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傅太太只得硬把孔太太拉過來。趕巧木蘭和莫愁都站在邊兒上,立夫的位置正在一旁,但是他站得離木蘭姐妹至少一尺遠。
像片洗好了。木蘭是照的相片兒中第一等的,因為她那麼激動不安,頭側著,一雙手半舉起來,好像又要擦眼睛一樣。看見美得令人憐愛。
和自己同年齡的女孩子在一起,立夫當然覺得好不自然,所以他站得離體仁很近。木蘭、珊瑚、曼娘在一起,因為木蘭邀請曼娘來,要讓她很舒服才對。莫愁和她母親要孔太太去漫步。因為她天性穩靜,兩位太太說話,她安靜無言,孔太太因此很喜歡她。結果是,立夫和幾位小姐在吃午飯以前,一大早就沒說過一句話。
他們離開廟到各院子去漫步之前,和尚問他們吃素齋,還是吃葷菜。木蘭的母親說他和曼娘吃素,他們男人沒有肉吃恐怕不滿意。但是傅先生說,在這種地方兒,當然大家都應當吃素,因為不嘗過他們和尚做的素菜,就談不上吃素。西山廟裡和尚做的素菜,王爺吃起來也會滿意的。他們做的菜,也有「火腿」,也有「雞」,也有「魚卷兒」,不過都是用豆皮做的。樣子和味道像肉,青菜都是用大量的油做出來的,還有好多美味的蒸烙點心。
他們回到山頂上的廟裡,看見大廳裡已經擺上了兩桌,有銀湯勺兒,有象牙筷子。傅氏夫婦自己認為那天非做主人不可,分坐在兩席上,傅太太和女客同桌,傅先生和男客同桌。但是女客比男客多,姚先生願跟兩個女兒同坐,突然把他太太和孔太太拉去跟男孩子同座,這樣就把男女分座的計劃打破了,但是起了一陣混亂,因為小姐桌子上人太多,立夫的母親堅持請莫愁到她那一桌去,兩個小孩子,就是立夫的妹妹和木蘭的弟弟,最後還是跟幾位年輕的女士坐在一起。結果是,一個桌子上,木蘭和珊瑚照顧小孩子,另一桌上,莫愁和立夫伺候兩位母親。方丈坐在遠處,看見都落坐就緒之後,過去說「請諸位多用」然後告退。
現在宴席上,話題轉到乾隆皇帝在西山廟裡碑匾上刻的字。在廟的正前面就有一通碑,上面是乾隆的字。
姚先生說:「乾隆皇帝對自己的字一定很自負。」木蘭心裡正想皇帝到處留下自己的字,未免有失尊嚴。這時聽見立夫在那邊桌子上說:「物以稀為貴。皇帝各處留下字,不是不太值錢了嗎?」所以兩個人的看法一樣。但是莫愁認為這話對皇帝不太公道,不過沒說什麼。
立夫問傅先生說:「您喜歡乾隆皇帝的字嗎?」
傅先生說:「乾隆的字規矩有力氣,但還不能說精美超俗。」
立夫說:「我也沒見過乾隆寫的詩有一首好的。只是普通的館閣體,總是歌頌太平,繁華,鳳凰啊,紫氣啊,他沒說,人就想到了。」
忽然間,莫愁開了口,她說:「難道他說的是你想得到的,就一定是壞詩嗎?」雖然她心裡想到就脫口而出,但是這分明是向立夫直接反駁。
立夫覺得出乎意料,向莫愁看了看,他必須正面作答,他說:「人想到你要說什麼,你果然就說出個什麼來,當然是壞詩。」
莫愁覺得必須有以回報,於是說:「不過也看情形而定,詩人和隱士不同於普通人,所以筆下所寫就不是普通的事。但是乾隆是皇帝,他必須說適合他身分的話,就等於說他必須做適合他身分的事。一個隱士作出的壞詩,皇帝說出來就是好詩,因為皇帝必須統治全國,他統治下的匹夫匹婦所感想的,他也必須能感想到才行。所以一個為帝王者不得不和常人一樣。」
