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叔叔,我來告訴您一個有趣的訊息。我今天得有這個地位,完全是受的您少爺的恩惠,自然也是您的恩惠。這個,您當然知道,我真不知道怎麼樣報答您。所以,一有什麼好訊息,我覺得在別人知道之前,我應當先讓您知道,這可真是讓人人動心的大好機會。」
姚先生說:「是古玩?我都玩兒膩了,這些年我不買古玩了。」
「不是,不是。不是古玩,我知道您現在對古玩沒興趣。姚叔叔,您以為我是來跟您做生意。在北城有一座花園兒,是一個滿洲王爺的。他要過中秋節,急於以好賤好賤的價錢把這個花園兒賣出去。我心想,在北京除您姚叔叔之外,還有多少人有錢有福住王爺的花園兒呢?」
姚先生說:「幹什麼我非住王府的花園兒呢?」話雖這麼說,這件事可真觸動了他的興趣。
華太太說:「像這種事情,必須又有錢又能享清福的人才行。好多大官有錢,卻沒有這份兒清福。只要有閒空還不成;必須對這種庭園之美能夠玩賞。若是一個呆頭呆腦的京官兒住這麼個花園兒,豈不是大煞風景嗎?」
歌妓這一行是最看不起做官兒的,他們對做京官兒的那批人,是瞭解得太清楚了。因為對做京官兒殷勤招待之餘,他們的種種傳聞故事也就都知道了不少。在清朝末年,還殘留些風雅的歌妓,他們看不起那些做官的,反倒願跟詩人作家做朋友,交往清談。所以華太太的話也足以表明她為人的高雅。
姚先生微笑問說:「他要多少錢?」
「我若說出來,您一定大笑。只要十萬塊錢。單算那建築,當時就值二、三十萬塊錢,現在誰還建這種花園兒呢?那家的王爺現在急著用錢,要把這個住所出手,搬到天津去,這就是他價錢要得這麼低的緣故。我知道,他會賣得出去。您若有意,今兒或是明兒,已帶您去看看。」
在姚先生思考敏捷的頭腦裡,他早已決定買下了。第二天,他和家裡人去看。珊瑚去告訴大家的時候兒,木蘭先聽說的。珊瑚說:「咱們要住王府花園兒了!明兒就去看,你一定要去。」
部分的房子和亭臺都很舊了,但住宅很好,毫無損壞。這個王府是咸豐年間給一個王爺興建的,就是現在這王爺的祖父,木料堅固巨大,幾百年不會壞的。
姚先生已經和馮舅爺商量過,預備要買下,現在這位王爺還是硬挺得住,非一個整數兒不可。他不屑於討價還價,而姚先生覺得價錢可以了,也不屑於苦殺價錢。
回來時,馮舅爺說:「華太太算我一生中見到的最聰明的女人了。她從這裡頭,至少會賺五千塊錢。我要跟她合夥做生意。這年頭兒,古玩店是好生意。她說她沒錢買這位王爺的古玩。您信嗎?」
姚先生說:「你若願意,就跟她合夥做。」他內兄若參加了這個生意,他自然會用他的財力去支援。
馮舅爺說:「因為咱們要買王爺的房子,咱們若買他的古玩,人家也容易相信是真的。王爺對咱們有信心,想法子賒著他的古玩,也能辦得到。」
事情很容易就決定了。姚先生因為把錢看得很輕,所以就把王府的房子買下來了。馮舅爺贊成,因為他覺得很合算。阿非、珊瑚、莫愁很高興,因為不久就要搬進去住。他們都覺得給母親換換環境會有好處,因為體仁死了之後,她一直很難過。
姚太太問:「這房子怎麼辦?要賣了嗎?」
姚先生說:「莫愁嫁了之後,送給她住。她若願意過去住在王府花園兒陪著你,就把這棟房子賣了——不然捐給學校。」
現在姚家諸事相當順遂,曾家則呈現衰落的景象。雖然曾太太治家有道,可是在一個大家庭裡保持幾個兒子和兒媳婦們之間的和睦,則是一件難事。若想做到全家一團和氣,只有全家態度和善,彼此忍讓,這也是在團體之中大家和善相處的藝術,同時大家還要對主腦人物懷有敬意。曾太太雖然身體不好,但是還能使全家人人各守本分。可是別人的態度是否和善,遇事是否忍讓,曾太太又怎麼能管得了?兒媳婦們各有不同的家教,誰也改變不了她們的性格。
