,有這個希望她才能活下去。」

立夫顯得很煩躁,幾乎是氣惱。正在這個當兒,陳媽進來了,衣裳乾淨,頭髮整齊,拿著一個大包袱,她的面容上表現耐心和力量。

她說:「少爺,少奶奶,我現在跟您請長假。這是我的機會。我等他等了七年了。現在他也許正在等著我。我非得去看看是不是。我若找得著他,您若給他在花園兒裡找點兒事情做,我們母子就一塊兒回來。若找不著他,我就不回來了,那就跟您以後再見了。我不把給他做的這些衣裳老是帶著,打算存放在您這兒。」

她話說得很慢,很清楚,好像心裡有什麼重要的事。立夫說:「可是你不能就這麼走哇!你要等一等。我們幫著你找他。」

陳媽搖搖頭說:「我要去找。我知道他就在北京。所有的兵都回來了。」

「你身上有多少錢?」

陳媽拍了拍裡面衣裳的口袋,說她有五塊一張的票子兩張,另外有兩塊大洋。

立夫莫愁彼此看了看,莫愁進去拿了五塊給她。但是陳媽不要,說她沒做事,不能拿錢。

立夫說:「我們並不是勉強你在這兒做事。你知道我們很願意你在這兒幫忙。你隨時都可以回來睡覺。你若能找著他,一塊兒回來,他也在這兒做事。」

陳媽說了聲再見,邁著兩隻小腳兒走了出去。莫愁送她到門口兒,告訴她自己一切小心,隨時能回來,就回來。

陳媽當天晚上沒回來,第二天晚上也沒回來,第三天晚上又沒回來。立夫說他必須去找她。那天下午,立夫到南城去,南城是他從小兒就熟悉的地方。到了南城,他才覺得北京城之大,才又感覺到他原先屬於而近來已然遠離的大眾生活。他一直走,直走到兩腿發酸。他穿過了大街小巷,在空曠的地方停下來看孩子們玩耍,又想到了自己的童年。他到天橋兒的娛樂場,到野臺子戲院,到茶館兒,看見成群的人在開心的玩耍——有的祖父領著孫子,有的母親一邊抱著孩子在懷裡吃奶,一邊走路,也有些穿得講究的年輕男女,但是大部分是低階社會的男男女女,穿著顏色深淺不同的藍衣裳,處處兒都是穿著灰制服的兵。尋找陳媽恐怕是要白費心力,他於是在一個大茶館兒裡坐下,和一個茶房說話,若不經心的問那個茶房,是否曾經看見一箇中年婦人找兒子的。茶房說:「您說的是那個瘋女人嗎?她常常打這兒經過。

她攔住年輕男人就問。」

「她並不瘋。她是找他兒子呢。」

「還不瘋?在清朝丟了兒子,現在還找,這不是大海撈針嗎?她兒子就是活著也許在天津,在上海,在廣東,在四川。這麼亂找,不是瘋了嗎?」茶房說完,把毛巾往肩膀兒上一搭,那姿勢就表示他話已說完,心情愉快,頗覺滿意。

立夫付了茶錢,跳上洋車回家去。

他對莫愁簡短的說了句:「當然我沒法兒找到她。」

陳媽失去了蹤影,立夫心裡非常不安,雖然陳媽只伺候他才一個夏天。陳媽的影子一直停留在他心裡,也使他不斷想戰爭使多少母子分散,使多少夫妻們生離死別。

幾個禮拜之後,莫愁正在北窗下陰涼的地方針線笸籮兒旁做活,立夫躺在床上休息,嬰兒躺在父親身旁。這時莫愁說:

