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娼妓做夫人煞有介事 劣婦追時尚得意忘形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我並沒有讓你跟她離婚。但是天理良心!誰都願意跟別人一樣,站得直,坐得正。以後我可不要再在人前去丟臉。你肯聽我的話嗎?」

「你叫我怎麼樣都可以。」

鶯鶯的手指頭摸索著懷瑜胸膛前的扣子,似乎不想急著說出要說的話。她的纖纖玉手在懷瑜的胸膛上漫無目的摸來摸去。懷瑜看見她那麼文靜,那麼心事重重的樣子,就把她抱得更緊一點兒。懷瑜男人的自尊自重的面子,得到了滿足,於是說:「寶貝兒,你想辦什麼我都替你辦到。我是一家之主,我是一心要讓你快樂。」

這時候兒,鶯鶯知道,她已經把懷瑜這個男人征服了,就抬頭看著他的臉說:「我知道我要幹什麼,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能辦得到。」

「告訴我。告訴我。我擔保辦得到。」

她坐起來,也命令懷瑜坐起來。她說:「現在坐在這兒,不要亂動,聽我說完。」她用最有訓練的閒談方式,既含有女人的溫柔,又有堅決的強硬,以能把男人化做繞指柔那般高明的快慢,接著往下說下去。

她說:「老大,我選定要嫁給你,是相信你可以做個終身的依靠。相信咱們一同攜手,可以大有成就。你應當知道,我的處境太不容易。若讓我以後再不受人汙辱,只有在三種條件之下,我才跟你在一起。你答應不答應?」

懷瑜弄不清楚,他說:「我不知道你提的是什麼條件,我怎麼答應?」

鶯鶯說:「我要你答應。不要問。你答應了之後,我再告訴你為什麼。」

「好,你說吧。」

鶯鶯開始說:「第一,至少在外面交際應酬上,我必須裝做是你正式婚配的太太。我不能再忍受和那個女人一塊兒出去。第二,在家,錢和僕人通通由我一人管。每月我給雅琴一筆固定的錢過日子。一個家不能有兩個頭兒。幾個僕人聽這個太太,另幾個僕人聽那個太太,那怎麼可以?她若不找我麻煩,我會公公道道對待她。」

「第三個呢?」

「不要打岔,等我說完。汽車聽憑我用。這個樣兒,咱們可以過得很快樂。不久,你就會知道我對你會有多大的好處。

現在回答我這三個條件。我再告訴你其餘的。」懷瑜輕鬆的笑了笑,說:「我的好太太,我是唯夫人之命是從的。我答應這三個條件並不難。第一個容易,因為她並不喜歡在外頭去應酬。用車的事是件小事,我並不想把你關在家裡。第二,關於管理僕人,他們已經由你管理了。但是你管錢,那不是你把我也管住了嗎?」

「不用怕。你答應不答應?以後,我再跟你說。」

「你要我答應你管錢幹什麼?」

「我那樣兒才高興。沒別的。」

「我答應了,不過這是家事。我都答應了,你對我有什麼獎賞?」

「我會叫你快樂。都答應了,是不是?」

懷瑜說:「都答應了。」

鶯鶯在懷瑜的嘴唇上長長的吻了一次,因為她知道她現在控制住的這個男人,為了實現她的野心,是個很有力量但又柔順好用的工具。

鶯鶯說:「你這個人有智慧。說實話,你會看到我鶯鶯可以和你共大事,對你有好處。自從十六歲,我就想結婚。可是我遇見的男人都是又胖、又老、又蠢,不過他們有的是錢,不然就是追歡尋樂沒有頭腦的年輕人。我若是隻圖金錢,只圖舒服,我老早就嫁了。有時候兒,我也遇見不錯的年輕人。我和一個年輕人真正發生了愛情,愛得發狂,那時候兒我十八歲,但是他不敢娶我。他答應娶我,後來連一句話也沒說就溜走不見了。我想他一定是個有婦之夫,而他太太又是個母老虎。我吃不下,睡不著,一直想他,到後來只好聽天由命,放棄了他才完。再往後,我心變狠了,專找又老、又胖、又蠢的,只要他們肯大把的給我錢,肯給我買珠寶買禮物,我不再想嫁人。他們要什麼,我給什麼,但是他要付得出價錢。男人是怪東西。女人越不喜歡他,他越窮追不捨。等我把愛情兩個字忘光之後,對付男人就更容易,於是想巴結我的人就越多。可是,最後,做歌妓的總會想到自己的將來。我曾經想,有一天,攢夠了錢,嫁一個石油商人,安定下來,過一個小家庭生活,收養幾個孩子。但是,你知道,花費太大,我掙的錢,又都從手裡花了出去。我實在不能一邊兒節儉花用,同時還保持豪華的氣派,若是老顧面子,就得老是欠債,也不得不從有錢的老笨蛋身上去找錢,才能過五月節,過八月節。後來,你去了。我心想我和你攜手共事,可以有點兒成就,我希望我沒有選錯。

