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天,姚家遷入了新居。因為原住的房子還沒有認真想辦法處理,馮舅爺說他和他一家人先住著。那時候兒,女兒紅玉之外,他只有兩個兒子,房子他住著實在太大。因為不想分租,就請立夫一家人來同住。搬來住當然不要付房租,他們在四川會館住的時候兒也是不付房租的。這樣請立夫的母親來住,不像是施恩惠於她,反倒像請求她賞光。因為姚先生不肯把房子租給生人,難道她和兒子女兒不來幫著看守房子嗎?馮舅爺去說:他常常到南方去做生意,他太太住那麼大房子,心裡怕,立夫若去,就有了個大幫手。這麼說,孔太太和立夫才答應搬去住。
姚家是在三月二十五那天遷入了新住宅。那棟大花園住宅若再叫舊名字,當然不適宜,姚先生起了個新名字,叫靜宜園。木蘭原本起了幾個一個字的名字,如「和園」,「幽園」,「樸園」。都是緣用過去名園的名字,用一個字以代表一個整套的哲學。但是父親認為他自己起的名字較為適宜,既不誇張,也不徒富詩意而失真實,致有矯柔造作的毛病,如「半畝園」便是。而且「宜」字是一個好字,表示與身分相當的意思,並且也表示順乎自己的本性品格之意。起名字表示家居之安適,而不在詩意的隱遁。他這種想法,讓兩姐妹心悅誠服。姚先生於是自稱「靜宜園主」。他請人刻了個「靜宜園主」的印,又刻了一個印,上面是「桃雲小憩閒人」,在不太正式而更為詩意的時候兒用。不過,北京的老住戶,仍然叫那王府為「王府花園兒」。
四月十五,姚先生大宴親友,慶賀喬遷。木蘭對蓀亞說:
「不知道鶯鶯會不會來。我想看看她。」
「她當然會來。你想那類女人還怕我們這種正式人家的婦女嗎?」
木蘭又轉向暗香說:「我希望你也去。你會不相信,但是我告訴你,花園兒裡有一棟房子叫暗香齋,和你的名字一樣。
你說怪不怪?」
暗香顯著有點兒吃驚。她現在覺得給木蘭做事非常快樂,不過有些以前的回憶現在還沒有消失。有時候兒,人家突然說句話,她的身體會顫抖,那是由於擔心自己做錯了事。若是她偶爾空閒一下兒,趕巧木蘭來了,她就會立刻拿起點兒東西來,裝做忙著做事。木蘭不喜歡那種樣子。告訴她空閒著沒有什麼不對,不要怕自己空閒,但是她會呈現吃驚狀,抬頭望著,直到看見木蘭微笑,她才會鎮靜下去。她看得出錦兒和木蘭說話時從容自若的樣子,但是她卻難以模仿。剛才木蘭告訴她「暗香齋」的事,她聽了說:「我不知道為什麼王爺的書房會叫‘暗香齋’。」
木蘭說:「這並不是個普通的名字。這兩個字是來自一首梅花詩。那個書齋正對著一個梅園,所以就叫了這個名字吧?」
「我想暗香這個暗不是個好字,我沒聽見別的女孩子叫過。我覺得這是‘壞運氣’的意思,別人給我起這個名字是故意咒我的。」
木蘭大笑,蓀亞說:「這是個上等漂亮的名字。」
說也奇怪,暗香對自己名字的優越感,居然引起她看法的改變。她不再以為自己老是佩戴著一個恥辱的標誌,並且她的命永遠籠罩在陰歷月末那廕庇的月光之下,她再不那麼想了。
木蘭和蓀亞準備好要去參加宴會,先到母親屋裡去看看,見曼孃的母親雖然已經穿好衣掌,但仍然堅持要留在家裡看家。
事情的原委是這樣:桂姐因為小產之後,身體不好,不能去。鳳凰正給曾太太梳頭,素雲和曼娘在屋裡坐著,就要出發。這時曾太太低著頭問了一聲:「誰在家裡看家呢?香薇只能在屋裡陪著桂姐呀。」
鳳凰說:「您若讓我看家,我就在家吧。」
素雲說:「讓孫伯母看家吧。」
別人若說這種話,或這話不是這麼個說法,當然可以當是粗心大意。可是素雲以前就說過曼娘她母親的壞話,其中有一次說她無家可歸。一而再,再而三,這次曼娘再按捺不住怒氣。