「我不知道現在她在哪兒呢?」

立夫問:「誰?」不知莫愁指的是男人的「他」,還是女人的「她」。

「我說的是陳媽。她難道就這麼一去不返了嗎?」

「我想在報上登啟事尋人。」

「你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寫成一篇小說呢?」

立夫喊道:「對!對!」從床上一跳而起,孩子都嚇哭了。莫愁責怪他說:「對!對!你把孩子都弄醒了。」說著把孩子抱起來,又拍著他睡。

立夫說:「你知道,我從來沒寫過一篇小說……」莫愁伸一個手指頭橫放在嘴唇上,立夫才低聲說:「我從來沒寫過一篇小說,但是我卻要寫這一篇。我就寫出她的真名字,還有她兒子的,還有他們村子的名字。誰知道?如果她兒子還活著,也許能看見這篇小說,當然,他若是認得字的話。」莫愁說:「這真可以算個故事——再加上你的文筆。」但是她說「筆」字的時候兒,她女人的天性上,覺得不應當說出這個字。文人的筆和文人的舌頭一樣,是危險的武器。文人會以口賈禍,會以筆招災。

立夫說:「我會善用我的一支筆,向做母親的盡頌揚之意。題目就叫《母親》。」他想了一會兒,又說:「我用白話寫嗎?

你知道我從來沒寫過白話。」

莫愁說:「當然。故事一向是用白話寫的。不過不要用現在的怪里怪氣的白話,那麼一來,真正的作家會以為是普通老百姓寫的呢。」

立夫以前只是寫文言文,現在用新的白話寫,對他也是一種古怪的考驗。在那麼炎熱的夏天,他寫那篇故事,一直寫了兩天,中間未曾停過。在他寫作時,莫愁的心裡十分納悶兒,看立夫毛筆上上下下,由筆又看到另一張桌子上的一座顯微鏡,那個顯微鏡自從立夫帶回來之後,她有時也偷偷兒往裡看。她心裡想玩弄蟲子比玩弄文字要安全得多。她看得出立夫的表情上有一種改變,有一種增強的激動和緊張。往常立夫在默默的看了一個鐘頭的顯微鏡之後,他神情很寧靜,只是有點兒感傷,有點兒疲勞。

莫愁走到他的書桌旁,看他已經寫好的部分,出主意教他修正。她說:「陳媽不是這麼說的。」立夫就改正,然後又接著往下寫。

立夫寫完之後,立刻寄到北京的一家報館。在文藝副刊上登出來,竟轟動一時。新文學批評家稱之為「民主文學」第一篇成功作品,老一代的稱之為是母愛的頌讚,更是有功於孝道的闡揚。一個教授寫了一篇評論,把這篇小說列為「反戰文學」,說與唐朝的敘事詩,同為一類,並且經作者自己改寫為詩體,頗有白居易杜甫的盛唐詩風。

但是立夫卻大喊出來:「為什麼他們把這篇小說非看做我的創作不可呢?為什麼非看做‘文學’不行呢?每個人談論這篇小說,好像只是小說,而不是真實的事情。好像陳媽不是一個還活在世上的人。就沒有人真正想個辦法糾正這種誤解嗎?」

事實上,立夫已經憑想象力創造了一個農村少年,這種農村少年他是從來沒有見過的,而同時把他自己的母子關係寫了進去。他把抓兵的那群賊寇,也寫得生動逼真,令人難忘。描寫失去愛子的母親,坐在茅屋之中,一年四季一直等著兒子的歸來,他只用了寥寥數句,簡明扼要。那位評論的教授就把這四季的景色,改寫成生動的詩句:

春花依舊到山村

母親縫衣近柴門

春花長夏結成子

母望青山無子音

秋葉飄零入室飛

深冬殘日有餘悲

新年夜飯杯成對

黎明又至子不歸

立夫說:「這詩無聊!」

在故事的結尾處,立夫描寫自己在天橋人群中徘徊時的感想。他看見的不是一個兵,而是成千萬的兵,都是和家人分散的子弟,擁擠到天橋這平民娛樂場所暫求一時的歡樂。他們不都是同病相憐的嗎?在那一群人裡,都談不到個人自己。但願陳媽,陳三的母親,能把她兒子看做是幾百萬兒子中的一個,都是戰爭使他們和家庭生離死別的呀!「可是陳三的母親不能那麼看,她執意去尋找她兒子,而自己也消失不見了。」