「我現在要求你答應這些條件,都是對你有益處。咱們若是想飛黃騰達,就必須通力合作。家裡必須平安無事,不叫人心煩才行。若打算在外面大有開展,在家裡就必須二人同心。第二,你要知道,我不是到你們家來只圖過舒服日子。若真如此,也就不必提那幾個條件了。你知道,我也知道,做官的要想起來,必須經由女人,比如姐妹,太太,姨太太。政治就是社交應酬。對這種事我看慣了。我幫助幾個人求過官職,全憑在枕頭上幾句話。比方說,你得現在這個差事,是由於大學士的三姨太太的五弟的關係。我可以直接去見他三姨太太。這就是我要為你做的,要在社會關係上去幫助你。我若天天在家為僕人的事情躁心,又以情婦的身分出去應酬,那我怎麼幫助你?我必須把身分提高,使身分和為你做的事符合。你若是當了京兆尹,或是天津市長,有錢有勢,得好處的不是你自己的老婆孩子,還能輪到別人?」

懷瑜聚精會神的聽,非常感動。他說:「妙哇!什麼事你都想到了。我的心肝兒寶貝兒啊,人長得漂亮迷人,又聰明有心眼兒。我想我是紅運當頭了。」

鶯鶯用手指頭指著懷瑜說:「不過還有第四個條件。你要小心!那就是除去我之外,不能再有別的女人。」

懷瑜斬釘截鐵的說:「有你在我身邊兒,我用不著別的女人了。」

由那天起,鶯鶯常常和丈夫兩個人出去,再沒有懷瑜的正式妻子雅琴跟著。由於鶯鶯的名氣,社交經驗,靈活的手段兒,許多做官的,姨太太,都歡迎她,爭著和她深相結交。在家,她高高在上,僕人們對她爭相取悅。大太太反倒成了管家婆,指揮廚房準備飯食,和辦理其他家事,但是都聽命於鶯鶯。

此後不過幾天,素雲來看鶯鶯。

鶯鶯對她說:「你應該在家裡接個電話。我沒有電話簡直不行。有電話彼此聯絡多麼方便哪。有時候兒打麻將找你也沒法兒找。有事情一打立刻就通,而且在晚上咱們也可以多一塊兒出去幾趟。」

素雲回答說:「這不用你說。誰不想安個電話呢?可是我不像你,一家的主婦。我什麼事都要公公婆婆准許才行。我要出這個主意安電話,一定遭駁回。你知道那個小狐狸精,現在家事都由她管。」鶯鶯知道她說的是木蘭。素雲又接著說:「我真羨慕你!你完全自由,願跟丈夫上哪兒就上哪兒。你若是在一個大家庭過,你就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兒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搬出來呢?」

「我倒是也想過,可是不那麼簡單。老大和老三常常一塊兒嘀咕我,我一近前,她們倆就不說了。我除去和我自己的丫鬟們說話,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我那個死笨的男人哪!他給全家掙錢,還是捱罵,蓀亞什麼也不做,反倒受人高看。我想分財產,搬出來自己住,一個小家庭,像你一樣。可是經亞不敢說,他說不行。」

「你不能叫他們分家嗎?」

「公公婆婆還都活著,我有什麼辦法?」

「哎呀!你真老實!想辦法叫他們趕出你來,才稱了他們的心願,這樣不就也達成你的心願了嗎?」

「但是你知道不行啊。若是能辦到,我自然樂意。可是家有家規。大家庭是怎麼個樣子,你全不知道。」

「好了,你要幹什麼,就幹什麼。自己要弄清楚自己的事。

不能浪費青春。不能討好別人,反而糟蹋自己。」「我但願能有你這番勇氣。我得先把那個沒出息的男人說服才行。」

「你是女人,若連自己的丈夫都不能對付,不就太笨了嗎?」鶯鶯於是放低聲音說:「你看我怎麼做的。我都叫你哥哥聽我的話,把全家的事都交給我管了。你看以後吧,若不然,我就把鶯鶯兩個字倒著寫!」

「我今天來就是來說我男人的事。我相信你和我哥哥就可以提拔提拔我這個寶貝男人。倘若事情特別的糟糕,我們不能和家裡分開,也該想辦法給他在天津或是別的地方找個事做,我也就可以離那個人間地獄了。」