她追問說:「別人都去,為什麼偏我媽非看家不可?誰應當去,誰不應當去,應當由太太決定才是。」
正在這個骨節兒,曼孃的母親走進了屋來,曼娘站起身來說:「媽,咱們沒接到請帖,幹什麼也穿好衣裳要去呢?」
曼孃的母親沒說話,當時嚇呆了。曾太太見曼娘突然發了脾氣,也感到吃驚,趕緊說:「您千萬別錯想。我是問誰在家陪著桂姐,也同時看著家。鳳凰說她願意。後來素雲出主意說要您在家,我想她心裡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是她不應當多嘴。素雲,我想你應當向孫伯母賠個禮才是。」素雲又要說話,曼孃的母親說:「太太,我在您這兒是個客位,從來沒抱怨過什麼,因為您和表兄一直待我和曼娘非常之好。我們是窮人,我女兒也不能跟您的二兒媳婦,三兒媳婦相比。不過,雖然我是在您府上作客,我可不是無家可歸。因為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我才和她住在一塊兒。」
曾太太說:「誰說您無家可歸呢?」
曼娘怒衝衝地說:「當然有人說過,還說我不應當收養個義子。人家若願收養一百個兒子,也可以,只要自己高興。收養的兒子就不是兒子嗎?你難道要叫寡婦生兒子嗎?」
這時候兒,木蘭和蓀亞走進屋來,正聽見曼娘連珠炮般向對方指責的話,聽來又覺得好笑。
曾太太問:「什麼人會說這種話?」
曼娘說:「一定有人說過,不然,我和我媽也不會聽見。」素雲說:「我從來就沒說孫伯母無家可歸,倘若我說有人無家可歸,也不一定就是指的她。我才沒有工夫想誰有家誰沒有家呢。」
曾太太說:「孫太太,您要原諒我們,若是我二兒媳婦對您說過什麼失禮的話,我替她向您道歉。至於素雲你,今天我親自聽見你說了。即使你不是心有所指,你那麼說算對嗎?」素雲說:「留在家裡不去又有什麼稀奇?我願在家看家。」曾太太說:「不要。鳳凰在家好了。你一定要去,這是我的命令。親家母,不要聽孩子們亂吵。您若不肯去,我可也不去。」
木蘭已經聽清楚是怎麼回事,並且看見曼娘已經快流出眼淚來。她也很惱素雲,但是知道自己今天是主人,不能攪散這次宴會。所以勉強抑制著說:
「媽,您若準我做主人的說幾句話,那我是一定要請孫伯母去的。孫伯母,您必須賞我這個面子。您不去,那我會認為您不承認我是曼孃的最好的朋友。再者,今天宴會上都是至親好友。第一,您是祖母的侄女兒;第二,您是父親的表妹;第三,您是我的伯母。您若不到,我們宴會上的客人就不齊全了。」
經亞剛剛進來,正好聽見木蘭說話,摸不清楚說的是怎麼回來。曾先生在另一間屋裡都聽到了,因為是女人之間的爭論,當然由太太去管。現在他兒子也到了,桂姐正躺在床上,讓他去調解,使大家平息下來。
他進去說:「經亞,蓀亞,妯娌之間有點兒爭吵是家裡難免的。做丈夫的,應當壓制她們。不然,妯娌之間的爭吵會變成兄弟之間的爭吵,那就是一家要破敗了。我不許你們誰再提這件事。」接著轉過去向孫太太說:「別聽孩子們亂說。今天天氣這麼好,別把這些放在心上。」
結果是鳳凰和香薇在家陪著桂姐,因為有孩子,錦兒和暗香跟著去。
出門兒之前,素雲向她丈夫說:「你站在一旁看著你太太受人欺負,一句話也不說。你聽見木蘭那張利嘴了吧。」經亞反駁她說:「為什麼你自己不開口?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想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麼呀。」