莫愁說完,覺得話說過多,未免失禮,其實,並不是想要開始什麼口舌之爭。
傅先生說:「照你的道理說來,乾隆的字也算好字的了。
因為乾隆的字規矩勻稱,不是以詭異見才華的。」莫愁說:「乾隆皇帝的字圓潤豐滿。」說完,又想到乾隆年間揚州八怪書畫家,於是又說:「為皇帝者,不可以古怪反常。倘若揚州八怪做了皇帝,天下百姓豈不要遭殃?」
莫愁的母親不懂得他們談論的是什麼,但是知道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和一位名儒辯論,總是失禮,於是向莫愁說:
「莫愁,你怎麼敢跟傅伯伯爭論?」
傅先生說:「讓她暢所欲言。我高興聽。」那另一桌上的閒談已經完全停止,準備聽莫愁的話呢。
莫愁說:「我只是要替乾隆說一句話而已。即使普通的遊客,都把自己的名字和詩句亂寫在亭子上,懸崖峭壁上,廟牆上,為什麼一國之王就不許寫呢?他在這西山修建了這麼多廟,即使他不想寫,他的大臣一定也請他寫,留給後代做為紀念。他畢竟是太平盛世的君王,提倡文學藝術,他的詩正好是太平盛世的點綴。宮廷體的詩就是那個樣子。您不能說他的字怪,因為皇帝的字必須方正規矩。他的字圓潤、豐滿,結構方正,筆力含蓄在柔軟圓潤的輪廓之後,皇帝的個性理當如此。」
木蘭的父親滿意的微笑道:「人生而不同。傅太太,我這三女兒的字就是這個樣子,圓潤豐滿,一個個整整齊齊。木蘭的字就像男人的字。」
傅太太說:「這些個事不能勉強。一個人的字就是個性的表現。心不正,字不正。」
這話,是傅太太的真心話,也足以反映出他丈夫的意見。他更進一步相信人的命運,由他的字可以看得出來。傅先生一方面有進步的現代觀念,也像好多老一輩的學者一樣,他們心中總有幾分神秘的想法。傅先生也相信星象占卜,他這種想法是無人可以動搖的。
傅先生說:「由一個人的字,可能看出他長壽,還是短壽。」莫愁說:「那就是為什麼,我說乾隆活到八十九歲,他是中國歷史上在位最久的皇帝。」
立夫說:「我不相信。」
傅先生說:「你還太年輕。」
立夫說;「我將來恐怕永遠寫不出一筆好字了。」傅先生說:「你性情太孤僻。本身雖然不壞,可是需要改正。最高的性格是其中有一分孤僻,或者說精神自由,但是要使之歸為常態。你現在需要的,是有人稍微把你勒住一點兒。」
傅先生又進而講解他的那包羅永珍的兩元論。一切生命都是兩種力量的結果。那兩種力量就是正與奇。沒有奇,便沒有進步;沒有正,就沒有穩定。人生就來自此兩種相反力量的中和,就如同陰陽產生了一年的四季。
忽然聽見木蘭和珊瑚哈哈大笑。每個人都回頭一看,有人問:「笑什麼呀?」
木蘭說:「沒什麼。」但是笑聲越大。
曼娘解釋道:「他們笑我呢。木蘭說我寫的字像小老鼠,所以我就膽小如鼠。」
木蘭出來解釋說:「我是開玩笑。照傅伯伯說,誰寫的了像一隻貓,就能把老鼠吃了。」
傅先生說:「也不可一概而論。你聽見說老鼠咬死過貓的嗎?」於是傅先生說:「在饑荒的年頭兒,有一隻老鼠長得又大又肥,能打敗貓,會逼得一隻貓逃跑。」
傅太太問木蘭:「你的字像什麼?」
