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一連十天,大雨傾盆,實在少見,因為在北京,夏天的雨總是來勢洶洶,轉眼就過。雨一停,全城清涼舒適。連日下大雨,過往應酬都不方便,姚氏姊妹便待在家裡,跟紅玉一起玩兒,要她說杭州的故事,姚家要給銀屏找個婆家的訊息,很快就傳到青霞的耳朵裡。一天,青霞來串門兒,來與銀屏做個說和人,她答應幫著給銀屏找個合適的丈夫。
大出家人的意外,體仁來的一封信,說他在香港沒趕上船,現在正住在旅館裡。這讓母親很發愁,這分明是他還不能照顧自己,他父親則大為震怒。信上寫得也不清楚。顯然是他的行李已經上的船,因為信上說他也經給新加坡的輪船公司打電報,叫公司把他的行李送回來。這就叫人難解了,因為他坐下一班船到新加坡再取行李,才合乎情理。
事情是,他正在天津開出的船上結識的一個從英國留學回來的學生,那個學生告訴他英國私立學校怎樣欺負新生,打架、受苦,還有新生要給高班學生端飯,擦皮鞋。說話的那個留英學生為了動聽,自然難免渲染幾分,那種生活聽來當然可怕。當時體仁已經完全忘記他從《孟子》上引證的那句古話,在「降大任於斯人」之前,一定要「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了。他拿不定主意。在把行李都送上了船之後,終於決定不去了。
在香港,他有足夠的錢可以用,在前所未有的自由之下,又有了花錢的機會。因為他天性好交友,又有足夠的錢花,在飯店裡就交了好多朋友,那些朋友就帶著他去花天滿地亂混。他越看香港的生活,越覺得香港可愛。因為他自己心裡打算怎麼樣,自己也不清楚,自然在信裡也寫不清楚。
三天以後,家裡收到他的第二封信,告訴家裡他喜愛香港,打算在香港把英文念好再出洋。他打算進個香港的書院先念英文。他父親更是怒不可遏。
這一次,也有一封信寄給木蘭,說他就要給木蘭和莫愁各寄一套象牙釦子,給銀屏寄一個銀粉盒兒,他讓木蘭轉交給銀屏。沒有什麼東西寄給父母。姊妹二人想不跟銀屏提這件事,而把那粉盒兒交給母親,但是又怕體仁既然在香港,不久就得到風聲。
體仁的母親豈止是悔恨羞愧而已。因為在家裡當時的情形之下,給銀屏寄來禮物,分明是直接存心破壞母親正在進行的計劃。她深怕兒子回來,於是就想把銀屏嫁出去。
但是銀屏卻大為歡喜,決定拖延。一天下午,她在傾盆大雨請假出去看青霞,就是應當去回拜。可是木蘭心裡想她是出去找人給體仁寄信。
大雨一直下到八月初才停,自從體仁走了之後,立夫始終沒到姚家去,他母親也沒去。姚家為銀屏的事,忙得也想不到什麼別的事。體仁給曾家少爺們寄回香港的風景明信片,一個給立夫,由家裡代為轉交。這時姚太太想起立夫來。她說:「孔太太和立夫怎麼好久沒到咱家來?」所以大雨停了之後,她派了個僕人給孔太太送點兒禮物去,順便邀請他們來坐坐。僕人回來回稟說,四川會館一棵大樹幹折斷,掉在孔家的屋頂上,砸的個大窟窿,現在他們在廚房裡住,家裡箱子等都堆在門道里。
第二天,立夫來道謝。他的前來也一部分是由於僕人透露的體仁放棄到英國的事。他認為那是不可相信的事。問到他們房子的情形。立夫說那件意外,是夜裡風狂雨暴的時候兒發生的,房子已經不能住。院子裡也淹的水,南城有些別人家,房子也倒了。
姚先生問:「你們為什麼不搬到別的地方兒去住呢?」「會館裡別的房子都住著人,雨下個不停,怎麼搬動呢?」