「跟這種鄉下的蠢婆娘吵架,真是背運!」
「你又亂說,叫人聽見怎麼辦?」
「她本來就是個鄉下的蠢婆娘……好吧,你幫著你的親戚說話。我只好向著我自己。今天若不是為了鶯鶯,我才不去呢。」
經亞說:「咱們得顧點兒面子,守點兒規矩才好。」
曾府一行來到姚家新宅邸,大概是十一點半,因為在家吵嘴,到得稍遲。阿非和紅玉正在花園大門前等著,因為紅玉隨同父母到得早,為的是幫忙招待客人。阿非現在已經十六歲,穿著西服,看來很英俊。因為家庭環境幸福,深受父母姐妹的疼愛,所以活潑可喜,態度大方,不過,也是像別的孩子一樣,總是靜不下來。紅玉就煩他這一方面,因為她厭惡亂吵亂鬧,但是,縱然如此,她和阿非在一起,總是覺得快樂。雖然她比阿非小一歲,但是智慧比他開得早。所以對這個青梅竹馬的朋友,已經懷有一份痴情。她雖然覺得阿非太孩子氣,但並不因此對他的痴情而稍減。
那天姚家讓客人由後門進入,而不由向南開的大門,這是木蘭的主意。因為那些正廳都聚集在前門一帶,漸漸向北伸展,有人造的小溪和池塘迤邐蜿蜒,穿過走廊、小橋、亭臺,而進入一個廣大的果園。雖然有幾個入口,可是由靠西北的門看,可以直接看見桃園的景色,可以看見一畦一畦的白菜,一個水井,房屋的頂脊則隱藏在樹木之後,硃紅的陽臺和絢麗的梁椽,在綠蔭之間隱約可見。從後門進去之後,猶如進入了農家,紆徐進入,漸至南邊的建築。西北邊的門由木蘭改稱為「桃雲小憩」,因為在春天,園中桃花盛放,紅豔如雲霞。
大家走得很慢,因為每個人都隨在老祖母后面,老祖母由石竹和雪花攙扶著走。老祖母,現在真是很老了,因為駝背,人也漸漸顯得矮小,但是雖然是老邁之年,步態卻沒減慢。大家不用忙,因為桃花正在盛開,而且桃樹種類很多,有野桃樹,青桃樹,蜜桃樹。其中還有些別的果木樹,如梅,杏,山裡紅,都已經長出了綠苞。
老祖母說:「今年春天來得早。平常桃樹開花兒是在三月下旬。現在我知道這個地方兒為什麼叫‘桃雲小憩’了。」曼娘說:「我原以為雲彩像桃紅;但現在才知道桃花是紅若雲霞了。」
穿過了桃園,她們進入了「友耕亭」。友耕亭是個八角形的建築,坐落在那條蜿蜒的小溪的末端,由此順著小溪的一個長廊,通到南邊的房子。亭子下面停著一條小舟。在老祖母悠閒的慢步而行時,曾先生曾太太和那些年輕人在後面走走停停,看走廊一邊牆上的灰石嵌板。上面刻的是《紅樓夢》大觀園二十四景。再往前幾十步,便是一個硃紅欄杆的木橋,那座橋彷彿是把全桃園的大結構做一個收束。立在橋上,看見那條小溪匯而為池,在南端大約四十尺寬。池畔有一水榭,上面有露臺,臺上座位環繞周圍,水榭的基礎一部分在陸地,一部分伸入水中,上面有一木匾,匾上刻有三個石綠顏色的字,是「洄水榭」。幾個女用人正在水榭上忙著做事,姚先生正在上面坐著,等著接待客人。水榭的左右,樹木掩映,翠蔭如蓋,走廊在樹蔭中時隱時現,一直通到水榭。木蘭的父親由水榭下來,走到長廊的中間去歡迎來客,大家隨同他走上水榭去。這個水榭當初設計就是要面對池塘小橋,遠望一片田園景色,正好夏天做為宴飲雅集之所。在南邊木隔的房間裡,鑲嵌著四片一丈高的大理石板,上面刻的是明朝董其昌的字。裡面有幾張鑲嵌花紋的烏木桌子,上面擺著形狀正方上端向外開敞的景泰藍茶壺茶碗,這種質料圖形顯得古雅而豪華。羅東的兒子,已經離開原來的主人,同她妻子青霞到姚家來做事。現在他正由幾個女僕幫著,在水榭裡照顧客人的茶水。因為珊瑚和莫愁正在裡面指揮僕人做事,這時沒在水榭裡。
