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射雪

泓微笑道:「瞄了半天才射中不算,要拉弓就射,出弦即中才算練好了。」

容胤不吭聲,當即拉滿了弓,嗖地射了一箭出去。靶子上畫了只大雁,他對著眼睛射,卻射到了雁脖子上。他不甘心,又射了一箭,射中了雁腦袋。泓便鼓勵他:「準多了。」

兩人正說話,忽聽得御前影衛來報,說六合大將軍請見。容胤還未及傳召,只聽得一陣爽朗大笑,那大殿遮擋的屏風上先顯了道魁梧的影子,接著一位年過花甲的武者大步走了進來。他滿面塵霜,穿了一身鱗甲,密實的甲片黯淡無光,一直防護到手臂。這位六合大將軍常年駐守邊關,主掌天下兵馬,當年兩宮爭權時曾傾力支援,幫容胤坐穩了江山。這次回皇城述職,還是容胤親自去輔都接回來的。容胤對他向來敬重,見對方行至身前要行大禮,忙伸手去扶。豈料手上一抬,大將軍卻巍然不動,硬是單膝跪地,端端正正行了武者的大禮,才起身笑道:「聽說陛下勤勉,武課至今未廢,老臣親眼見到,可以安心見先皇了。」

容胤微微一笑,道:「朕還指望大將軍封疆,大將軍自己倒急著偷懶了。」

大將軍哈哈一笑,道:「不行了,老啦!指望後來人吧!今年退宮分到我那裡去的幾位御前影衛,身手真是了得,老臣已經打不過了。」

他嘴上說不行,手上卻拿了弓拉滿就射。只聽得一聲凌厲尖嘯,無翎箭正中雁眼,扎入靶心三寸。御前兵器不敢鋒利,那無翎箭是個半鈍頭,能扎這麼深,足見臂力驚人。容胤見他有心炫武,一時半會也摸不清他什麼意思,便讚道:「將軍好箭法。在皇城若有閒暇,不妨常來無赫殿,朕正愁無人教導。」

大將軍又是哈哈一笑,放了弓一轉身,見到泓腰間短劍紫綬金徽,便抬手招泓到身前,笑道:「這位也是一等出身?難得。」

話音剛落,他突然出手如電,直襲泓胸口。泓斜身避過,兩人迅速過了幾招,大將軍收手讚道:「底子果然不錯。陛下若捨得放他跟老臣歷練上幾年,回來又是位頂梁將軍。」

容胤道:「朝廷裡哪一天不歷練?朕身邊得留個靠得住的人。」

大將軍笑了笑,將泓上下打量了一番,道:「陛下既然如此信任,老臣可得親手驗上一驗。」

他說著,便轉頭讓宮人推兵器來。這位大將軍是三朝老臣,他主動要考較身邊人武藝,連容胤也不好十分推拒,只得示意泓上前。泓知道這位將軍慣使重刃,不宜以力打力,便主動先挑了把長槍,背到身後,向將軍行禮。

大將軍笑道:「小孩子聰明,把老傢伙摸透了。」

他果然拎了把闊背厚脊的劈刀出來,皺眉空揮了兩下。兩人頂著雪站到園子中,泓便再次撫肩施禮,示意將軍先開局。

大將軍哈哈一笑,上前兩步,反握著大刀,在身前虛虛一揮。大刀鋒刃雖鈍,但刀口緊緊上翹,刀光空旋,勁氣直逼面門。泓驀地有了感應,在將軍毫無笑意的眼中看到冰冷凜然的殺心。他還沒明白過來,身體已經本能地反應,雙手一架,將長槍回胸抵擋。只聽得「咔」一聲脆響,闊刀上的力量排山倒海,把他手中長槍震得粉碎。

大將軍用了內勁!

殿前較量非關生死,對招不得帶內力。大將軍隱藏得極好,握刀空揮,內勁才提。泓毫無防備,只覺得一股大力逼面壓來,登時血氣直衝,滿喉的腥甜。眨眼間刀鋒就劈近眉心,凌厲的勁氣彷彿實體,刺得他視野裡一片血紅。

這是要殺了他!