「我們不知道,不然會請你和你媽媽妹妹搬到我們這兒來,你們現在好不好?體仁的房子是空的,你們三個人可以住。」
立夫說:「多謝您。雨已經停了,我們就可以僱瓦匠把房子修理修理。」
姚太太說:「可是修理也要費幾天工夫。修房子的時候兒,你和你媽媽也不能老住在廚房裡。請你媽媽搬來住吧,修好之後,可以再搬回去。」
立夫不喜歡這個辦法。他覺得住在富人家不舒服。他於是說他要在家看著工人修理。姚先生因為是真心關懷這個孩子,他說:「你不能決定,我自己去和你母親說。」
立夫說:「姚伯伯,我告訴我母親好了,您不要為我們的事躁心。」
姚先生說:「我也老沒出去。我要出去坐車轉轉。」
所以他同立夫坐馬車回去,勸立夫的母親把東西整頓好之後,儘快搬去。立夫的母親也是一樣不願意,可是姚先生是真正出於好心腸。因此姚先生說:「您若一定不肯搬到舍下去,叫我沒臉再見傅先生。」這麼一說,立夫母子才答應搬過去。他們把貴重的東西收拾在一塊兒,隨身帶著,把其餘的東西交由老門房兒照顧。老門房兒前一天由姚家僕人嘴裡,已經聽說姚家的情形,現在姚先生又賞了他一個厚禮。在老門房兒眼裡,還有四川會館住的別人家的眼裡,立夫家的地位忽然升高了。
第二天,立夫的母親和用人,趁著天不下雨,就忙著洗衣裳,那些衣裳已經堆了些日子,因為到人家做客,總要看來像個樣子。因為天還陰著,孔太太必須費好多時間把洗的衣裳在火上烤乾,兒子忙著把東西收拾起來,好讓瓦匠修房子。一估價,嚇了母子一跳,因為要換一根新梁,要一個大工,一個小工,用七、八天才能修好,整個算起來,要用二十塊錢之多,這筆錢就得動用立夫的學費才成。母親住在姚家總可以省點兒飯錢,再不得已,可以先向租戶用先借半個月的房租,因為那家租戶錢付得很痛快。
兒子出主意說:「也許傅先生可以跟學校當局說,讓咱們學費晚交幾天。」
母親說:「我可不去說。傅先生聽說之後,他一定要堅持借咱們錢。他過去雖然對咱們那麼好,我很高興咱們沒有跟他借過一文錢。你父親跟我都下過決心,一生不借債,我們真就沒跟人借過。你長大成人之後,怎麼報答傅先生的恩情,那都在你了。」
立夫說:「媽,我可以求您答應一件事嗎?」
「什麼事?兒子。」
「我要一毛錢買一盒兒鞋油。您知道我不在乎這種事。可是跟曾家姚家的孩子們在一塊兒,我這雙不擦亮的皮鞋太顯眼了。」
母親說:「這就是為什麼我老是說洋東西太費錢。若不是學堂上體躁要穿洋鞋,我決不會答應買的。一毛錢夠我兩個月針線錢了。」
但是母親終於答應,立夫出去買他生平第一遭兒買的皮鞋油,回來之後,把皮鞋打得很亮。
第二天早晨,孔家到了姚家,姚家都到大廳接他們。立夫的妹妹以前從沒到姚家來過。莫愁問她的名字,她母親說:
「她的名字就是一個字兒,叫環,我們叫她環兒。」莫愁說:「她長得很像您。」孔太太回答說:「不錯,她很像我,立夫很像父親。」
現在東邊的屋子已經給他們準備好,姚太太帶著他們過去。屋子裡裝飾得很雅氣。有一個閃亮的鋼絲床,當時算是很新式的東西。立夫在碎冰狀格子玻璃的衣櫥裡,發現了體仁留下的東西,有很多絲綢袍子,好多中國鞋,外國鞋。屋裡有點兒發暗,對著院子的後面,是姚家的客廳。立夫覺得那間房子舒服暢快。
客人剛一進了他們住的屋子,莫愁跟木蘭就用胳膊兒觸動對方,彼此都急於告訴對方一件大訊息。莫愁興高采烈的喊道:「你看見他的鞋沒有?擦得那麼亮!」木蘭說:「我沒看見?他一進來我第一眼就看見了。我也知道昨天晚上他一定鋪著他的藍布大褂兒睡的。還可以看得見好多褶子呢。」
