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作假

沈一舟心底發虛,猶豫著半天不敢吭聲。泓便搖搖頭,轉身上馬要走。他剛一振韁繩,沈一舟就大喊:「慢!」

泓說:「你不是害怕麼?」

沈一舟咬牙道:「我要不去,你是不是又想到大牢裡硬搶?去就去,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泓笑了笑,便遣人進宮,沒一會兒就取了枚青色玉佩來,遞給沈一舟道:「這是雲氏新家主的表記,放在我這裡,也有好幾年了。你拿到城郊大牢,只說是奉了尚書檯右丞的命令,他們自然放人。」

那塊玉佩色澤溫潤,雕琢著精美的團金雲紋,沈一舟拿在手裡,緊張得手心直冒汗,又問了一遍:「要是被人看出是假,怎麼辦?」

泓道:「用家族徽記代替手令是常事,你拿出一塊真玉佩來,大家自然當作是右丞的意思,誰會去想真假?你要是心虛,就等天色晚一點再去,黑天也看不清你的臉。」

沈一舟喃喃道:「我這輩子就沒裝過假。」

他不再多說,回家匆匆換了身衣服,等到天色漸晚,便策馬直奔城郊大牢。

城郊大牢設在中軍護城大營之內,還沒進兵營,沈一舟就遠遠地見著角樓上寒光凜凜,兩隊持刀武士正換防。營寨中門大開,兵道上卻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沒有。沈一舟深吸了一口氣,下馬剛邁步,突然聽得一聲淒厲銳響,一隻黑色羽箭飛射如電,正紮腳下。接著一聲暴喝:「什麼人!」

隨著這聲怒喝,一隊弓箭手忽地現身,在營寨城樓上齊齊拉滿了弓,銳利的箭頭蓄勢待發,正對沈一舟額心。

沈一舟頓時嚇呆了。

以前府衙有差事,也去過城裡兵營幾回,軍營裡雖然紀律嚴格些,卻也從未如這般戒備森嚴。沈一舟本就心虛,這下更是心跳加速,一開口,嗓音幹得好像塞了沙子,啞聲道:「我奉了尚書檯右丞雲大人之令,要見你們大營統領!」

城樓上那位將領神情緊張,轉過頭和身邊人商量半天,才揮了揮手。過了一會兒,便有人來帶領沈一舟從側門進營。

沈一舟一進到營區裡,就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這護城營裡至少駐紮了幾萬人,本應該車馬喧囂才對,可眼下卻滿營蕭殺,處處戒備森嚴。他心中突突而跳,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等跟著領路士兵再拐了幾個彎,遠遠地看見統領大營被無數銀鎧青衣的武者團團拱衛,他恍然大悟,登時心尖劇顫。

那是六合大將軍的隨帳親兵!今天是趕上大將軍巡營來了!

真是倒了血黴!

沈一舟無比後悔,連忙站住腳對領路士兵賠笑道:「不知道大將軍今天在營裡,我還是別打擾了。」

領路士兵面無表情,冷冷道:「已經通報進去了。」

沈一舟頓時頭皮發麻。

他在門外做了無數心理準備,把那要說的謊話念叨了幾百回,等裡頭開始傳喚,他就狠狠一咬牙,抬步進了大營。簾子一撩,裡面人都向他望了過來。

沈一舟橫下了一顆心,此時反倒不怎麼怕了,他迎著大將軍的凜凜目光,硬是拿出了一副從容坦蕩的模樣,呈上玉佩朗聲道:「下官奉尚書檯右丞雲大人之命,前來提人,時間倉促,沒來得及下手令,只有雲大人表記為證。」

他說完又面帶微笑,向眾將領點頭致意,擺出了恭候的姿態。

營帳內一片詭異的沉默。

大將軍眼神攝人,定定看了沈一舟一會兒,開口道:「雲氏家主雲大人叫你來的。」

這話雖是問句,卻說得平淡無波,毫無詢問的意思。

無形的威壓像堵牆一樣逼近沈一舟面前。他緊張得腿肚子直轉筋,竭力保持著坦蕩的笑容,答:「正是。雲大人說天色已晚,不想再拖到明天。」

大將軍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突然開口道:「行之,這是你的意思?」

這話好像一道驚雷,正劈在沈一舟頭頂。沈一舟只覺得腦袋裡「轟」地一聲,登時毛髮倒豎。他僵硬地扭頭,果然見身後正對著書架翻書的少年緩緩轉過身。那少年蒼白削瘦,眼角眉梢都透著寒意,正是剛剛襲爵繼任家主的雲氏長孫雲行之。

沈一舟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他瞠目結舌,眼睜睜看著一身素色三重領的少年掃了眼桌子上的玉佩,垂下眼沉默著——那沉默比一萬年還要都漫長,比死亡還可怕——然後他攏了袖子,低低地「嗯」了一聲。

沈一舟如蒙大赦,霎時間汗透重衣。

大將軍頗為意外,追問:「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雲行之又「嗯」了一聲。

大將軍沉下臉,沒有說話。

營帳裡暗潮洶湧,幾位將軍和家主們無聲地交換著眼神。過了一會兒便有人來報,說已將大牢裡關押的幾人帶了過來。沈一舟一頭霧水,只知道自己劫後餘生,慌忙施了個禮就要退下,忽然聽得雲行之沉聲道:「慢。」

他攏著袖子,慢慢走到沈一舟面前,把那枚玉佩放到了沈一舟掌心,冷冷道:「從哪裡拿的,就還到哪裡去。」

少年冰冷的手指一探即收,重新攏進了寬大的袍袖中。沈一舟接過玉佩,近看才發現對方的素色衣襬上,密密拿銀絲繡滿了華麗的雲紋徽記,晃動間不動聲色,流轉著暗啞的光澤。他不知為何心中就是一震,抬頭見少年眉目凜然,已經轉過了身去。

自打雲白臨告病,滿朝的人便都等著看熱鬧。那雲氏長孫雲行之嬌生慣養,一味混玩,是個出了名的紈絝子弟;雲氏二房能力手段都是一流,這幾年攏了不少權力在手。主少叔強,眾人便猜雲家將有奪嫡之禍。雲白臨過世後,沅江確實亂了一場,結果最後襲爵安國公卻還是雲行之,以雲氏族長身份,入主尚書檯。煊赫大族之長,哪個不是殺伐決斷,歷盡磨礪才坐穩了位置,只有一個雲行之,才二十來歲的年紀,就靠祖蔭上了位。眾人茶餘飯後閒談,都嘆雲行之會投胎。

以前遠遠看著雲行之高馬扈從,他也曾豔羨人家命中富貴,可今日在帳中,卻親眼見著這少年孤身與人周旋,一言一行清貴沉穩,何等謹慎,又是何等戰兢。

天底下沒有白得的好處啊!

沈一舟滿心感慨,謝過諸位將軍家主,便帶著幾位同僚回城。泓早已等候多時,為防著尚書檯再來抓人,就把眾人安排到自己御賜的宅子裡暫住。眼見著萬事料理妥當,他再沒了後顧之憂,便策馬直奔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