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遷新邸姚家開盛宴 試對聯才女奪魁元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木蘭喊聲:「好!這是你的‘一字師’了。不過你也大可以說:‘池魚潛樹樹潛魚’。」

珊瑚說:「這又是二字師了。」珊瑚總是跟立夫開玩笑。

莫愁說:「那不行。」

木蘭回答說:「不對嗎?若是池魚潛伏在樹影裡,不真像是潛藏在樹上一樣嗎?」

莫愁說:「你總是妙想天開,愛用危險的譬喻。」

木蘭現在說出她的對子來:

「鳥歌鳴樹樹鳴歌。」

「好!」姚先生說,「上聯寫景。下聯寫聲。」

這時曾先生笑而不語,他贊成這種舊的文字遊戲。於是對他兒子說:「你們在蘭兒面前要認輸嗎?」

蓀亞說:「在她們面前,我們費力也是不中用的。」

經亞正在想:「將夜為書,將書為夜」。他說:

「但願我能把這一句的下聯對出來。這一句是:

「‘通宵達旦……’」

「達」字下頭再按「旦通宵」顯然不行。

莫愁現在說:「這句怎麼樣?——

「‘白雲隱塔塔隱雲。’」

姚先生說:「不壞,第一聯寫景,是從平處往上看,下聯寫景,是從立處往上看。不過不太合適,說高山上有塔才適宜。」

莫愁說:「爸爸,您沒有看水裡的倒影。水裡的雲影是被水裡的塔影遮住。」

紅玉這半天一直靜悄悄的,不斷思索她的下聯兒。雖然她也在教會學校唸書,她天性喜愛中文,有文才,一直浸潤在中文裡。她的下聯兒是:

「閒人觀伶伶觀人。」

曾老太太說:「這位小姐是誰?」她覺得此女子突然脫穎而出,乃大聲喊問。

姚先生說:「她是我內侄女兒。才十五歲。對得好!」

紅玉奪得狀元旗,自是毫無問題,她父親大為得意。這一個下聯兒還不僅是十分自然而已,而且更適於眼前的情景,並且後面有很深的哲理,意思是看戲的人本身也在演戲,而正被水對面的伶人觀看。因此,後來姚先生就把紅玉的佳作做為下聯兒,連同自己的上聯兒刻成一副對聯兒,懸掛在暗香齋。

阿非在水那邊兒十分激動的喊:「外面有打把式賣藝的。

叫他們進來好不好?」

麗蓮也喊:「一個小子,一個姑娘。真好看哪!」姚先生問曾老太太要不要看,老太太說:「為什麼不要?

我見過。孩子們願看哪。」

姚先生吩咐叫進來,不久賣藝的從戲臺的後門兒進來,出現在臺上。原來是阿非發現兩個山東孩子,姑娘大約十三歲,她弟弟八歲,由父母陪著。他們原在街上賣藝。在一家家門前表演武藝,每次斂取幾文銅錢。他倆的母親兩隻裹得難看的腳,褲子的兩個褲腿口兒用帶子盤在腿腕子上,背上揹著一個孩子。父親拿著一個小梯子,一個手敲的鼓。女兒穿著舊紫小褂兒,肥袖子,那種式樣十年前就已經沒人穿。兩隻腳雖然裹著,但是移動起來十分靈便。臉很粗糙。

大家隔水觀看時,看見阿非與麗蓮和賣藝的人正在暢談。曾太太說:「現在的女學生,見了人一點兒也不害臊。」

紅玉對這種批評靜靜的聽著,一言不發。紅玉和麗蓮而今在同一個教會學校唸書,這種教會學校都以教學生英文出名。曾先生雖然有偏見,反對基督教和一切洋東西,在這件事情上讓了步,送他的女兒進了教會學校,因為在政府辦的學校,由於思想混亂,紀律蕩然,而在教會學校,至少還教訓學生尊敬老師。曾太太比她丈夫,對時代潮流倒更為了解,願意讓自己的女兒做現代的女子。一旦進了教會學校,中文是必然忽略的。但是紅玉和麗蓮之間卻有一個不同之處,紅玉仍是中國舊式家庭的女孩子,敏感而心細,麗蓮完全學了現代的派頭兒,任性自由,像鴨子下了水。