木蘭的母親走上前來,老祖母向她道喬遷之喜。姚太太的白頭髮和整個的外貌,顯示出來她已經是一個神經衰弱的女人,有大福氣也無法享受了。老祖母需要歇息,年輕人散開,坐在涼臺的座位上。
阿非喊道:「看荷葉動呢!下面一定有魚過。」荷葉浮在水面上,正像淺綠色的群月浮在深綠的天空,但由於樹葉濃密,顏色更深暗了。這時在綠葉的周圍有小水泡冒上來。靠近岸邊飄浮的綠藻,使水顯得淺綠而微黃,池子中央藍天的倒影和水色相混,成為寶石藍的顏色。
莫愁現在出來向客人行禮問候。老祖母說:「過來!我老沒看見你了。已經長了這麼高!」莫愁靜靜的走過去,祖母攥住她的手,拉她坐在懷裡,莫愁自然遵命坐下,但不敢把身體的重量完全放在老太太身上。因為她現在已經二十幾歲,完全成長了,這樣兒她覺得很難為情。她那雪白豐滿的手從相當短的袖子裡伸出來,就好像生來是為抱嬰兒或拿針繡花兒的,或拿盤子拿鍋的,有少女不可以言喻的成熟之美,正適於做妻子做母親了。
老祖母伸出有皺紋的手指頭,捏莫愁的臉蛋兒,她說:「這麼個漂亮孩子!可惜我兒子少給我生個孫子,不然一定要你做我的孫子媳婦兒。」每個人都笑起來,莫愁簡直快要羞死了。
曼娘說:「桂姐若是在這兒,她一定說老祖宗太貪心。說老祖宗要了姚家的一個女兒,還不滿意!」
老祖母回答說:「俗語不是說人越老越貪嗎?你們可是要相信我這兩隻老眼!手長得這麼好的小姐,誰家娶了誰家走運。」
因為莫愁不能老是費力假裝著坐在老祖母的懷裡,她現在站了起來。
曾太太想恭維姚太太,於是說:「祖母的話說得並不過分。有一個年輕能幹的兒媳婦像蘭兒,從我手裡把家裡的事情接過去,我已經謝天謝地了。從現在起,家裡的事情就都交在他們年輕人的手裡。我有這個福氣,應當謝謝我這位兒媳婦的父母才是。」
木蘭的母親說:「蘭兒若知道孝順公婆,我就滿意了。但求公婆對她要多加管教,可別寵著她。」
木蘭說:「我想咱們應當用桃雲小憩做為經常出入的門才好。」這引起了姐妹之間一場爭辯。
莫愁說:「不行!那麼人要走一百多碼才到客廳。下雨天,又有泥,太不方便。」
木蘭說:「不是有一條磚路嗎?天若下雨,不更有雨中佳趣嗎?在門房兒可以經常放幾件蓑衣。媽媽若是要走南邊的旁門兒,也還可以開著呀。」
莫愁說:「我知道你要把漁翁的蓑衣披在你的絲綢旗袍兒上,你喜愛那個樣子。那雖然也美,但是有點兒怪。」
木蘭說:「我不在乎。那有什麼關係?」
蓀亞說:「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她是妙想天開呢。」阿非說:「這問題就在於你是要始於豪華而止於淳樸,或是要始於淳樸而止於豪華了。」
莫愁說:「說得不錯。我很懂二姐的意思。她的意思是我們應當掩藏豪華於無形,而以淳樸自然為本相。但是我想以豪華為表,卻以淳樸自然為裡,豈不更好?你若讓人由後門出後門入,幽靜就破壞無餘了。」
長輩聽著年輕人辯論。姚先生認為,在這一件事上,莫愁比木蘭更為深沉。
但是木蘭繼續說:「我還看不出有什麼不好。由後面往裡走究竟還好,可以由遠處看見房子,漸走漸近。因為咱們地方廣闊,就應當享受這種廣闊。不要像貧窮人家,一進了大門,再一邁步就走進了客廳。再者,你若不利用這種空曠,就會一直忽略,把它棄而不用了。」
這時,蓀亞喊說:「看!他們來了!」大家往橋那邊看,看見立夫和他母親,和妹妹,從長廊上走來。阿非飛跑去迎接。環兒現在十八歲,衣裳穿得像當時的女學生一樣,穿著一件紅紫色的短夾大衣,緊扣在腰以下,黑長褲,高跟鞋。立夫挽著母親的胳膊,母子之間有一種相依為命的親愛,在曾家,在姚家,都是看不到的。