自從馮舅爺和家眷由南方回來之後,姚先生說全家在一塊兒吃飯,人多才熱鬧。立夫兄妹母親也都跟大家一同在一個飯廳裡吃午飯。大家都坐好之後,姚先生算了一算圍著圓桌坐的有十二個人,說說笑笑很熱鬧,姚先生很高興。孔太太非常客氣,桌子中間的菜別人不給她,自己決不會伸筷子去夾。立夫吃得極快,要自己去添飯,由侞香去添,他覺得有點難為情,侞香是用金線花紋的大漆盤子端飯的。木蘭姊妹多少有點沉默,眼睛忙著看,感覺到非常有趣。甚至平常安詳矜持的莫愁,每逢立夫說點兒什麼,也往往微微一笑。
他們正在談論曾家的經亞和牛家素雲訂婚的事。立夫覺得很有趣,他問:「就是牛財神的女兒嗎?」
姚太太問:「你認得他們?」
「不認得。不過我認得他們家的二兒子東瑜。他跟我在一個學校唸書,只是好久沒看見他了。」
有人問:「為什麼?」
立夫說:「媽,我可以說嗎?」
他母親說:「最好別說。」
木蘭的好奇心抑制不住了,她說:「說說也沒關係。好在在家裡。我們也不會出去說的。」
立夫說:「他拿的一個手槍到學校威脅老師,被學校開除了。」
木蘭問:「用手槍威脅老師!怎麼回事?」
「他在每一班都留級好幾年。人很聰明,就是不用功。上次,他知道不能及格。又要留級一年,所以拿象手槍到老師屋裡,硬要求老師給他及格。老師當時只好屈服,但是後來提出要辭職。再以後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他從那時候兒就再沒到學校。」
姚太太問:「那麼年輕輕的,怎麼會有手槍呢?」「他總是帶著兩個僕人到學校。一個人替他拿書,那一個帶著手槍,是保鏢的。最初原本只有一個僕人。他說只要他父親說句話,校長的飯碗就得掉,所以他欺負每一個老師,每一個學生。有一二次,他欺負平貴的姐姐,平貴是我們班上的一個同學。平貴約了幾個歲數大的同學,找機會在暗處埋伏等著他,揍了他一頓。所以後來多了一個保鏢的陪著他。」
「校長被革職了沒有?」
「沒有,那是在校外揍他的。在黑暗裡,也不知道是誰。」姚太太說:「這話簡直不可信!上次我看見牛太太。她說她的二兒子現在在他父親的衙門裡頭做事。說著他這個二兒子,還得意洋洋的呢。」
木蘭說:「不錯。您還記得她說什麼來著?‘您看他,那麼年輕,還不到二十歲,就在北京做起官來了。誰對他都很恭敬。兵向他敬禮立正,一直到他過去了很遠才稍息。甚至有些老前輩還跟他交往,對他很親切。’牛太太那麼得意,那麼自滿,也沒有誰頂撞她呢。」
立夫說:「這就是中國敗給日本的原因。」
立夫的母親連忙道歉說:「在長輩面前這麼亂說話,請您原諒他。」
姚先生說:「幹什麼這麼客氣?這樣兒才好,就像一家人。
在我們家,我不堅持什麼規矩。」
午飯之後,阿非央求他父親帶他去看水。他聽說北城給水淹了,因為什剎海的水已經漲出來。父親問兩個女兒,還有立夫,是不是也願意去。立夫說再沒有比看水他更喜歡的,並且要帶他妹妹去。莫愁說大水依然是水,沒看頭,她要在家燙衣裳。結果由姚先生帶著木蘭,立夫,三個小孩子,紅玉也在內。坐馬車太擠,他們坐四輛人力車。紅玉和阿非坐一輛,立夫和他妹妹坐一輛。
他們這一批人走後,姚太太和莫愁坐著說話。過了一會兒,剩下莫愁和立夫的母親,莫愁說到她要燙衣裳。
孔太太問:「有那麼多用人丫鬟,你幹什麼要自己燙衣裳?」