木蘭告訴立夫最後苛酷的議論,應當表現得緩和一點兒就好了。但是立夫這位作家的名字已經盡人皆知。雜誌的編輯來跟他要文章,以為他可以再創造一篇同樣好的文字。

立夫的科學研究洩露了出來。他到北京師範大學去教生物學,但是終於無法避免被拉入了作家的團體,他於是開始偶然寫幾篇文字。這使莫愁常為他擔心,徹夜不能入睡。

但是這些日子是姚家快樂的日子。在他家的花園兒裡湊集了一群歡樂的親友,有些年輕而喜愛文學的人,也是以摩登人物知名於時的。他們閒談時事,談論名噪一時的新文學作家。

姚氏姐妹現在在北京滿有名氣了,外人給她們起了個別號兒,叫「四嬋娟」。這個名稱指的是珊瑚,木蘭,莫愁,紅玉。也有人說應當把曼娘加入,用以代替了珊瑚。這個名稱是誰創出來的,已然不可知,大概是巴固,他是剛從英國回來的年輕詩人,他以彗星的光芒,突然射入了北京的文壇,不論他在何地出現,都能以他的為人和藹可親和文才的異國情調而超群出眾。他不管到什麼地方,似乎都發出青春和煦的氣息,每個女郎都會把他想象做自己的意中人。他很滑稽的把這四個人——立夫,蓀亞,阿非,和他自己,稱為「四聲猿」。「四聲猿」原為清朝徐文長的雜劇四種的名稱,其一為「雌木蘭」。

在這個社交集團裡,人雖不少,木蘭則是中心人物。在民國七年春天,他們常在王府花園中聚會,有時一同到西山,或到郊外其他地方,如長城,明陵。參加者每人捐出銀元一元,供此雅集之用,雖無固定計劃,亦無固定組織,但每兩、三週舉行一次。珊瑚通常擔任財務與經理之職,環兒做秘書。在姚家四姐妹(其中包括紅玉)之外,有曼娘,環兒,愛蓮,麗蓮,素丹,後來還有懷瑜異母同父的妹妹黛雲。桂姐有時帶著她的女兒到這個她頗為喜愛的花園來,參加這種集會。比較年長的幾位太太,如曾太太,孫太太,桂姐,傅太太,華太太,也偶爾有她們自己的聚會。

在男人裡,有蓀亞,經亞,立夫,巴固,阿非,年齡較長的有姚先生,傅先生,畫家齊白石先生,作家林琴南先生(他倆是由木蘭拉到一起的)。因為這些人都是無憂無慮樂天派的人物,自然也願與青年人相處,大家常一齊在春天集會賞花。

林琴南和巴固在這個社交圈子中出現,需要幾句話說明一下。林琴南反對整個兒的現代化運動,而巴固是新文學運動派的好友。木蘭和立夫極其佩服這位宿儒林琴南和他詩情畫意的生活。林琴南發現有那麼一個年輕貌美的崇拜者如姚木蘭,自然也心中竊喜。但是巴固是獨樹一幟的。立夫是個人主義者,一向避免與革命分子交往,因為他不能參加一群人去喊易卜生,杜思退益夫斯基和顯克微支。他雖然也知道這些西洋名家,但是敬而遠之。另外還有許多小團體,如法國回來的,日本回來的,英美回來的,每一個團體都有其週刊,彼此都動手交戰,也都元氣淋漓。一旦一個問題提出來,各週刊都有熱烈的討論。都主張自由進步,隨時批評政府和古老中國的文化。也有一個團體是巴固加入的,其中主要是英美的畢業生,廣徵博引的寫論文,把英國的妥協傳統也躬行實踐,和段祺瑞的政府妥協和好。這就是他們的敵對派諷刺的英國「紳士」派。他們的教授風度,他們的保守緩進態度,他們對政府的和好聯絡的趨勢,都使立夫對他們避之唯恐不遠。立夫預測說:「他們都會入朝為官的。」結果都不出立夫的預料。教授的賣弄學問,都是求取總長或顧問職位的敲門磚。由於他們對統治者所作所為每每予以粉飾或解釋,尤其是站在統治階級的觀點,就以向日本借款一事,他們說那是政府唯一能存在的理由。立夫寧願與一群作家來往,其中大部分並未出洋留學,而他們最大的樂趣就是諷刺這群「紳士」先生。