木蘭回答說:「我的字什麼都不像。唔,大概像蛇。」
莫愁從另一張桌子那邊說:「蛇也能吃老鼠啊。」
木蘭問曼娘說:「姐姐,你想我會吃了你嗎?」
曼娘說:「你很餓的時候兒,也許會。」
珊瑚說:「若是那樣兒,那麼誰也會把我吃了,因為我的字像栗子,又不圓,又不方,永遠擺不直。」
傅太太問:「你妹妹的字像什麼?」
木蘭想了一下兒,她說:「她的字像春天的鷓鴣鳥兒,身子圓,羽毛光亮。」
這時候兒,那個執事僧聽見鷓鴣鳥兒叫,前來為宴席道歉說:「真是對不起,我們不能做一道鷓鴣菜。」
大家鬨然大笑,又向和尚解釋剛才他們談論的是書法。傅先生掏出一張十元的紙幣遞給和尚,並謝謝他們的美味宴席。
木蘭始終沒和立夫交談。飯後,大家休息了片刻,因為曼娘已經嫌那天爬山走路太多。大概三點鐘,傅氏夫婦又提議到遠處那座山去,但是女士們謝絕不往,傅太太只好陪著她們不去,說她以前去過。莫愁,因為身體生得豐滿,性情又好靜,也說不去,要陪著母親,因為母親向來不喜愛爬山。體仁不去,是因為他父親也去,立夫的妹妹太小,結果,只有五個人去。就是傅先生,姚先生,立夫,木蘭,木蘭的小弟阿非。木蘭喜愛攀登高山,喜愛看壯觀的景色。
到半路亭,還不足一里地,但是山路甚為陡峭。傅先生和一般瘦人一樣,是爬山好手。木蘭的父親雖然那樣年歲,步履輕快,如走平地,如果必要,他一天還能走百里之遙。立夫落入了木蘭的一夥兒,長輩們走在前面,他不能對木蘭再不理不睬。他覺得很緊張,兩手捏得骨頭節兒響,手指頭伸伸又握起,握起又伸伸,因為他是在書堆裡頭長大,從沒有接近過美麗的小姐,所以他只好和木蘭的小弟說話。木蘭心裡想了個鬼主意,她藉著向阿非說話,總算很滑稽的把談話起了個頭兒。她向阿非說:「你問問孔先生,是不是去年他去逛過白雲觀。並且看見你姐姐投中捕風橋下那個大銅錢。」這種說話的樣子很古怪,雙方都大笑,你看我,我看你,倆人之間的說話總算開始了。
在他們前面五十碼,有一棵高大的白果松,單單一棵樹,在一個小丘墩上立得筆直,銀白的樹皮襯著後面青翠的山坡,看來非常可愛。
木蘭說:「孔先生,你能投中那棵白果樹嗎?」
立夫說:「你若要我投,我就試一試。」
他拾起一個雞蛋大的圓石頭投去。砰的一聲,打中樹幹。
阿非喊道:「好哇!」
木蘭當時羞紅了臉,做了一個最適合女人姿式,也投出一個石頭子兒,沒有打中,離樹有一尺遠。立夫鼓勵她。第二次又沒投中。立夫告訴她把石頭夾在她手指頭之間的辦法,還告訴她投石頭的兩個方法。一是往上,手從肩上走,一是往下,手從肩下走。
她又要投時,立夫說:「你站得不對。」木蘭知道,但是不肯把兩條腿叉開。她兩隻腳並緊站著,試按著手往上投的方法投出去,果然投中,只是自己搖了搖,差點兒沒栽倒。立夫喊了一聲好,阿非也發出了讚美的聲音,木蘭自己也因成功,感到得意洋洋,喊叫了一聲。
她很高興,不由得吹起口哨兒來。立夫深覺意外。
「怎麼!你也會吹口哨兒?」
木蘭滿臉微笑,向他看了一眼,嘴裡繼續吹。她吹的是《十二月曆史花名》,是很流行的民歌,繼續往上走時,立夫也跟她一起吹起來。姚先生回頭一看,見女兒很高興。他向傅先生說了點兒什麼,傅先生也回頭看了看。