莫愁解釋說:「我們姊妹一向自己燙衣裳,只要自己能,就不找別人。有時候兒,我爸爸媽媽特別一點兒的東西,也是我們倆燙。這是姑娘家當做的事。」
「我越看你們姐妹,我越覺得稀奇。你們能做菜,做衣裳,能洗,能燙,同時還能跟男孩子書念得一樣的好。」莫愁說:「女孩能唸書的時候兒,就唸書,不過做菜做衣裳則是女人份內的事。不然,怎麼能管家呢?」
「這都是你母親教導有方。在別的像你們一樣富的人家,小姐們就不做這些事。」
莫愁說:「孔伯母,您有沒有東西要燙。您給我,我給您燙。」
「多謝你,姑娘,我的東西不燙。只有為特別典禮穿的絲綢衣裳才燙呢。」
但是莫愁那麼討人喜愛,一定要幫著孔太太燙東西,孔太太只好去找了一件黑綢子衣裳,那是她帶來的最講究的衣裳,另一件是立夫最好的綢子大褂兒。立夫最好的衣裳和曾家姚家男孩子最好的衣裳的差別,就是立夫從來不燙,只是疊起來的時候兒壓平而已。燙衣裳在用得起男女僕人的家庭是件奢侈的事。莫愁不久就發現她燙的那件衣裳是個男孩子的大褂兒,因為袖子很瘦。她用力燙平燙光滑,又拿針線來修了一下微微發鬆的扣眼兒,然後送給立夫的母親。木蘭回來之後,莫愁沒把這件事告訴她。
姚先生帶著幾個年輕人去看的大水,是在紫禁城北邊兒。由家去只走了十幾分鍾。由他們家往北走,到鐵獅衚衕往左轉,然後順著紫禁城的北牆走,不久右邊就看見那一片水,那一帶水叫什剎海,是個小湖,實際上和中南海、北海相連,堤岸上的楊柳和水池中的荷花吸引不少遊人,那片地方便形成了民眾消夏的處所。夏天下午,有說書的,練把式的,唱歌唱戲的,賣酸梅湯的。不過在早晨遊人很少,頗富有山林自然風光之美。
那天下午,因為洪水氾濫,完全冷落無人。混濁的池水幾乎漲到高與岸齊,往北和飯莊子,寺廟,連成一片。有幾個女人坐在木桶裡在水面漂浮,想採下沒被洪水毀壞或沒有飄走的蓮蓬。從北邊兒的路上,木蘭看得見遠方蔚藍的西山,而會賢堂飯莊則隱藏在雨後青翠的楊柳之後。一隻小船拴在岸上,顯出特別的幽靜之美。為要到對面去,必須順著堤岸走,所以拉洋車的車伕,便從泥水裡濺著水拉過去。
到了北岸,他們下了洋車,步行走到會賢堂飯莊。跑堂的認得姚先生,前來歡迎。姚先生說:「我們要樓上走廊的房子,外面對著什剎海,孩子們要看大水。」
跑堂的說:「老爺,您精神真好。這幾天一個客人也沒有。
您幾位是我們第一批客人。」
跑堂的把他們幾個人帶到樓上,在走廊上坐下。姚先生要了一壺龍井茶,還有瓜子兒,新鮮的蓮蓬。天氣晴朗,由水面望過去,看得見就在附近的那高大正方的鼓樓,還看得見那形狀奇特的北海小白塔,高高的聳立天空。
木蘭坐在一把低椅子上剝蓮蓬,從硃紅的欄杆中望著什剎海的水面。紅玉是在杭州長大的,對楊柳湖水看慣了,所以一直用靈巧的手指頭只顧剝蓮蓬,她是和阿非、環兒坐在一張高桌子上。姚先生躺在一張大藤躺椅上。立夫在走廊上靠近木蘭坐著,看她剝蓮蓬。他吃過冰糖蓮子,可是從來還沒吃過剛從蓮蓬裡剝出來的蓮子,所以聚精會神的看。
他傻里傻氣的問:「蓮子能這麼生著吃嗎?」
木蘭說:「當然了。」說著把剛剛剝出的一個蓮子遞給立夫。立夫嚐了之後說:「好吃,不過和用糖醃過的不一樣。非常之嫩,簡直不覺得像嚐到什麼東西。」
木蘭:「就是這種感覺,吃蓮子就是為了蓮子的鮮嫩,外帶一點兒香,所以粗心大意的人嘗不出蓮子的味道。你吃蓮子的時候兒,心裡千萬什麼也別想。」
木蘭叫他看怎麼剝蓮子。立夫吃了一個之後,喜而歡呼。
