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收局

太后一字一頓,冷冷道:「皇帝與民爭利,是大不祥。」

容胤不怒反笑,「啪」地一聲放下茶盞,用無比強硬的聲音道:「天下蒼生,皆是朕的恩典,朕可以賜,民不能奪。」

他直視著太后的眼睛,輕聲道:「朕已經賜了四條水道,給劉盈。」

太后神色一緩,便知皇帝來意,問:「陛下要怎麼安排顧家呢?」

容胤道:「汶陽道和漢川道,額外再加三條支線,如何?只是如此一來科舉名額被佔,顧家要讓出入仕名額補上。今年顧氏子弟,要參加科舉後才授官。」

汶陽道和漢川道是灕江兩個最大的商卡,太后微一斟酌就同意,容胤又道:「還有第二條——」

他話只說了一半,到底第二個條件是什麼卻不說了,只是屈指在桌上敲了敲,起身便往外面走。

太后跟在容胤身後送出來,兩人站在暖閣階上,見著泓在下面大禮拜伏。太后默然一會兒,低聲道:「陛下春秋鼎盛,還要以子嗣為重。」

容胤一聲冷笑,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帝王駕輦隆隆而去,待宮人都走淨了,太后才款款步下臺階,躬身親手扶起了泓,一開口,聲音無比和藹:「地上寒涼,快起來吧。雖然是個男子,也要注意身子。日後若是無事,就常來哀家這裡坐坐。」

泓連忙低頭應了,太后又和聲細語,問了幾句衣食起居。泓一一答過,便謝恩告退。

他出了廣慈宮,一拐上夾道就見容胤叫停了馬車,正站在牆下陰影裡等著他。泓連忙上前道:「外頭冷,陛下怎麼不在車裡等?」

容胤答非所問,輕聲說:「今晚上月色好。」

月色下的重重宮闕像沉默的浪濤,層層疊疊,隱沒在黑暗中。夾道兩側的牆脊上還有殘雪未融,反射著朦朧的月光,把銀一樣的光輝披瀉在小路上。兩人一前一後,在夾道里緩步而行,不知什麼時候就牽起了手。兩個人的手都一樣骨節分明,修長有力,一起握過刀劍,如今輕掬月光。

他們都知道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

等到了第二日大朝,廷議時容胤便提出要放開科舉,鼓勵世家子弟參考。考科舉的都是些寒門小戶,世家大族自重身份,從來不肯牽扯進去。豈料這次皇帝只提了一提,劉顧兩家便站出來大力支援,允諾要做個表率,讓自家子弟參考。兩家一帶頭,朝廷裡風向立轉,眾臣皆稱此法可行。皇帝龍心大悅,便依言下旨,開放科舉給世家。此事被後世史家視為輔穆王踏上政治舞臺的第一步,也被稱為科舉推行的轉折點,自此嘉統帝終於打破了世家和寒門的界線,將科舉推行到九邦全境。

科舉之後,便要議世家入仕。灕江水路新通,沿江商卡,渡口,商道皆是厚利實權的好位置,各家早就爭破了腦袋,如今全等著天子聖明。容胤胸有溝壑,大朝後便一道聖旨通諭各部,將各家都做了妥帖安排。他空手套白狼,得了劉,顧兩家的入仕名額,轉頭就全給了雲氏,另一邊卻把劉,顧兩家穿插安置,一起放在了爭奪最厲害的汶陽和漢川等商道。

聖旨一齣,立即在朝中掀起了軒然大波。商道這種東西,以往都是由大家族主持疏通,一旦開闢,就牢牢壟斷,不允許外人涉足。灕江水道既由朝廷出資疏通,天子自然可以任意指派,豈料皇帝居然在一條道上安排了兩家主事,明擺著就是要讓人相爭。那劉,顧二氏在朝中一唱一合頗有默契,兩家本來欺負雲行之年少,想要趁機各佔四條商道,排擠雲氏,豈料卻被頂頭放在一起,反把入仕名額拱手相讓,叫雲行之成了最大贏家。