賣藝的表演以一個滑稽的鄉村古代舞開始。父親打鼓,全家四口分為兩對,相向站立,唱一個短歌,伴有動作,有時女人向前,有時男人向前,用手指頭指女人,唱的是同一個重複的收尾句。

得而——拉他飄一飄

得而——拉他飄一飄

可想象而知的是,這兩個重複尾句若是由一個好合唱隊唱,會是很美的小調兒;但是他們一家人所表演的全仗著那個婦人和姑娘賣弄風情的姿態和那個男人與男孩子的調戲動作,而且表現得也嫌不充分。倒是那個姑娘和她弟弟的聲音在春天的空氣之中,暢快可喜,聽著滿好。

歌唱完了,鼓又打起來,小姑娘走到外面的一小片地上,向空中接連迅速扔出三把尖刀,用手接得十分巧妙。那片地有五尺寬,可是由觀眾那邊看,小姑娘似乎是立在水邊上,每個人都替她提心吊膽。小姑娘的眼睛絲毫不停的望著空中的尖刀,她用手一邊扔一邊接,從容鎮靜,顯然是毫無困難。

她表演完畢,大家拍手,大家讚美,小姑娘很高興,回去時,向觀眾微微一笑。現在父親出來,隔著水向觀眾鞠躬為禮。他用手指著面前的水,說要表演一個節目。他把短梯子穩穩的立在頭上,隨即做蹲襠騎馬式,這時小男孩兒準備爬上去。

紅玉喊說:「不要上去!」

賣藝的在水那邊喊說:「不用怕!」他一邊頂著梯子一邊說:「老爺太太,您若是覺得在下練得還不錯,您就多賞幾個錢。」他的嗓子緊張,聲音粗壯。

孩子往上爬,手腳很靈便,一直爬到梯頂。兩腿夾著梯子,坐在上頭歇息。他伸起胳膊,用兩隻手摸戲樓的頂子。這時候兒,女人們大氣兒也不敢出,那個小男孩兒開始在梯子空裡來回鑽,有時在上面倒立身子。其實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功夫,因為小孩子個子小,但是看來卻令人緊張。後來小孩子在梯子上旋轉時,一隻腳碰到屋頂的木格子,一下子飛了出去,但是說時遲,那時快,像閃電一般,做父親的把梯子扔出手去,在空中把兒子兩手抓住,在觀眾還沒來得及害怕,小孩子已然平安落地。姚先生派僕人送給小孩子一塊錢。老祖母看了心中感動,也叫一個丫鬟去送他一塊錢,她說當貧窮人家的兒子不容易。

木蘭看錶演的時候兒,阿滿坐在她膝上,阿通抱在懷裡。表演完畢之後,她忽然發現暗香沒有在屋裡。出去找她,看見她在花園裡大廳南邊梅花樹下石頭凳子上,一個人坐著。暗香,又小又瘦,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衣裳,坐在那裡,仰著頭,正望著蓓蕾滿枝的梅樹發呆,太陽光下梅樹枝幹的影子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辮子垂在一邊兒。她在那兒想什麼心事呢?木蘭問:「暗香,你不看練功夫,一個人兒坐在這兒幹什麼?」

暗香趕快用手指頭尖兒擦了一下眼睛,滿臉微笑,為木蘭從來所未見,她說:「我只是坐在這兒用心想事情。」木蘭說:「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王爺花園兒裡的暗香齋是不是?你看見上面的匾了吧?你認得自己的名字嗎?」

「認得,可是第三個字念什麼?」

「那是齋,是書房的意思。」

「上面像個鍋蓋,下頭像個火爐子,中間像一堆麵條兒。」木蘭大笑說:「這個房子也許是給你蓋的,在今生老早以前。也許好久好久以前,你是這兒的一個小王爺,在這兒謀殺了一個丫鬟,這就可以說明你為什麼受苦受難了。」暗香非常快樂,眼淚從臉上流下來。她說:「好了。一切都過去了。」