他們往上越走越高,一片新景色展現在眼前。往下望,是深谷和陡峭的碧綠山坡,往遠望,是青翠的山巒。在那高山之上,雲霧之間,木蘭覺得真是適心怡性,如鳥歸深林,如魚返深淵。這時春風吹來,使人精神爽快,小鳥也像木蘭一樣,覺得突然精力充沛,在山谷中飛來飛去,鳴聲充滿了天地。
到了半路亭,大家坐下歇息。木蘭問他們在遠處看見鋸齒牆狀怪樣子的建築是什麼。他父親回答說那是乾隆皇帝仿照西藏的房子和臺子修的,好讓士兵練習爬西藏的堡壘,有的是紀念他在西藏勝利所建紀念物的殘基舊址,還有一個是乾隆皇帝看兵丁射箭的閱兵臺。那些建築物大都坍塌已久。木蘭不由得想到唐詩上的句子:「一將功成萬骨枯」,默然不發一語。北京離蒙古平原很近,有很多西藏喇嘛在京裡,叫人覺得北京是個帝國的都城。碧雲寺、臥佛寺,還有許多別的地方,比如有成吉思汗和其他蒙古帝王的遺蹟。
姚先生問:「立夫,你念過《弔古戰場文》嗎?」立夫說:「念過。不過終於是而今安在哉?」他幾乎是自言自語道:「將來到西藏去看看。」
傅先生開始唱一段《李陵碑》,唱楊繼業碰碑自盡前那一段,極盡蒼涼悲愴之致。木蘭則低聲跟隨。立夫聽到,極感意外。木蘭的聲音之柔嫩,不可多得。碰碑那一段極不易唱。立夫向來沒學過唱。那一段是淒涼哀怨的調子,木蘭只覺得人生原屬可悲,但也美麗。
若是木蘭的投石頭,吹口哨,唱京戲這些事使立夫感到意外,在他們走回廟去的路上,立夫說了一句話,也使木蘭感到意外。木蘭曾經說別人沒有來,沒看見他們所看見的景物,真是遺憾。立夫問她:「今天你看見的東西什麼最美?」
木蘭回答說:「在半路亭所見的景物最美。你今天看見的什麼最美?」
立夫說:「那些殘基廢址最美。」
現在姚先生盼望立夫能成為體仁的朋友,那天晚上請孔家吃飯,所以大家一齊回去的。人人都餓,那頓飯吃得早。姚先生與傅先生喝起酒來,都是海量。正如俗話說:「酒逢知己千杯少。」飯後,他們露天而坐,一邊望著月亮從頤和園上空升起來,一邊談論孩子們的計劃。
傅先生說:「把體仁送到英國去吧。你有的是錢。現代新知識太重要了。在如今這個新世界,不能不知道海外的情形。再死背四書五經不中用了。」在他那瘦高的身體裡,他的精神,在月光和酒力之下,擴張起來,他把對將來和世界的看法也高談闊論一番。
姚太太對兒子的出國,還沒有真正拿定主義。體仁的出國和女兒到天津去上學,是家裡想不到的一個大變動,而她的本性就是厭惡變動。但是莫愁說:
「哥哥,你應當去。大丈夫當行萬里路,到外國開開眼界,不要老死守在一個地方兒。」
傅先生說:「不錯。叫你離開你這個富貴舒服的家庭,你看,他會長大成人。在外頭,他會自己照顧自己,不會再要丫鬟給他預備洗澡水,再照顧他洗臉,再給他沏茶。他若想喝茶,他得自己去沏。這對他有好處。」聽了這種話,姚先生就最後決定了。
他們打算第二天回去,但姚先生說:「明天是十五,月色更好。」但是姚太太說把家交給丫鬟手裡不放心,而且曼娘明知嬰兒是在她母親手裡照顧,仍然是放心不下。結果是女人們第二天先走,姚先生和傅氏夫婦再多住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