立夫穿著灰藍嗶嘰大褂兒。他立刻上前向老祖母和其他長輩行禮問好,然後過來和蓀亞木蘭說話。他看見了一件事實,幾乎都無法相信。那就是眼前有一位少婦,自從生了孩子之後,卻絲毫沒有喪失青春的美麗,肉皮兒還是那麼細嫩,眼角還是依舊豐盈光潤,彷彿生理上從未發生什麼變化,那就是木蘭。立夫走進之後,莫愁微微一笑就走開了。那時新式的未婚夫婦見面,因為對新社會的風俗還沒有習慣,仍然感到侷促不安。莫愁並不是天性害羞,而且一向大方,立夫到她家早已感到自然,但是在此大庭廣眾之間,她還是願意保持一點兒矜持含蓄。
木蘭對立夫說:「我們剛才正討論進來走哪個門好。你覺得走哪個門,南邊兒的正門,還是你剛才進來的後門兒?」
立夫問:「誰和誰辯論?」
木蘭說:「妹妹和我。」
蓀亞插嘴說:「不要告訴他誰贊成走哪個門!」立夫說:「噢,我知道。木蘭你認為走桃雲小憩好,她認為走南邊兒正門好。」
阿非喊道:「妙哇!」
蓀亞問:「你以為如何?」
立夫回答說:「下雨天,我走前門。晴天,走桃雲小憩。」
這時紅玉大笑,覺得立夫真了不起,阿非要開木蘭的玩笑,於是說:「難道晴天的時候兒沒有人走前門,下雨天就沒有人走後門兒嗎?」
立夫抗議說:「怎麼回事兒?我是來接受你們考試的嗎?
當然沒有那樣的瘋子。」
木蘭說:「阿彌陀佛!」
阿非說:「你說二姐喜愛走後門兒吧?」
「我是說她不論晴雨,都喜愛走後門兒,並不是說只在雨天才喜愛走後門兒啊。」
木蘭心滿意足,面露微笑,而莫愁則頗以立夫的聰明而自得。
設計精巧的花園,一定有一連串隱秘之處,出乎人的意料,使人感到驚奇。每一轉折,都費人疑猜,每一個門,都引人入勝。在大家從一個門穿過之後,忽然發現站的地方分隔南北各半,南邊名為「蜃樓」,供演戲之用,臺子下是一片平地,用以防伶人跌落水中,小溪在西面圍繞,在戲臺前面東西向蜿蜒流過,有四十尺遠近。
木蘭把暗香拉近她身邊,指向池塘對面一個廳堂說:「那就是‘暗香齋’。」
暗香把小孩子放在地上立著,自己立在那兒看那棟房子,簡直無法相信。甚至在大家離開之後,她還立在那兒紋絲兒不動。呆呆的站著,穿過一個花格子的門,在春日的陽光中,望著一帶梅林。
木蘭最後很溫和的叫她:「來吧。咱們以後再去看。」
暗香咬著嘴唇,抱起孩子跟過去。走近北邊兒,她們看見紅玉單獨在那兒站著,正向遠處-望,望得那麼出神,竟會沒有理會她們。木蘭忽然想到,紅玉已然是十五歲的大女孩子了。在遠處,阿非和麗蓮正在橋那邊亭子裡說話。
木蘭問:「他們在那兒幹什麼呢?」
紅玉回答說:「他說他去等牛懷瑜。走吧。咱們跟別人們走吧。」
他們在鋪砌的小徑上走去,旁邊是叢生的矮樹。穿過假山中一條崎嶇蜿蜒的小徑之後,他們到了「自省堂」。這是一棟相當寬大的住房,由花格子隔扇分為若干小間,隔扇上糊著青綠色的紗,每一小間彷彿壁櫥形狀,稱為「碧紗櫥」,既像特別加大的床,又像個縮小的一間屋子,由木格子窗子所隱藏,為綠紗所掩映,冬暖而夏涼,牆上裝有櫥子,可以放矮几茶具、香爐、水菸袋等物。在所有這些房屋之中,這一棟坐落最靠後,最接近花園的後面。由裡往外向南看,正面對一片池塘,但是為山石樹木所遮蔽,似乎與全部住宅隔斷而遠離人境。南邊是一條石頭子兒所鋪的小路,由一段白牆阻斷,牆上有一個像古錢狀的圓窗子,由彎曲的陶瓦所砌成,分成若干窗格,穿過窗格往外望,只能看到外面的果樹山石的斷片而已。東西牆上有一個膽瓶狀的側門兒,通到另外的庭院。這時姚先生說他們最好往南走,到暗香齋去。