木蘭說:「暗香……暗香……冷香……暖香……都是好美的名字。你現在高興了吧?」

「我的苦難終於過去了,這得感謝少奶奶您。若不是遇到您,我哪兒會有今天?」

木蘭說:「不是我,你來到這兒是你的命。以前我知道我父親要買這座花園兒嗎?你不要再想,越想越糊塗。現在你是吉星高照,就猶如當年我丟了的時候兒,那時我有吉星高照一樣。」

暗香說:「少奶奶……」欲言又止。

「什麼事?」

暗香雙眉緊鎖,兩眼直看著木蘭的臉。她說:「我要跟您一輩子。」

「怎麼辦呢?」

「像錦兒一樣。」

木蘭說:「噢!」

現在木蘭心裡已經有把暗香嫁給丈夫蓀亞做妾的想法。木蘭是個現代女子,她有現代的思想,她反對纏足,她反對男人娶姨太太,但是這些只是怞象的觀念,並不適用於現實情況。讓丈夫有一個妾,她心裡越想越美。一個做妻子的若沒有一個妾,斯文而優美,事事幫助自己,就猶如一個皇太子缺少一個覬覦王位的人在旁,一樣乏味,她覺得這其間頗有道理。一個合法的妻子的地位當然是極其分明,若是有一個「副妻子」,就如同總統職位之外有一個副總統,這個總統的職位就聽來更好聽,也越發值得去做了。

木蘭一次向蓀亞說:「為人妻者沒有妾,就如同花瓶兒裡的花兒雖好,卻沒有綠葉兒扶持一樣。」

蓀亞回答說:「妙想夫人,我原以為你是個現代派的小姐呢。」

這個也未嘗不可以看做木蘭的非非之想的一端。蓀亞以為木蘭心想丈夫有個副妻子,自己才夠得上貴族的高貴氣派,就像她有那些玉石雕刻的小動物一樣。木蘭對人友好,胸襟開闊,無限熱情,親密懇切,灑脫自然,窮達不變,甘苦與共。她一直對美的愛好,從未稍減,即便別的女人的美,她也一樣迷戀。她有極其高貴純潔的想法,卻難免為社會禮俗所不容。諸位看官,您若願意說木蘭不道德,就任憑尊便吧。道德家和衛道派立下的規則教條,用來解釋木蘭的一言一行,可就用錯地方了。

蓀亞喜歡女色,木蘭知道。有一次,蓀亞去參加朋友辦的「群芳宴」,回來後,說那些高等妓女如何如何,木蘭聽了,對那些名花的描寫敘述,比蓀亞自己還興趣濃厚。蓀亞認為木蘭如此神往,說她是愚蠢。因為蓀亞和木蘭共同生活,感覺到萬分幸福——這種生活的美滿,毫無疑問,是由於木蘭對蓀亞去參加這種鶯鶯燕燕的群芳會毫不約束的緣故。

另外,還有桂姐,是個再好不過的例子。木蘭可以安心穩坐妻子的寶座,正如曾太太一樣。木蘭的地位不會有危險,尤其是若有一個像暗香的那樣女子來居妾位的話。

暗香剛才說要跟木蘭一輩子,木蘭心想她是要做蓀亞的妾。暗香說「像錦兒一樣」時,木蘭只答了一聲:「噢!」木蘭的心裡含有失望的意思,就沒再說下去。

她和暗香、阿滿立在一個三、四尺寬養有大金魚的魚缸旁邊,正向四周眺望,曼娘帶著兒子來了。

曼娘說:「噢,你們主僕二人離開大夥兒,在這兒享受清福呢。」

木蘭說:「我也沒有藏起來呀。」

曼娘說:「牛家人來了,我到這兒來是免得看見那位牛先生。他們的孩子都來了,太太,姨太太都來了。」

木蘭問:「鶯鶯呢?她什麼樣子?」

「她好摩登啊。頭髮梳成新樣子,穿著春季的洋裝外衣,外國皮鞋。就像畫片兒上畫的上海現代女人一樣。在屋裡,她穿一件淡紅的上衣,左肩上插著一枝牡丹。最滑稽的是,她和懷瑜挎著胳膊走進屋子來的,正像現代的一雙情人一樣,而懷瑜的太太和孩子在後面跟著。我還要告訴你,‘她’還是那個樣子——簡直把我氣炸了肺。」

