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胤已經請安過,就懶得再敷衍虛禮,大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道:「外頭這麼冷,母后有什麼事遣個人來說一聲就好,何必親自來?」
當年太后垂簾,就曾在宣明閣聽政。如今往事歷歷在目,太后心中不盡的感慨,拈著佛珠先四下看了一圈,半晌才道:「底下人獻了點野味,哀家叫廚房呈過來,咱們母子吃頓團圓飯吧。」
所謂底下人,便是太后的家裡人。容胤知道這是太后有事要和他談,便點頭同意。兩人相敬如冰地用過了晚膳,太后還不開口,只是和他東拉西扯地講閒話。容胤足足陪了一個多時辰,眼見著天色已晚也不說正事,不由滿心的暴躁,冷冷道:「政務繁忙,母后若沒有事情,就先回去吧。」
太后微微一笑,道:「事情是有,只是還不著急說。」
容胤只得忍耐下來。太后便道:「聽說皇帝御前侍奉的那位泓大人已經退宮了。此事於禮不合,哀家不能不出來管一管。」
容胤面不改色,道:「沒有。他履歷已封,怎麼能退宮?母后是大概看差了。」
他給泓做了兩套身份,封黑侍君的履歷,確實還在司禮官那裡記檔。他赤裸裸地耍無賴,太后倒也不生氣,只是道:「皇帝做事,想來是有分寸的。」
容胤道:「前朝繁雜,政事無一不關乎後宮。朕心裡也有難處,母后要體諒。」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太后身邊服侍的女官就悄悄進來,給兩人奉茶。太后得了女官暗示,便轉過頭來對容胤道:「哀家有幾句知心話想和皇帝講一講。叫他們都退了吧。」
容胤便揮手遣退了殿中宮人。太后帶了大隊侍衛來,此時早有準備,十步開外,立時團團圍住了宣明閣,連御前影衛也被隔絕在外。容胤暫且忍耐,冷眼看著女官佈置,等宣明閣裡只剩了他和太后,便道:「朕和母后之間,還有什麼要避人言的?」
太后輕輕嘆了口氣,卻不回答,怔怔想了一會兒,道:「當年皇帝大病,一夜糊塗,臨幸了御前影衛,靜怡是不高興的。還是哀家執意留人,想著皇帝難得喜歡,乾脆安置在御前服侍。一晃十幾年過去,陛下的心可一點都沒變哪。」
當年太后留泓是真,可也不過是想叫他寵幸男人,不要那麼快有皇子。容胤一點都不領情,淡淡「嗯」了一聲,也不接話。太后就仔細將他打量了一會兒,感嘆道:「這眉目間,還有靜怡的影子。她嘔心瀝血教出來個重情重義的明君,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只是有件事皇帝得明白,天家薄情,為的不僅是皇家尊榮,更是給人的恩典。皇帝有大德,施恩於天下是好的,都放一人身上就叫人擔不起了。當年慧明公主早薨,就是因為皇帝喜愛太甚,叫越貴妃起了妄心。否則小公主平平安安的長大,現在也是個玲瓏剔透的美人兒了。」
慧明公主是宮裡的忌諱,向來無人敢在他面前提。如今太后突然翻出舊事來,雖然明知道是故意叫他難受,容胤也免不了心裡疼了一疼,淡淡道:「陳年舊事,何必再講?」
太后搖了搖頭,嘆口氣道:「對哀家,自然是陳年舊事。對皇帝來說,恐怕還是道新疤。有件事皇帝不知道,當年越貴妃給慧明喝的藥,是從靜怡那裡得的。越貴妃對慧明,和靜怡太妃對陛下,也都稱得上慈母心腸,蛇蠍手段了。」
靜怡太妃是皇帝生母,別管對外人如何狠辣,轉過頭來對自己卻是全心全意的顧念。自她去世後,容胤一直感懷。此時太后突然爆出內幕,他心中狠狠一震,立時道:「一派胡言。太后給我母親留點尊重罷。」
