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亞一接那塊玉,他乘機會就攥曼孃的手,曼娘很快把手縮回去,那塊玉差一點兒掉在地上。
曼娘羞得臉紅,斥責平亞道:「你怎麼這樣兒!」平亞反駁說:「鬥蛐蛐兒的那一天,我的蛐蛐兒被咬死之後,你怎麼讓我攥你的手呢?」
曼娘說:「此一時,彼一時。」
「那有什麼分別?」
「現在我長大了,不能再跟你手攥手了。」
「咱們倆不是你我是一體了嗎?」
曼娘往後稍退一點兒說:「平哥,天下什麼事都有個規矩。不錯,我的整個身子也是你的,不過時候兒還沒到。不要急躁。還有一輩子呢。」
曼孃的話是教訓人的大道理。平亞覺得眼前是一個能教訓自己的小姐,而且話說得也不錯。後來,在早晨,在下午,在夜裡,不管是在山東還是在北京,平亞的耳邊兒都聽見有「還有一輩子呢」。這聲音好像是他四周飛舞的一個精靈說出來的。
「造物就是這樣戲弄人」,就憑少女的一句低聲細語,或細如柔荑的玉手的輕輕一按,就創造出人世一生的深情,而這種深情就引起重要的後果。有愛情有痛苦的一生是否不如無愛情無痛苦的一生,誰也不敢確言。在曼孃的情形上看來,我們倒易於相信有愛情與痛苦的一生,究竟是值得的。
又過了三夜,發生了一件事,使平亞和曼娘不得不再接近了一步。那是守喪的第三十五天,也就是「五七」,和尚們要盛唸經超度亡魂。請來唸經的和尚之中,有一個二十歲左右的,他的兩隻眼睛轉來轉去,曼娘看著就不順眼。在唸經時,他的眼睛應當閉著,兩手應當在胸前合十為禮,可是他不住偷看曼娘。這種舉動女孩子是立刻會注意到的,她把那個和尚的一雙賊眼,告訴了母親。
那天晚飯之後,李姨媽又大大的發作了一陣子。曾太太一直一個人準備那天晚上唸經的事,若有什麼事,她一定去請示老太太。老太太喜歡這樣大舉辦喪事,這可以破除她生活上的單調無聊,李姨媽覺得自己沒有什麼重要事做,是受了冷落。那時她正在吃齋,她平常吃齋的日子很多。大概別人都已經吃完晚飯,她在地上摔了個跤,於是眼珠子亂轉,兩眼發直。尖聲號叫,用手撕亂了頭髮之後,就好像魔鬼附體一樣,說起話來。端著死去的孫先生的架子,拿著孫先生的腔調兒,她向老太太叫「大姑」。她喊叫道:「大姑,救救我!救救我!我滾到‘火沙谷’裡了。熱死人哪!我快要憋得喘不過氣來了。救命啊!救命啊!」然後又向曾太太說:「表哥為什麼不來參加我的喪禮呢?」
這麼一來,曼孃的母親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兒哭一邊兒說:「哎呀!我的男人,你為什麼把我們母女扔下不管了呢?」曾太太立刻想到在前面唸經的和尚,他們要在這裡整夜做法事呢。於是叫人去找他們來唸咒驅邪。她又勸曼孃的母親。老祖母這時深信她是向她死去的侄子的魂靈說話呢,就勸解鬼魂附體的李姨媽,說他們一定要多唸經文超度亡魂。問到曼孃的父親是不是看見了他那一年前死去的兒子。李姨媽回答道:「我向幾個小鬼打聽他,他們說地獄是個大地方兒,要憑面貌長相找人,那得用好多日子。那些小鬼都要錢,他需要錢賄賂他們。你們一定要多燒紙錢給他使用。」祖母問這個附體的鬼魂是不是口渴,於是端水給「他」喝,李姨媽接過去喝了。她的怞搐漸漸停止,躺在那裡昏迷過去,口中唸唸有詞,也漸漸停了。