「你說誰?」

「素雲哪。鶯鶯進屋時,當然向人介紹她的是素雲。她們倆走到我母親前面時,素雲說:‘這是我那位鄉下伯母。’若是你說這話,我不在乎。但是出自她的嘴裡,就不同了。我想她對今天早晨的事,還怒氣未消呢。」

木蘭說:「這未免太過分了。即便是開玩笑,也嫌太粗野。

我糾正她。你等著。」

木蘭一心想看鶯鶯,她同曼娘走到一間旁邊的屋子,從梅花閣子裡向那邊偷窺。

牛家一到,男客女客自然而然都散開了。懷瑜和曾先生在一處。姚先生和經亞在外面。立夫和蓀亞一齊坐在一個角落裡說話。

女人們都在屋裡坐著。姚太太正和懷瑜的太太說話,懷瑜的太太周圍站著四個孩子,莫愁則和孩子們說話。鶯鶯,當年是個名聲狼藉的高等妓女,現在是姨太太的身分。她一到,使別的女人都侷促不安,因為良家婦女都對那一等女人天生有反感。但同時,她們又很好奇,要看看她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鶯鶯和素雲坐在一處。她確是富有性感美的,體態豐盈,白嫩活潑,肩膀上帶著一朵牡丹花兒,更提高了人對她青春的幻覺。她舉止從容大方,似乎並不感覺到她和正派家庭婦女之間有什麼不同,也許她是假裝做那麼自然鎮靜。有點兒奇怪的是,她並沒有濃裝豔抹。不過她過去妓女的本性還是洩露了出來,因為她說話的時候兒,把手中深紫色的手絹兒,老是在空中揮動。有時候兒,她坐著卻把兩條腿岔開得太寬,普通良家婦女是不會的。雖然是妾的身分,她穿的是裙子,和普通正式做妻子的新時代女人一樣。她那淡紅色的上衣,領子高,又緊又短的袖子,短得剛剛長過胳膊肘兒,所以把豐滿柔軟的胳膊露在外面。在一個手指頭上,木蘭看見有一個四克拉的晶光閃亮的鑽石。她旁邊是懷瑜的妻子,由於辛勞撫養孩子,看來又瘦又弱,像一張色彩褪掉的舊畫兒,不過,看樣子,她又懷上了孩子。鶯鶯揮擺著深紫色的手絹兒,從容不迫,談笑風生,幸福美滿,懷瑜的妻子卻像一個沉默無聲受苦受難厄運難逃的牲口。

孩子們圍在母親周圍,以一片狐疑的神氣,看著父親身旁的姨太太。素雲叫一個到她身邊去,那一對雙胞胎之中的一個走了過去。

鶯鶯顯得很親愛的樣子伸出手說:「到我這兒來。」那個小男孩兒,看見那樣伸手招呼他,有點兒吃驚,有點兒遲疑,不敢上前。但是鶯鶯伸出雪白的玉臂,把他揪過去,摟在懷裡。鶯鶯打算和這個四歲的小男孩兒玩耍。但是在他那個雙胞胎弟弟叫他時,他掙扎開,跑回母親身邊去。鶯鶯忽然站起來,回到丈夫懷瑜身邊。懷瑜,假裝做時新派兒,趕緊立起來,但是曾先生和姚先生則坐著沒動。懷瑜和鶯鶯一齊走到窗前,立著看外面的池塘。懷瑜遞給鶯鶯一支紙菸,給她點上。鶯鶯就把一隻胳膊搭在懷瑜的肩膀上。

曼娘在木蘭耳邊低聲說:「她真是無恥。她敢做的咱們都不敢做。」

木蘭和曼娘進屋去和別的女人坐在一處。老祖母看見了暗香,指著她說:「蘭兒,那個漂亮小姐是誰?你的朋友哇?」

木蘭驚呼道:「老奶奶,她是暗香啊!」

老祖母說:「我真老糊塗了。記人都不行了。她穿得這麼漂亮,簡直像做官家的小姐。」

這話暗香聽了好高興,也增加了她的自信心。從那一天起,木蘭覺得她漸漸近於正常,有時候兒還會很開心的哈哈大笑。

大家過去赴席時,男人走在前面,女人和孩子還是在後面,等著老祖母在前面領頭兒。

老祖母叫重孫子阿-:「跟我來。」於是一邊兒倚著阿-,一邊兒倚著石竹,開始向前走動。木蘭看見環兒攙扶著她母親。她覺得從來沒看過像立夫的母親那麼幸福,那麼滿足人生的女人。比較起來,她自己的母親,那時正由莫愁攙扶著,她雖然現在是王府花園兒的女主人,卻淒涼命苦。現在精神頹喪得連性格都變了,連老脾氣也沒有了。