但是巴固卻不同。雖然是作家那樣富有才華,卻天真無邪一如兒童,他不瞭解這些派系的性質,也不瞭解他們之間的惡感的原因。他甚至於非常敬慕林琴南先生,而他那一派則視林先生為古董而予以揶揄譏笑。他和作家,政客交朋友,和年輕婦女也一樣交朋友,尤其是和年輕貌美嫵媚迷人的女人交朋友。

他和素丹的結婚便是獨具此等特性的。素丹已然離婚,儘量設法用前夫的贍養費維持生活,又身染肺病。巴固聽說有如此一個幻想破滅情場失意的離婚女人,就打定主意使她生活上得到安慰。未經人介紹,他就前去拜訪,立刻和她一見鍾情。他的詩人的想象使他把素丹看做古代薄命的紅顏,被別的嬪妃所嫉妒,失去帝王的寵幸而打入冷宮的。雖然他還能另去愛很多很多喜愛他而皮肉細白麵相高貴的美麗少女,可是他決定跟素丹親近。素丹由於不善經營,將資金誤投,大部分金錢,盡付東流,現在決定開設煤鋪,因為有人告訴她煤鋪是好生意。巴固以為她是戲言,但是他到外地旅行歸來,發現素丹當真開了一家煤鋪,出賣煤球兒,他立刻覺得情不自禁,像戲劇般向素丹求婚,使這個富有異國情調兒的美女,不要做這像瀝青般烏黑的生意而糟踏自己。其實,他是在飽受感動之下,想寫一首《美女與煤球》的讚美詩。由於向素丹求愛,巴固才認識了木蘭,認識了姚家。

經亞常常不偕同太太素雲,而是獨自出去和這一群人歡度時光。他一年前由山西返回北京,因為探油失敗,石油礦務局已然解散。他那一段生活經驗使他增加了自信,心理上獲取了平衡,他現在是公然對素雲不理不睬。他和素雲這對夫婦,心中有了默契,各自走各自的路。每有花園雅集,暗香經常參加。由於木蘭的鼓勵,經亞漸漸和暗香親切的閒談。暗香把和經亞的交談,半視為玩笑,半視為正經,也由於兩人對素雲皆有憎恨之心,暗香從來沒對經亞的接近表示淡漠。

在那些未婚的少女之中,紅玉最美。老詩人林琴南,新詩人巴固,都對她念念在心,在林琴南的指導之下,她開始認真學寫舊詩。由於住在花園裡,又受眾人的激勵,她開始寫明朝的南曲傳奇,她這樣寫作也影響了巴固。她母親卻不贊成女兒這麼勞神,因為覺得她患有肺癆,興奮歡樂一天,就要在床上休養七、八天。但是美麗的花園,那一群友伴,尤其是阿非,總括在一起,使她那麼快樂幸福,而這種幸福,卻使人擔心,恐怕好景不長。

在餐飲之際,少男少女,錯雜共座,對於愛情,對於政治,大家暢所欲言,雜以打趣詼諧。姚思安先生對在他的花園之中這種談情說愛的場面,完全以特別的寬容處之。他一生最後的本分,就是看著阿非娶得佳偶。他對紅玉的健康頗為焦慮,恐怕他瞑目之後,紅玉不能和阿非白頭偕老。所以他對於他倆的定婚,始終沒有采取什麼明確的步驟,但是他也並不去阻攔。這位道家姚先生完全是靜觀情勢的自然演變,順從自然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