泓驚出一身冷汗,刀鋒壓額,在他面前劃過一片渾厚的陰影。他猛地側仰,在刀光中和大將軍相隔僅有一發,兩人堪堪相錯,他狼狽摔倒在地。那重刀在大將軍手中輕若無物,一擊不成,刀鋒微微一旋,斜刀即斬。勁氣摧拉枯朽,如巨石坍塌,當頭把泓籠罩。

事發突然,御前影衛們飛身撲進園子,卻已來不及阻擋。

大將軍發力下劈。他身上鐵甲撞擊的聲音尖利刺耳,刀光映在他蒼老的眼睛裡,比冰雪更冷漠。

「咻!」

突然間一聲尖嘯,短箭疾如流星,猛地扎進將軍手腕。只聽得「砰」地一聲巨響,將軍手上一偏,重刀貼著泓臉側斬下,激起一片冰涼的雪霧。

鮮血蜿蜒成一線,至大將軍手腕緩緩滴落。

「陛下!」

泓猛地回頭,見到容胤面沉似水,正慢慢把弓推滿。他站在殿階上,居高臨下,將黢黑的箭鏃對準了大將軍的額心。

「別碰他。」

他聲音暗啞,剛毅的下巴緊繃著,手臂上青筋暴突。那把硬弓全張開差不多要三石,他沒有內勁,巨大的張力全憑手臂支撐,卻穩穩地沒有一絲顫抖。

「陛下……」泓怔住了。

護駕的無赫殿教習和御前影衛迅速把大將軍圍了起來。

大將軍見無法得手,便將大刀一扔,抱拳沉聲道:「陛下三思!如今朝野未平,軍中尚有覬覦,陛下把這種人留在御前,就是給世人留把柄!將來若有家族藉此清君側,連老臣都沒立場征伐!老臣護國半百,不能看著九邦大好山河毀在這等弄臣手上!陛下!」

容胤一言不發。他反折弓臂,將牛筋的弓弦緊緊拉至臉側。張滿的硬弓上箭鏃寒光四射,正對著將軍額心。眾人見帝王大怒,連忙把將軍帶走,他跟著調整角度,一直拿箭穩穩地瞄著。大將軍的身影消失在殿外,他卻毫不鬆懈,緊緊咬著牙,對著空無一人的殿門張弓引箭,好像對面敵人不可戰勝,而他正與之宣戰。

雪花無聲無息,落滿他肩頭。

怪雪光太亮。怪情意只能深藏。怪吻中的苦,怪苦裡的蜜糖。怪他的陛下諸多磨難,才讓他悲傷難抑,奪眶而出。

泓站在園子裡,怔怔看著容胤的背影。他的陛下緊握武器,擋在他前面,好像所有的艱難都不能將之摧毀。他在愛人怒張的羽翼之下如熬如煎,卻只能嚥下淚意,緩步上前。

他走過去,握住皇帝控弦的手。那隻手緊握著弓身,冷得像冰。他一點一點掰開僵硬痙攣的手指,拿下了那張弓。他雙唇顫動,說不出想說的話,最後只是輕聲道:「陛下練得一手好箭法。」

他收攏雙臂,使出很大的力氣,把皇帝從後面抱緊。兩人緊緊相貼,他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憐惜和哀傷,就緊握著皇帝的手,讓他隔著衣袖去摸自己護腕裡的刀鋒。

「答應過你……不會死。我只是……我只是……猶豫。」

他拉著容胤的手,讓他一一摸過自己袖中的匕首,懷中的短劍,和小腿側藏著的刀刃。

「御前不可帶刀。大將軍毫無防備,我本可以傷他自保,只是不想讓陛下見血。」

容胤反覆摸著泓袖間匕首,才覺得稍稍放下心。他清了清嗓子,說:「嗯。」

他緩過神來,手臂肌肉一放鬆,便抖得幾乎舉不起來。泓半抱著他,幫他拿著弓,低聲問:「回去,還是接著練?」

容胤啞聲說:「不想認輸。練。」

大雪滿園,已經遮蓋了剛才打鬥的痕跡。泓半抱著容胤,握他的手。兩人用同一把弓,把箭壺裡的箭一支一支全射進了雪裡。

他們一直呆到傍晚才回去休息。容胤滿心的慍怒和憋屈,沉著臉悶不吭聲,一進寢殿就繞到後面浴房,衣服也不脫就泡進了池子裡。池裡水熱,他下水先抖了半天,就沒精打采地往池邊一趴,只覺得從後背到指尖,無一不痠痛。

泓在他身邊蹲下來,幫他摘了頭冠,又用五指把頭髮理順,一遍一遍揉按他後腦和頸肩。他手勁溫厚,沉沉實實地像個懷抱,容胤被他按舒服了,終於平了心氣,在水裡慢慢挪到泓身前,很配合地讓泓給他脫衣服,一邊嘆口氣道:「大將軍鬧得沒道理,一定又是劉盈居中調撥。他借題發揮,鬧大了舞弊授官的案子,本來是要廢科舉,結果被我硬壓下來,只得先動到你頭上。」