順著一條巨大的古磚鋪的路走去,兩邊都是高樹,春風吹來,帶有草木芬芳的氣息,她們一直走到擺設盛宴的大廳。宴客的大廳是一棟老房子,大約有五十尺寬,三十尺深,前面有出廊大柱,門很高大,有十八到二十尺高,上面是綠地彩繪的頂子,正門上面懸有一塊橫匾,刻著「忠敏堂」三個大字。「忠敏」一詞顯然是王爺祖先的諡號。正前面是一個廣闊的石頭鋪砌的庭院,西邊有一通巨大的石碑,底座是石頭雕刻的龜。石碑的頂端雕刻著兩條龍。這是當年皇帝頒賜紀念老王爺的。大廳前面有兩畦牡丹,靜靜的沐浴在春日和煦的陽光中。

男人們正在看那座石碑,這時蓀亞和立夫走到,和他倆走來的還有素丹的哥哥素同,素同現在已經和姚家很熟了。素同穿的是西服,身體健壯,身子雖矮,肩膀很寬,說話沉穩,聲音洪亮。立夫發現他只看那石龜,並沒看碑文,用他的硬手杖戮那石龜的頭。由於天性沉默寡言,眼睛機警而銳敏。立夫很喜歡他。

看完石碑,懷瑜向姚先生說:「三小姐的婚期在什麼時候兒啊?」

姚先生說:「大概今年秋天吧。」立夫兩年前大學畢業,現在正在教書,因為他堅持結婚之前要自己先賺點兒錢才行。姚先生並不反對,而姚太太則但願能把莫愁在家裡多留一天就多留一天。

懷瑜向立夫說:「恭喜!恭喜!久仰!久仰!將來您必是國家的棟樑之材。」懷瑜又殷勤不停的說:「現在國家極需要像老弟這樣人才。國家有好多事情要做,比如提倡工業,提高教育,開創學校,改良社會,澄清吏治,實行民主政治等等。哪方面不缺乏人才呀?」立夫聽他這一套,實在覺得怪難為情。

立夫覺得這些名詞,這些成語,像連珠炮般爆發出來,就像學校畢業典禮時政客的講演,實在聽之熟矣。在政客的舌頭尖兒上,總是掛著「改革社會」、「澄清吏治」等空泛的詞句,這些頗引起他的不快,不過他只是客客氣氣的略做回答而已。

大廳裡擺了四桌,曾老太太坐一桌上的主座,下面緊接著坐的是曾太太。曾先生則坐男賓席上的主座,懷瑜緊接著往下坐。第三桌是年輕的婦女,木蘭的母親坐主座,下面一邊兒是懷瑜的妻子和素雲,素雲的下面是鶯鶯,這樣就使懷瑜的妻子依身分而和鶯鶯那做妾的高下有別了。別人就自行選擇位次,立夫、蓀亞、經亞和年齡稍長的人同座。立夫的妹妹環兒挨著莫愁,坐在老祖母那桌上。木蘭、紅玉和那些年輕的婦女同桌。在四桌上,馮舅媽、木蘭、莫愁、珊瑚,都坐的是末座,做主人,給客人敬酒。

木蘭在她那一桌上算是主人,先向曼孃的母親敬酒。以年齡論,曼孃的母親坐主座是理所當然,曼娘在母親以下坐,正對著懷瑜的妻子、素雲,和鶯鶯,曼孃的母親謙讓老半天才答應坐主座;她辯論了好久,非讓懷瑜的妻子坐主座不可。孫太太說:「我們每天見面兒,今天應當由牛太太做主座才是。」但是年長者為尊,是中國的老禮俗,她只好就主座,因為懷瑜的妻子確是晚一代。