木蘭說:「若是喊叫,你就嘗不出蓮子的味道了。必得慢嚼,一個一個的吃,過了一小會兒,再喝一點點兒好茶,會覺得兩頰留香,舌顎芬芳,久之不散。」
這樣,品茗,吃蓮子,看採蓮的女人坐在木桶裡飄泛而過,他們上下古今無所不談,談到各自求學的計劃。最後,話題轉到體仁身上。
立夫說:「他有機會到英國去唸書,竟會不去,簡直無法相信。」
姚先生說:「木蘭,立夫,你們年輕人給他寫信去勸勸他。
我不願再跟他說什麼話。」
木蘭說:「我們勸過他。在他去的前兩夜,妹妹跟我和他說過,妹妹說到最後自己都快哭了。」
父親問:「他說什麼?」
「他說,他跟別人一樣,也有心有志氣。告訴我們不用擔心,發誓到了英國,一天十二個鐘頭要埋頭唸書,取得高分數給我們看看。您知道他。他若對您有所求,他會什麼都答應,會說得您眼花繚亂。爸,您必須也跟他說。他回來之後,您必須跟他說——可是,他是不是在香港待下去呢?」
父親說:「我寫過信給一個朋友,看看現在他到底正在幹什麼。除去輪敦的支票之外,他身上有一千二百塊錢。等他的錢用完,我想也不會很久,等他再寫信跟我要錢,我再決定怎麼辦。可是,我怎麼跟他說呢?每次我看見他,我就生氣。比方他真回來了,你還願跟他說話嗎?他還能叫個人嗎?」想到體仁,父親又是一肚子氣。木蘭看見父親的大眼睛,灰頭髮,高高前額上的粗筋,覺得父親確是很傷心……父親又接著說:「也許沒有什麼關係。他沒到英國去也未嘗不好。會給我省下不少錢。他到了英國之後,也許只能學會怎麼玩照像機。真是孽種!可是,若是有錢人家的兒子都好,富人不就永遠富,窮人不就永遠窮了嗎?天理迴圈。」
一陣惱怒過去之後,他轉過身來和阿非玩兒,彷彿根本沒事一樣。他一定正在想二兒子的將來,還有女兒的將來。立夫一直沉靜著沒說話。立夫之在此,無形中更襯托出體仁的不在。木蘭心裡想倘若她哥哥能像立夫那麼好,這一家該多麼快樂,而她自己又該多麼得意。
木蘭心裡覺得百思莫解的是,一個男孩子幼年喪父,家境貧寒,卻和富有人家的兒子一樣有教養。立夫的一身衣裳雖然觀之不雅,卻叫人覺得天性高雅,氣派堂堂。她心想正月在白雲觀她和立夫倆人初次相逢,都投錢中的,是否透露一線天機,心中狐疑不定。立夫對山中一片廢基殘壘所讚美的話,她一直不能忘記。
木蘭問:「立夫,你喜愛廢基殘壘,古堡遺蹟?」
立夫想起他在西山那天說的話。他回答說:「是啊。但並不是說那些石頭那些磚頭本身可愛;是因為那些是古代的遺物。」
木蘭說:「找一天咱們到圓明園的舊址去看看,好不好?」
立夫說:「好哇,若是能進得去,我願意去。」正在這時候兒,聽見下面一陣喊叫紛亂。他們衝下樓去,聽說一個女孩子採蓮蓬的時候兒,掉下水去淹死了。她的木桶翻了,人聽見她尖聲喊救命,她浮上來一兩次,就沉下去不見了。家裡人去搶救,已經來不及。那個女孩子的母親哭哭啼啼,周圍的人說什剎海有好多水鬼,因為水裡淹死過不少的女人。紅玉原是個神經過敏的孩子,一聽,臉就變得慘白。這件不幸給她的印象極深,好幾天之後,她還不斷的問那個女孩子淹死之後,家裡怎麼樣,後來她母親不許她再提這件事才算完。
他們那一批高樓看水的人也就乘車回家,因為遇見了不幸的事情,心情難過,心裡不安。
立夫回去,告訴母親他看見的事情。他母親告訴他說:「你要改改。這是你的新大褂兒,都給你燙好了。在別人家,穿得也要像人家一樣才好。」
立夫說:「您什麼時候兒燙的?我穿上不像個絝絝子弟了嗎?」