曼娘和她母親平常都是在自己屋裡吃飯,可是今天晚上在祖母院子裡特別開了一席,她們過去吃飯,留下一個女僕看守靈堂。剛剛吃完,曼娘就離席回到自己的院子裡,那是在整個宅院的東南角兒上,所以一定要在黑暗中經過幾個走廊。走了一半兒,一個男僕追過她,說李姨媽原是有鬼附體,他到南屋去請和尚去。曼娘很害怕,真正發生的是什麼事,她並不清楚,她還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通往東邊院子的圓月亮門兒。在門口兒,她看見幾個和尚向她走來。她猶疑了一下,心中想是否跟和尚們一塊兒回去,但是終於打定主意還是到靈堂守靈要緊。所以站在旁邊兒,讓和尚們過去。
從月亮門兒往南轉,再穿過遊廊,她到了轉兩個彎兒的地方,有一條有牆封閉約有四十尺長的小巷,隔斷了她與通到她住的院子的後門。在她那院子的後門口兒,她看見一個人影兒,正是那個年輕的和尚向外偷窺。她立刻把身子縮回去,藏在一個牆角兒,嚇得心裡怦怦的跳。那個和尚正幹什麼?他要準備幹什麼?她不敢再往前走,又不敢退回去,怕是他會追上去。她停住呼吸靜靜等了幾分鐘,又探頭兒看看,那個年輕的和尚還在那一頭兒偷看。又等了幾分鐘,她再望望,看不見他了。她心想那個和尚已經回去。趕緊走過那條短路回到自己屋裡去,應當是平安無事。但是剛走了那段窄巷子的一半兒,看見那個和尚從巷子的後入口兒向她猛衝過來。那個和尚也似乎出乎意料,會在那兒遇見她,立刻站住,兩個小賊眼冒出兇光,看來十分可怕。
曼娘大叫,向後跑去。她覺得和尚在後面追,她又不敢回頭看。在黑暗之中,她跑了又跑,跑得越快越害怕。忽然她聽見一聲叫:「妹妹,什麼事?」平亞正站在她面前,相距十尺遠。曼娘還來不及思索,已經撲到平亞的懷裡。
她喊道:「平哥,我怕!我怕!」
「怕什麼?」
「那個年輕的賊禿驢!他沒在後頭追我嗎?」
平亞回頭看了看。
他說:「沒有人。妹妹,不用怕,有我呢。」平亞在無限柔情之下低下頭去,聲音溫和,聽了頗使女人安心。曼孃的恐懼既已煙消雲散,這才想到自己剛才的行動。她怎麼樣投入了平亞的懷抱,自己全然不知。她覺得這樣是違背了禮法,羞愧難當,趕緊將身子離開。讓一個男人那麼緊緊摟著自己的身子那種親暱,跟允許男人吻自己又有什麼不同呢?
但是平亞不放開她。「來,咱們倆在一起好了。我原來是擔心你媽不在你害怕;後來看見那個年輕和尚沒跟那幾個和尚一齊來,我就溜出來找你。」
他倆走到曼娘住的院子,平亞這時仍然拉著曼孃的手,曼娘也還激動未息,手仍然叫平亞拉著,曼娘認為身子已然叫平亞抱了,拉手還有什麼大關係。這樣讓平亞拉著,曼娘也感到心中竊喜,即便她羞紅了臉,在黑暗中也沒人看見。於是倆人繼續向前走,曼娘把剛才看見的事向平亞說。平亞說:「傻妹妹,你那麼容易吃驚,以後,我總是跟你在一起,一直一輩子。」曼娘又向平亞靠近了點兒,雖然心怦怦的跳,但是有一種美妙的感覺。
他們到了院子裡,一切如常,那個年輕的和尚顯然已經回到屋裡去。女僕鬆了口氣說:「您可來了。和尚都走了。我看見一個男人好幾次從窗子的花格子後面往屋裡偷看。」
不久,和尚們又回到靈堂裡,幾個僕人打著燈籠,曾太太和曼娘她媽也一起來的。和尚唸了唸咒,李姨媽就甦醒過來。她說她剛才說什麼做什麼,自己完全不知道,人把她送到床上休息。和尚們說那天晚上在靈前誦經要特別提早,於是靈堂裡我點了蠟燭,屋裡照得通明。和尚開始敲起了木魚,念出令人昏昏欲睡的經聲,靈堂中一片喧囂。
曾太太在屋裡陪曼娘她母親,坐了一個多鐘頭。
曾太太說:「這‘五七’三十五天已經平平安安的過去,這也是意想不到的。家裡倒沒有什麼重要事情,只是有意想不到的煩心的事。陰魂附體,一定大有原因,一定是要訴委屈。不是我說大話,在我給表親辦理這件喪事,是盡心盡力,沒有一點滴兒欠缺。若不是老太太慷慨大義,每一件事都不會辦得這麼好。由設供桌兒,請和尚唸經,到點香燒紙,守靈,連教平兒穿孝,沒有一件事辦得不妥當。我想表弟的魂靈沒有什麼不滿意的。」她說這話,也就有點兒暗示李姨媽的陰魂附體不見得是真的。