他們走上一段大石頭臺階,到了一個小丘的頂上,在上面稍平的地方,立著一段化石樹皮,有十二尺高,旁邊有一棵松樹,枝柯俯下伸展,彷彿伸向山石小樹以外的水塘一樣。房子相距甚近,因此立在這裡只望見弧形的屋脊,但是往西,可以看見樓狀的戲臺,在池塘上伸出。附近石頭上刻著「夕照」,在此可以看落日。他們正在看,一隻鮮綠的翠鳥由一棵樹裡飛出來,在池塘上一掠而去,引動水面上漣漪盪漾,攪碎了水中一片碧藍的天空。
他們由高處往下走,往西轉,進入一條走廊,這段走廊猶如一座小橋,因為下面小溪通過,折向南去。這條狹窄的走廊上,安著各種顏色的玻璃窗,面向池塘,走廊通到一個寬廣的大廳,大廳之外,也有一條帶窗的走廊,有三十尺長,正對著戲臺,顯然充當坐位,供王爺和家人在此看戲之用。磚牆只有下面兩尺高,窗子可以在看戲時拆下來。戲臺伸入水中的那一部分,被垂下的樹枝所遮蔽,臺的基地是-巖的石頭,所以戲臺就猶如自水上浮起的空中樓閣,因此戲臺的匾上寫的是「蜃樓」,這兩個字,從大廳的走廊上可以望見。一段短短的石頭臺階,往下伸入水中。這片景色中唯一破壞此地風光之美而令人覺得俗氣的,是在戲臺正前面水池之中浮起的一個仙童的泥像,仙童手中舉著一個立軸,上面寫著「吉祥如意」四個字。
曾先生說:「這個地方設計得頗具匠心。聽管絃之聲自水面而來,越發可喜。」
這時木蘭聽見水對面傳來的笑聲,笑聲之中竟有微波盪漾之音。戲臺的西面,一條船的前端漸漸出現,隨後就看見阿非和麗蓮的紅綠身形,他倆正把船劃近前來。水的碧綠光彩照在他們的臉上。麗蓮笑得好開心。
祖母喊道:「多麼叫人高興呀!」
姚太太說:「這園子裡有水,孩子們玩兒水,可不是什麼好事。」於是向他們喊說:「小心點兒!」
阿非喊說:「沒關係。船是新修好的。」
木蘭叫道:「我以為你們還等牛家呢。」
阿非回答說:「他們還沒來。他們來的時候兒,我讓他們坐船到前面去。」
他已經把船劃到走廊邊兒上,紅玉很焦急,向他喊道:
「二哥,你要小心點兒。」
阿非微笑回答說:「我知道。」
麗蓮說:「你們不知道,在水上看是大不相同,你們在岸上的人好像在高樓上一樣。」
姚先生說:「快回去等客人。若沒有大人,你們不許自己上船。這個池塘很深呢。」
這個寬大的走廊上和大廳裡,都擺上了桌子和坐位。這個地方可供演戲前或演戲時大開筵席之用。
姚先生說:「咱們若在這兒等牛家,他們一到戲臺這兒,就可以看見。不然,他們還不容易找咱們。」
於是大家分在各桌子落坐。姚先生很歡喜,轉身對年輕人說:「我考考你們。你們都看見眼前的景色了。小溪在西邊繞著這片陸地,這一帶山坡也在這邊繞著這條小溪。看看誰能對上下面我出的這個上聯兒:
「‘曲水抱山山抱水’。」
這一句很難對,因為必須有三個字重複,還要適合眼前的景物,必須對仗工整。最年輕的一代,愛蓮和麗蓮自然沒有對上的機會,因為她們上的是教會學校。甚至阿非也沒有學過對對子。對對子是學作詩的基本訓練,必須開始得很早。阿非和麗蓮在外面,還沒進來,這時只有立夫和姚家姐妹,還有曾家兄弟,只有這幾個人比賽。
立夫先對。他說:
「池魚穿影影穿魚。」
木蘭說:「立夫貪嘴。」
「怎見得?」
「你用‘穿’字兒,所以你是要用繩索把魚穿回去做著吃啊。」
珊瑚說:「那是你自己貪吃。誰想到吃魚了呢?」大家都想了想。莫愁說:「你未嘗不可把穿字兒改成潛字兒。成為:‘池魚潛影影潛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