木蘭說:「這一杯敬孫伯母。」

曼孃的母親說:「蘭兒,你應當先敬牛太太。」木蘭回答說:「不行,那不行。第一、您是長輩。您走的橋比我們走的街也長。第二、您代表祖母的孃家。對孫伯母失敬,就是對祖母失敬。不管別人怎麼說,我不能讓人家說姚家的女兒不懂禮貌。」木蘭站起來向曼娘她母親敬酒,素雲靜靜的坐著,知道話中帶刺,那刺是向她發出的。

吃飯時,木蘭想和鶯鶯談一談,而且覺得在近處看鶯鶯,比在遠處更美。木蘭在談話時誇獎紅玉的對聯兒作得好,就把那句對聯兒說出來,因為懷瑜的妻子和鶯鶯當時還沒到。鶯鶯生得像北方人那樣高,聲音也洪高。她說:「我也想起一句來。」她說:

「幻云為雨雨為雲」

「雲雨」一詞用在青樓,自然可以,可是在這些人面前太不相宜。簡直可以說是汙辱人。紅玉和木蘭懂得「雲雨」的含義,所以紅玉立刻臉羞紅起來,木蘭則看看她,一言未發。鶯鶯厚著臉皮說:「這有什麼不好?我們現在是摩登時代呀。」

但是沒有人再說什麼,鶯鶯知道自己太有失高雅了。

在男人桌子上,懷瑜正在大發議論,完全像對這個世界看得萬分透徹的人一樣。不過他的世界,大部分是,或是說完全是政治世界,是一個令他覺得美滿得意的世界。不錯,在這個世界,袁世凱派人刺殺了宋教仁,在他們那套政治學裡這是必需的,不可避免的。國會遭受了解散,國會議員都是笨伯,很容易就被人收買了。其實,當時真正需要的是一個有力廉潔的政府,二月裡宣佈的憲法倒還不錯,可以說是民主政治的基礎。國務總理可以辭職。內閣對總統負責可使政府更為穩定。但是三百五十萬,足可以實行新的煤油統制政策。五千萬元的新公債是五月節所不可少的……(立夫心想政治上的內幕,高階官員的秘密,沒有一件是牛懷瑜不清楚的)。

大家吃這豐富的宴席以前,好像是先吃了一道菜,就是三百五十萬石油統制政策;隨後一道菜是五千萬新公債,好像這筆鉅款能幫助在座諸君度過五月節一樣。懷瑜一邊說話,一邊不斷清嗓子,唾沫星子亂飛,聲音之高,使鄰桌的婦女,有時會停下談話來聽他,好像大家都要準備聽了不起的政治秘聞一樣,連僕人都覺得他們伺候的必是一桌子內閣大員,只有老祖母還記得誇讚一下魚做得好,鵝油卷兒做得好,這樣誇獎廚子。

飯快吃完時,立夫已經煩躁得不可忍耐,而懷瑜還說:「我們必須團結起來,擁護我們的新元首,在我們新元首領導之下來報效國家。」

立夫突然開口說:「我不要報效國家。」

懷瑜嚇了一跳。這種想法,他根本不能懂。這件事完全出乎他的預料,他當時呆了片刻沒話好說。過了一會兒,又繼續說:「我們的元首,項城先生,他以前若做皇帝,若不是滿洲人做皇帝,他早就把中國治好了。他若早生二十年,他一定會做了皇上,必然使國家走上進步自由的大道了。」

立夫說:「他現在還可以把中華民國消滅呀。」

氣氛已經緊張了。這時雖然是民國四年,已有謠傳說袁世凱有推翻民國,自立為帝之意。即便是袁世凱最忠實堅強的部下,也沒有人敢公然討論此一問題。立夫是強硬的民主派,從懷瑜提到「擁護偉大的元首」,立夫就確信一俟時機到來,袁世凱就要自立為帝的。

由於立夫最後的猛烈攻擊,大家的談話就立刻停止。姚先生身為主人,即刻立起來,算把宴席終止。他把椅子往後一推,向眾人說:「謝謝諸位。」

眾客人也立起身來。立夫的臉氣得發紅。木蘭走過來,向他微笑。但是莫愁也走近,低聲向他說:「幹什麼對他說這種話?」

立夫說:「我實在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