「不用發愁,我可以想個辦法。一個油礦管理局就要成立了,是用的美國錢。標準石油公司有計劃在山西省探測油源。你哥哥現在就正做這件事,也許他能給你丈夫謀一個差事。」素雲說:「可是他不是工程師啊。他怎麼會懂得油礦的事情呢?」

鶯鶯大笑說:「哎呀,傻瓜!那髒兮兮的事情才是工程師做的。你以為你哥哥他懂什麼油礦嗎?」

素雲說:「不管怎麼辦,我一定要離開那個狐狸精。你親眼看見了,她向曼孃的母親敬酒的時候兒,她把我挖苦得好厲害。她那根舌頭!不過,我真是沒法子找話對付她。她知道怎麼討公婆的歡心。她正在用家裡的錢討好用人。用人榨取錢用,她不是不知道,她可不說一句話。」

「我覺得姚家姐妹倆都不容易對付。姐姐尖刻聰明。妹妹沉穩老練,比木蘭還可怕,我一看見她,我就覺得……」

電話鈴響了。鶯鶯拿起床旁的聽筒說:「喂……陳奶奶……噢,是您哪!今兒晚上打麻將……好……我準到。」鶯鶯把電話放下說:「你看,多方便!是陳五少爺的太太約人今兒晚上打麻將。你頂好和我一塊兒去。」陳五少爺就是大學士三姨太太的五弟。

「我不像你那麼自由。我得先向婆婆請示才行。」「說的就是啊。你非出來不可,不然就鬧翻了天。不久,他們就會樂得讓你搬出來。」

素雲說:「可惜我沒有你這份兒勇氣。」

鶯鶯說:「你也有。」

素雲這次回家,對事情有了一個新的看法,也有爭取自由更大的決心。她向婆婆請求那天晚上出去一趟,出乎她意料,婆婆立刻答應了。一點兒麻煩也沒有。

素雲跟鶯鶯出去的時候兒越來越多,有時也有丈夫經亞,有時候兒沒有他。素雲尤其以坐鶯鶯的汽車為無上樂事,而且晚上回去得晚。素雲的汽車使曾家特別注意,因為曾家用的還是馬車。素雲不敢提出叫曾家買汽車,可是她確實提出了安電話。她說得很有道理。懷瑜家有電話,咱們曾家為什麼不安電話?但是曾先生恨電話這種洋東西,破壞家中生活的安靜。在這件事情上,素雲卻得到木蘭的支援,因為姚家也有電話。木蘭提出這件事,說是她的意思。曾先生不置可否。電話終於安上了。木蘭常和莫愁、阿非、她父親通話,卻不和她母親說話,只有別人叫號碼兒接通了之後,她母親才用電話。素雲和鶯鶯常常一說就說半個鐘頭。所以一有素雲的電話,僕人們就知道是鶯鶯打來的。

此後不久,懷瑜在新機構油礦管理局弄到一個差事,同時仍擁有舊職。他也給經亞謀得一個職位,每月大洋五百元,可謂肥缺,再加上交際費六百元。這個待遇很好,曾先生答應兒子隨同懷瑜到山西,在太原油礦管理局做事。

丈夫不在家,素雲得到離開家的好機會。她向婆婆請求回孃家多住些日子。她感謝鶯鶯,使她得到前未曾有的自由,也得以在社會上廣事交遊。鶯鶯也常去天津住,但是不肯住在牛家。牛家公婆也並不想約束像鶯鶯那樣的兒媳婦,鶯鶯再三說,她丈夫事業都是由於她社交的結果,而她自然應當獨立不受約束。她說她的應酬交際比以前更多,而飯店是客人酬酢最方便的地方。隨時事事有人伺候。其實這不算什麼新鮮,因為好多在租界住的中國做丈夫的,家中雖是簡陋的房子,在飯店則生活豪華。在飯店裡誰也可租房子打一夜麻將;作家在飯店租一間房子寫文章,省得在家孩子啼哭使人不得安寧;商人在飯店設辦事處,談生意;政客在飯店開房間勾結納賄;娼妓長期住在飯店接待嫖客。飯店裡永遠熱鬧。在飯店可以喝茶、喝咖啡、吃西餐、吃中餐、怞鴉片、玩女人,不分晝夜,隨時都可以,有怞水馬桶,搪瓷浴缸,白磁磚的浴室,總是那麼漂亮乾淨,熱水老是那麼方便。飯店真是租界裡使人心蕩神迷的生活縮影。

素雲對天津租界的生活愛得入迷。她每天每夜都去看鶯鶯。在飯店裡錢像水般的流,素雲看得目眩神蕩。過現代生活多麼愜意,床頭有電話,睡彈簧銅床,床頭上有鏡子,躺在雪白的沙發上,冷熱水隨用隨有,有僕人接受差遣,只聽吩咐,不發問題。這兒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