他母親說:「穿上!穿上!這是他們三小姐給你燙的。」
立夫穿上那件新綢子大褂兒和光亮的皮鞋,卻使他儀表變了樣子。吃飯的時候兒,莫愁看見立夫穿上了她親手燙平的綢子大褂兒,心中很覺得滿意,不過只把這種滿足之感深藏在自己的芳心之內。
他們買了一條大鰻魚,是隨著洪水由山上池塘流出來的,大家都享受這珍奇的異味。飯後,大家坐在客廳裡。平常,大家都是一同到姚太太屋裡去閒談,可是現在人那麼多,姚太太就叫把平常接待客人的大廳開啟,大家在那兒喝茶。那個客廳很高大,有普通兩間屋子大,格調兒是淳樸,古雅,大方。三尺高的宮燈由頂棚上垂下來,光亮照在深藍色雲龍花樣的地毯上,照在鮮綠的窗簾兒上。靠西頭兒有一把巨大的黑香柏木長椅子,上面鋪著藍緞子的硬墊子,前面擺著一張黑香柏木茶几,旁邊兒有兩個腳凳。一切都是巨大,淳樸,嚴肅。一張高的紅木桌子,用直條紋的木頭做的,立在北牆之下,上面只擺了三件古玩。一件擺在中間,是鑲有金線的古景泰藍鼎。另外有一塊大理石板,兩尺見方,自然的花紋是煙雨迷-的風景,其中有山頂,林木,半隱於雲霧裡,令人幾乎不能相信的是,竟會有兩隻漁船,形狀逼真。另一塊大理石板,上面的花紋完全像一隻大鴨子,鴨子的頭,嘴,頸,幾乎到完美如真的程度,另有微微淡一點兒的線條,滿像身子的輪廓,一片棕黃色正好像鴨子的腳。長椅子上面的牆上,掛的是山水畫立幅,出自宋朝米襄陽的手筆,有十五尺,由於年代古遠,綾子面兒和墨跡相混,呈現大理石的條紋,但是仍富有米氏濃墨的光彩,墨黑如漆,筆畫遒健。屋子的四周,還有若干硬木的直椅子,幾個廣東製造的硬木安樂椅。在大理石和紅木上,表現出來整個的氣氛,是堂皇崇高,是淳樸淡雅。
那天晚上,事情有點不尋常。莫愁精神愉快,木蘭沉靜無言,似有心事沉思。太太們一起閒談,父親坐在硬木安樂椅上一邊怞紙,一邊和舅爺說話。木蘭獨自坐著,在一個矮椅子上,彎著身子,低著頭,似乎沒有聽別人說話。」
珊瑚問她:「你怎麼了?」
「今天晚上不想說話。也許是吃了鰻魚,太油膩。」
實際上,木蘭是心緒煩亂。她不斷想採蓮蓬時落水淹死的女孩子,又想剝蓮蓬吃時的情形。自己剝的那蓮蓬,說不定就是那個女孩子親手採的呢。心裡又想到立夫和體仁,這兩個人在她心裡不住的轉換地位,她甚至把立夫和銀屏會弄混亂了。她心想:「我簡直要瘋了,一定是吃鰻魚吃的。」她心裡也有所憂慮。她母親告訴她青霞來過,青霞給銀屏提親。說對方是個經營麥子的商人,她知道她母親要趕快把銀屏嫁出去。而且,她母親禁止她向體仁洩露一個字,千萬不能叫體仁知道。另一方面,那天下午,她從父親口中聽說體仁也許不久就回來。萬一他回來,而銀屏在他不在時,那麼快就嫁了出去,家裡一定有一場大風波。
立夫常在早晨或是下午回家去,看看房子修理的情形。在晚上,他家和姚家,經常是湊在客廳裡,說話說到很晚,阿非和紅玉有時候兒是大家注意的中心,常使大家覺得熱鬧有趣。紅玉新學的北京話,常使人覺得十分意外,她有時候兒說出很特別的話來。她說的最讓人驚異的,是關於眼淚的話。她說:「淚從鼻子裡流出來,所以眼睛和鼻子是通著的。
可是人怞煙的時候兒,為什麼煙不從眼裡出來呢?」莫愁覺得怪有趣兒,就問她:「你怎麼知道淚從鼻子裡出來?」
七歲大的那麼個孩子只是回答說:「因為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