素雲雖然怏怏不樂,可是她可以順其本性,隨意支配經亞。她喜愛天津,她恨她在北京的生活,可是北京畢竟是一國的首都,是權力,是高官,是發大財的地方。她丈夫若是像她哥哥那樣就好了!她哥哥現在又開始往北京發展。她哥哥是她心目中的英雄,男人就應當那個樣子。和經亞對照一看,經亞太柔順,軟弱,沒有男子漢的衝勁和勇氣。她多麼佩服她哥哥在天津股票市場上的運氣和才幹哪!他開口說的就是幾百,幾千,而經亞過寂寞貧窮的日子,一月才掙三百塊錢!他們若租房子住,連房租都不夠。每逢她看見結結巴巴的丈夫對僕人不斷重複說一件事,她就覺得怒不可遏。但是她母親曾經告訴過她:「看看你爸爸。他的成就都是我的功勞!」所以素雲覺得她要做的就是拉著丈夫的手,讓哥哥再重新獲得權勢,讓哥哥提拔自己沒用的丈夫。幸虧賴她的催促,經亞結交了一個活潑外向的朋友,是一個局長的三姨太太的第五個弟弟,給懷瑜在政府財政局找了個臨時僱員的職務。曾家兩個弟兄越來距離越遠。蓀亞日子過得悠哉悠哉,經亞天天規規矩矩上班下班,卻無法取悅他那位太太。他心裡對這樣妻子已經有反感,但是由於天性和善,或許是由於天性怯懦,顯然是還準備忍耐好久一段時間再說。在外面,朋友都知道他怕太太,在他內心,他懷有不滿的情緒,直到過幾年後,年歲再大些,他才表現出來,只有素雲對他和對家不滿說個不停的時候兒,他煩到極點之時,他才說一句「像你們那個好家庭」來對抗。有一次,他生了一早晨悶氣,他到蓀亞的院子裡,和他弟弟說:「我若不結婚就好了。」
奇怪的是,使經亞看出他和蓀亞兄弟間的不平等的,卻是素雲。
一天,素雲說,「為什麼蓀亞天天閒著盪來盪去,而你就得做事?你們倆都是同父母所生,你們倆都是花父母的錢。我們吃的、花的,都是家裡共同的財產。你一個月掙三百塊錢,他就無所事事。他為什麼不去找點兒事做?若是這麼一直繼續下去,最好分家。那麼一來,至少咱們自己會有點兒錢花,願投在什麼上就投在什麼上。咱們可以叫我哥哥去運用咱們的錢。上禮拜,他只給股票交易所打了個電話,一夜就賺了兩千五百塊錢。雖然你是長子,家裡一有什麼事情,總是找蓀亞和木蘭商量。不管有什麼事,你就聽見蘭兒這蘭兒那的。全家都被她這個狐狸精迷住了。若不是有我在,你更抗不住人家了。」
經亞被素雲暗指他窩囊受了刺激,這才問她:「我要抗什麼?我要抗誰呀?」
「抗他們,所有他們。甚至用人都巴結三少奶奶,因為她管家呀。曼娘和她是站一條線兒上。她們倆手拉著手,我一看就噁心,好像幾百年沒見面一樣。」
經亞說:「這都是你心裡亂想的。我們畢竟是一家人。咱們為什麼不能也跟人和好?為什麼大家不能和和美美過日子?」
「我亂想!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你傻。你看阿通在地上爬的時候兒,全家拍手喊好兒——由老太太到用人,你沒看見嗎?
兒媳婦生個孫子就像大將軍打了勝仗回朝一樣。」
她最後指責對木蘭偏愛,確是真的。因為生了孫子,木蘭在三個兒媳婦之中很容易就拔了尖兒,不生兒子當然不是素雲的過錯。但是一個老家庭的壓力太大,誰也無可奈何。所以關於木蘭的幼兒的每一件小事,都像對素雲不生育的一種無聲的譴責。經亞曾經聽見老祖母說過素雲不生育的話,但是老祖母卻不承認,縱然如此,感覺上的不愉快,並不因之而稍減。曾先生曾太太也沒說過什麼話。但是,有時候兒,午飯之後,全家坐在屋裡,當然沒有人慫恿,自然而然就要把阿通抱來玩兒。孩子就在地上爬,自然大家喊好,鼓勵他繼續爬。有人說:「昨兒他能站起來走三步。今兒能走四步了!」木蘭自然得意洋洋,阿通每一個動作,大家都讚不絕口,笑聲雷動。
素雲甚至去找過醫生,打聽怎麼樣能洗雪不生兒子的恥辱,但是醫生也無能為力。
一天,經亞在妻子催促之下,向蓀亞說應該找個工作。他說:「你若有意,你可以找個事情做。你看,我已經幫著懷瑜找了個差事。」
蓀亞說:「我現在的情形,我很清楚。我也看見你天天粘住局長三姨太太的五弟不放手,才給懷瑜找了個事情。」經亞說:「我是以兄長的關係跟你說這種話。爸爸媽媽年歲老了。除去這棟房子之外,咱們家的錢財和產業加在一起兒才十萬多塊。照咱們這樣花費,一年就得吃去老本兒六、七千。大家都花錢,沒有一個人想掙一分錢。這就是為什麼我想辦法幫懷瑜弄個政府的差事。現在他既然進去了,也許他能幫咱們弄個好職位呢?」