泓一手扶著容胤,一手解著衣帶,簡單地「嗯」了一聲。

他低垂著臉,很認真地把皇帝換下的衣服一件件擰乾,擺在浴池邊上。容胤看著他,突然產生了一種無比溫馨的錯覺,好像他們是居家過日子的兩個人,一個做做家務,一個在旁邊抱怨受了外人欺負。他不知不覺呼吸都緩了,像沉在一齣戲裡,拿手指勾著衣服的一角,輕聲道:「這件攥一下就行,擰乾了會留褶子。」

御用的衣服日日換新,這幾件拿出去就處理掉了,擰一下只是為了不滴水。泓見容胤鄭重其事地還想著穿第二回,忍不住笑了,他也不點破,照容胤說的鬆鬆一攥,把一件絲衣瀝乾了水疊好,又扯過溼淋淋的外袍來,問:「這件呢?」

容胤很不確定,說:「擰一下沒事吧。」

泓便下狠勁擰乾了,遞給容胤疊好。兩人默不作聲一個擰水一個疊,沒一會兒就把溼衣服收拾好,整整齊齊擺在浴池邊上。容胤意猶未盡,抬手要去解泓的腰帶,說:「你也把溼衣服脫了。」

泓腰間還帶著刀,怕傷到容胤,便退一步出了浴池,先一樣一樣把短劍匕首卸了,再把領口一扯道:「劉大人若一心想撬掉我,總會找機會動手。拖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陛下不用再壓制,不如就借這次做個了斷。」

容胤怔了怔,半天才明白過來,道:「你要想清楚。」

泓低聲道:「朝議太兇,把授官都擱置了。再這麼拖下去,今年一榜的進士就全耽誤了。總得有個人出來收場。」

他半跪在池邊,側身去解身後的腰帶,一邊輕聲細語,對朝中局勢作了一番分析。他低垂的側臉平和沉靜,好像那些逼壓和威迫都是些體力活,只需要他們兩個人等天亮出去稍作打理。容胤就在旁邊呆呆地瞅著,等泓說完,他驢唇不對馬嘴地接了一句,道:「今年有秋狩。」

「今年。還有五個月。」

他心中突然一酸,從水中伸出雙手來,搭在泓膝蓋上,說:「這事若是放開了查,最後一定把你牽連進去。要是進刑獄過審,光走過場就得三五個月……秋狩都沒了。我不想一個人去。」

他說完,滿腔的茫然無助突然都翻了上來,覺得泓簡直是他的尾巴,又粗又長又顯眼。所有人都想砍他尾巴,他偏偏沒法藏好也沒法收,被碰一下還疼得要命。大將軍當他面就敢殺泓,誰知道在刑獄裡會不會做什麼手腳?就算沒人敢放肆,一番折辱也是免不了的。這樣一想,他憋屈得無可形容,悶聲道:「你根基尚淺,朝中眾口鑠金,哪有人敢為你說話?老實伏著,什麼都不要管。等著萬事俱備,自有你一飛沖天的時候。」

泓微笑了一下,道:「江湖不等人,哪有萬事俱備的時候?」

他趴在浴池邊上,伸手把容胤連人帶水一起摟到懷裡,哄孩子似的在皇帝臉上親了一口,保證道:「不會進刑獄過審的,我只想探探劉大人的意思。劉大人翻雲覆雨,竟然連大將軍的刀都能借,在御前動起了刀兵——」

他話說了一半,聲音轉冷,透著冰寒的銳意:「劉氏之盛,已成隱患。臣請旨出戰,為陛下分憂。」

容胤問:「你想怎麼做?」

泓輕聲道:「臣要給陛下找個護盾來——叫他們勢均力敵,互相牽制。我看顧氏就很好。太后和陛下母子連心,理當彼此守護。」

容胤緊皺著眉毛,想了想才道:「顧劉兩家還算和睦,想要太后出面替我擋一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泓似笑非笑,說:「那要看陛下給臣多少權了。」

他性子雖然溫和,偶爾拿定了主意卻是誰都擰不過。容胤素來招架不住他這個似笑非笑的神態,呆呆的看著他半天沒作聲。

泓忍不住笑了一笑,俯身輕輕親在容胤的嘴巴上。他們在浴池裡纏綿地親吻,牙齒磕著牙齒,舌頭追著舌頭。泓歪著頭一心一意親得嘴唇都麻了,便往後退了退,卻見容胤微翹著嘴巴立即追了過來,閉著眼睛,別有一番茫然的情態。

泓的心中霎時湧起了無窮無盡的憐惜和柔情。他抬手捂上容胤眼睛,一邊親著,一邊慢慢把皇帝推坐在浴池裡。他目不轉睛,看著皇帝舒服得發出長長的嘆息。他覺得快樂極了。

他們蹭蹭挨挨抱在一起,晃那一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