劉盈見了聖旨,登時氣了個半死,當即直奔御書房,要找皇帝質問。他沉著臉剛進宣明閣,便正正和出來的泓打了個照面。

泓躬身施禮,先打了個招呼:「劉大人。」

劉盈冷笑一聲,道:「不敢當。大人做得一手好花樣,老夫自愧不如。」

泓低下頭,輕聲道:「劉大人,下官已經盡力了。太后施壓,陛下也很難辦,下官執意為大人爭取,才有了這個結果。」

劉盈緩緩道:「大人好意,老夫心領了。」

他不再理睬,抬腿就要進書房,卻被泓抬手攔下。泓又躬身施了一禮,沉聲道:「大人聽我一言。」

「聖旨已下,朝野皆知。汶陽和漢川是厚利之地,大人已經拿了一半在手,難道還要吐出去嗎?」

劉盈怒道:「當初你是怎麼說的?四條水道,劉家全佔。不是一半!」

泓一躬身,輕聲道:「大人有令,下官自然赴湯蹈火。我這就和大人一起進去面聖,拼了命死諫御前,一定能讓陛下重新委派。只是如此一來大人雖然逼顧氏吐出一半,從此卻也結了個大敵,我替大人不值。」

他點到為止,只說了一句話,劉盈便明白了。這四條商道是個大靶子,明槍暗箭人人爭搶,不論誰家獨佔都難服眾。皇帝玩得一手好平衡,乾脆讓兩家背靠背一起扛靶,一方面讓其他家族知難而退,一方面叫兩家爭鬥內耗,免得威脅皇權。如今劉氏若是抽身不幹,就是吐了到嘴肥肉;若是執意獨佔,就是得罪了太后。他騎虎難下,思來想去竟然想不出一個更好的解決辦法來,不由眉心微皺。

泓察言觀色,已知劉盈選擇,就微微一笑,道:「大人安心,陛下已給劉家留了把利劍。雲氏是太后姻親,這次雖然佔了灕江大半,可家主畢竟資歷尚淺。」

他輕描淡寫,卻暗藏刀光。看似坑了劉盈一把,又立即補上大禮,給劉家送了個好機會。劉盈滿腔的惱怒發又不好發,咽又不甘心,只得冷冷哼了一聲,卻見眼前這位侍郎大人沉靜溫和,再次躬身對他施禮。

劉盈心中突然一凜。

他輕敵了!

兩人數次交鋒,自己位高權重,看似一直佔上風,卻一直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一直覺得泓不過是恃寵得了點實權,就拿來大放厥詞,妄圖參政。此人平日還算老實,若不是科舉擋路,他本來也懶得計較。

來往了幾回,才品出味道來。

處危有度,臨變不驚,辱謗加身,不改其色。此人看著溫和無害,也不招人惡感,可探手進去全是鋒芒。

對自己做什麼,要什麼非常清楚,一絲一毫地爭。

朝堂裡廝殺不見血,最怕遇上這種人。這種人有立場,沒敵手,往那裡一站不起眼,卻能花上二三十年,拿根針把你牆角挖塌。

他又是個生死不懼的武者!等閒奈何不了他!

只要皇帝護盤,這一局他就能玩到最後!

劉盈心念電轉,立即起了拉攏之心,抬手就要扶泓,笑道:「既然如此,老夫聽勸便是。日後灕江諸事,還要請大人多多照應。家裡小兒參選科舉,若是有不懂事的,還要請大人多加管教。」

泓微微一避,和劉盈擦肩而過,回頭輕輕道:「不敢當。大人忘了?我只是個弄臣而已。」

他說完便抬步就走,一路走御道出宮。春天到了,風中已聞淡香。他迎著如水的陽光,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陛下說過的話。

陛下說:我只用陽謀,不走小道。

他亦如此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