蓀亞說:「你對那位大舅子最好小心點兒。將來會牽連上你,後悔就晚了。他現在是玩兒火,和鶯鶯打得火熱。」蓀亞這是學太太的話說。
「鶯鶯和咱們有什麼關係?她對咱們有什麼害處呢?」
蓀亞問他:「咱們家若有個妓女,你願意嗎?」
「那是他的事情。和咱們有什麼關係?」
蓀亞說:「我不願意說你親戚的壞話。但是,我是你的兄弟,我勸你離他遠一點兒。他那個人大膽妄為,你是知道的。」
鶯鶯是天津有名的高等妓女,失意的政客和社會脫節的知名人士跑到租界裡,都去捧那個大美人兒。她這個女人天生的美貌動人,大概是二十三、四歲。不過她不是舊式的高等妓女,她在擾攘不安的時代長大,這時的妓女已經開始模仿女學生的裝束和女學生的行動。憑著天生吸引男人的女性本能,和女人與生俱來的社交本領,她雖不必努力學習,居然也可以滿像個樣子,滿可以應付裕如了。她又冷靜沉穩,不動感情,機詐多變,工於心計,這在女人身上是很可怕的。因為受過妓女的教導,挑撥追求她的男人互相為敵,借收漁人之利,她這樣狡詐亂行,毫無顧忌,即使陷入什麼別人難以自解的情況,她都能憑藉聰明的手法兒,甚至高明漂亮的手段兒,擺脫得乾乾淨淨。勾引男人,逢迎男人,那套伎倆戲法,她耍得出神入化,可以算是她的家常便飯兒。有些男人知道上了一個妓女的當?可是還是抗拒不了她的迷惑。因為她是天津市長的弟弟發現的,前總督的秘書給她寫過一首詩,她就成了天津最紅的妓女了。
懷瑜是由那位天津市長的弟弟的引薦認識鶯鶯的,於是懷瑜就和那位引薦人氣味相投,成了莫逆之交。鶯鶯知道在滿清時代他在官場那段飛黃騰達的日子,所以對他更加了傾慕之忱。懷瑜能說好多高階官僚的陰謀詭詐的內幕,多少千萬塊錢都買不到的政治上的詭詐把戲,他最得意的陰謀之中,有一個是用三千萬元開墾邊遠的黑龍江的事情。他說的話鶯鶯很相信,若不是真相信他的鬼主意,至少相信他的想象力。鶯鶯在職業上受的訓練就是使她適於一個有勢力的至少是一個前程似錦的政客。畢竟,她是女人,懷瑜又正年輕。而在外國租界的那些知名人士,不老則醜,早是盛時已過,由於假公濟私損人利己,早已富有金錢,而今只想平平安安過日子,享受生活,再沒有想象,再沒有希望,再沒有夢想。都厭膩了自己的黃臉婆,都要一個現代自由能幹的女郎,有社交應酬的時候兒,可以挽臂並肩,在人前誇耀,自己若沒有,自然對有此等摩登少女相陪者感到萬分羨慕。他們開口就罵現代新式小姐的不重視貞躁道德,他們都是擁護孔孟學說的名流,對於他們自己的子女則力防捲入了現代不道德的漩渦。但是他們自知無力挽回這種頹廢放蕩的潮流。他們都追求名妓,這些名妓都起的是古時風雅名妓的名字,但是她們卻連報紙上登載的她們自己的新聞,都幾乎看不懂。那一代的人都失去了心靈,在日新月異的物質文明的麻醉之下,生活在「租界」的不自然的社會安全之中。
懷瑜硬是不顧兩個頗有勢力的年歲較長的官僚。這兩個官僚之中有一個是天津市市長的兄弟。懷瑜居然要鶯鶯嫁他為妾,鶯鶯答應了。結婚的訊息在天津、北京的報上大為渲染,因為鶯鶯滿有名氣,又因為牛財神的兒子的婚事還是不失為動人的新聞。這件事情另一個奇怪的特點就是鶯鶯也姓牛。懷瑜娶一個同姓的女人,是違背中國多年來的風俗的。這是道德敗壞的不吉之兆,不過那時候兒的中國對這種事情也漸漸習慣了。
至於素雲,她哥哥娶了這位姨太太,她倒滿歡喜,她獲得了一個氣味相投的朋友,能使她在北京的生活增添不少樂趣。
經亞心裡仍然覺得父親對他兄弟和木蘭太偏心。並且他相信一種人生來就該做事,也有一種人,生來更為聰明靈巧,反倒徜徉歲月,享受人生,而他命定不是第二種人,他相信,有人生而有福,有人生而命苦。自從他娶了素雲那種女人,他相信就是厄運當頭,在目前只有忍耐,只有逆來順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