曼孃的母親趕緊對曾家這一場喪事的一切幫忙,表示千恩萬謝。但是她為人慎重,對李姨媽的事,一字沒提。
平亞把那個年輕和尚的事告訴了母親。曼娘,她母親以及老媽子又都添上了她們的所聞所見。曾太太說:「這沒有什麼難處。明天我告訴老方丈,找個藉口,教那個年輕和尚走就算了。」曼娘她媽覺得她說話真像個官宦之家的太太,很羨慕她那一副高雅貴尊,從容鎮定的樣子。在十一點左右曼娘和她母親離開之前,曾太太另外派了兩個僕人在靈堂門附近去守著。
那一夜,曼娘不能入睡。母親以為單是因為她心裡害怕,但是在曼娘心的深處,她覺得是感情的混亂,深沉,奇怪,不可以言喻。她並不是心中思想什麼。她是以女人的天性覺醒時那種無思想的語言,在體味人生。人生,她覺得又奇妙,又可怕,又美麗,又可悲,而且這幾種性質是同時並存的。
在一個嚴格舊禮教中撫養長大的姑娘,叫男人一抱,那就一生非他莫屬了。按照孔門禮教來說,她已經不是白璧無瑕了。她的身體就像一張照相的底版,一旦顯露給某一個男人,就不能再屬於另外一個男人。這當然不能持此以論現代的小姐,和現代咖啡館中的女侍。但是曼娘是由孔門儒者的父親教養長大的,她懂得那套道理。所以她暗中靜悄悄的自言自語說:「平哥,我是你的人了。」
平亞與母親回到北京時,已經是春末。平亞在離泰安返抵北京之前,在「五七」那天晚上,因意外的緣故,得躍進一步與曼孃親近之後,在愛情上再無任何進展。因為曼娘又很矜持,很羞慚。這一對青年男女相見時,總是若即若離,似曾親密又似乎生疏。所以平亞是以不可得到的精神之美想曼娘,而愛伊人之心則熱情似火熊熊難滅。其實在他看來,曼娘也並非十全十美,也並非神聖非凡。曼娘也是一般的血肉之軀,羞怯而消瘦,曾一連咳嗽了十幾天。可是那樣反倒顯得更美。曼娘也很嫉妒,這上點兒他已經看出來。有時平亞談到北京的繁華熱鬧,談到宴會,節日,朋友們的往還,若是偶爾提到一個陌生女孩子的名字,曼娘就會同:「她是誰呀?」嘴唇立刻顫動,眼睛向他很銳利的望著,然後又望向遠處。她自己以為自己是個鄉下姑娘,是平亞的一個清貧的表妹而已。她相信平亞愛她,自己的教育也是可以配得上。可是她一想到平亞在北京遇到的,或是可能遇到的那衣著華麗的富家小姐,不由得自己打個寒噤。平亞在北京過的是富貴的社會生活,她自己偏偏還得在小鎮上的家裡過清苦的日子,還是個鄉下姑娘。
自外面看來,她的確沒有什麼可以責備平亞的。「七七」過完之後,平亞也參加了送殯,在靈的前頭走,穿的是正式的女婿的孝,白衣白帽子,因為平亞自己的父母還健在,他的白腰帶上有個紅花結。最使曼娘高興,最使她安心的是把靈牌安放在祖廟時,在靈牌的左邊兒,刻著「女曼娘及婿曾平亞同叩。」這樣安排是老太太的意思,這樣寫就使平亞的女婿地位合法有效。即使老太太死在他倆的婚禮之前,他倆的婚約也是沒問題的。
他倆之間的大障礙就是二個不能書信往還。曼娘心想總有時候兒老太太會讓她代筆往北京家中寫信,但是她卻絕不可以給平亞個人寫信。她代筆寫的信只是冷冰冰談正經事,不能涉及個人。他倆談過通訊這件事,曼娘說她可以暗中教木蘭轉遞。她也說過平亞可以向父母請求讓曼娘到北京去和木蘭一同上學。但是這些辦法都沒有實現,她呆在家裡,跟平亞一別兩年。她曾希望第二年春天平亞可以借回家掃墓的理由,返里一行,但是平亞的父母不贊成,說路途太遠,耽誤學業。那年夏天,桂姐帶著三歲的孩子單獨回到泰安一次。曼娘只能極力從桂姐口中打聽曾家幾個男孩子的情形,他們的朋友和新的丫鬟的名字,也只能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