太后早知道他不會相信,也不勉強,道:「不止是慧明。皇后病薨也是靜怡手筆。她轉過頭來,卻怪皇帝照顧不周,叫陛下愧疚十幾年,不忍再立新後。除了皇家,天底下誰人的母親如此心狠?皇后一薨,東宮便牢牢握在了太妃手裡,待孃家侄女長成嫁進來,皇帝便妥妥的被太妃家裡護持。一邊和哀家周旋著,一邊還能騰出手來給家族鋪路,又得了皇帝敬愛,太妃真正是好手段,哀家不如她。」
她說完掃了一眼,見皇帝面色鐵青,知道對方心中已經半信了,便慢悠悠的道:「當年這些齷齪事,太妃的近侍都知道。一應設局,過手,接應人等,哀家都留了下來,明日送到御駕前,就當哀家給皇帝恭賀新禧。」
容胤已知此事為真,不由滿心錯亂。當年朝中局勢紛亂,靜怡太妃是他唯一的保護人。兩人相依為命那麼多年,他心中早將靜怡太妃當母親看待。他一介孤魂,和這個世界本來沒什麼關係,如今勵精圖治,努力當個合格帝王,一半為自保,一半卻是為了靜怡太妃,不敢辜負她庇佑之恩。當時心腸尚軟,靜怡太妃也曾輕輕責備,叫他多看大局,少想私情。想來私情果然無用,連至親都可以拿來,捅他軟肋。
容胤一時心灰,卻不願在太后面前露了痕跡,依舊端坐龍椅,面無表情道:「多少年前的舊事了,難為母后有興致,特地過來給朕說一遍。」
太后卻微微一笑,道:「哀家來,不是為了這些舊事。講這些是要叫皇帝明白,天子情意之重,一人之力難承。皇帝越是喜歡誰,就越應該遠著些,甚愛必大費,知止才可以長久。至尊至高之位,也是至寒至苦之處,皇帝見了哀家下場,應該有這個覺悟才是。那泓大人既然得皇帝寵愛,就應該把他收入後宮,金尊玉貴地養起來,才見皇室體統。如今皇帝放他退宮,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不忍折他羽翼,卻又想日日相親,求個真情意。天家哪有真情意?好處不能兩頭得,可惜皇帝不懂這個道理。」
容胤漸漸有了不詳的預感,冷冷道:「太后若是知道些什麼,不妨拿來說說。」
太后閉目沉吟,攏著佛珠唸了幾句佛號,才低聲道:「哀家久居深宮,訊息不大靈通了。不過凡事若涉六宮,哀家難免多上點心。今日泓大人赴隸察司陸侍郎府上宴請,應該是回不來了。」
容胤登時變色,起身就要往殿外走。太后端坐下首,冷笑了一聲道:「哀家陪皇帝待了快兩個時辰,不到時候,怎麼敢說出來?已經晚了,陛下寬坐吧。」
她聲音很冷,帶著寒意,好像條冰冷的毒蛇,在人後背上蜿蜒。容胤一時間呼吸都忘了,腳下一軟,就重又坐了下來,怔了半天才輕聲道:「是麼?」
太后見他失態,心裡無比的快意,又唸了幾句阿彌陀佛,道:「今日這酒宴,就是為泓大人設的。酒是烈酒,人是美人。只等著泓大人酒醉退入內室,就有女子來和他一夜歡愛,留個血脈。有這把柄在手,何愁泓大人將來不聽話?經手人為求妥當,酒裡下了料,沾之必醉。那女子也備了藥,用後叫人肢體麻痺神志昏聵,卻情慾勃發。哀家令人細細探查,見他們辦得實在是周密,真正好手段。莫說是泓大人,就是陛下自己赴了宴,恐怕也得中招。」
「哀家實在欣賞,就暗中助了他們一臂之力。只是皇家體面不可不顧,那女子的藥,已經被哀家令人悄無聲息的換成了毒,泓大人雖然中計,卻也清清白白地死,不會玷辱了陛下顏面。」
她聲音壓得很低,說得和藹輕柔,彷彿在和疼愛的小輩聊家常。容胤恍恍惚惚聽著,字字過耳,卻聽不出什麼意思,只覺得心中一片茫然,上下四方都摸不著邊。太后手段他是知道的,她說泓死了,那就是一定死了,可是早晨的時候泓明明說過今天會晚點回,他不知所措,一時也不知道該信哪個。
他怔怔地想了半天,莫名其妙地覺得渾身發寒,就慢慢靠在了椅背上。太后看在眼中,不動聲色繼續道:「哀家怕皇帝攪了事,陸府一開宴,就特地來陪皇帝用膳。等到陸侍郎扶著大醉的泓大人進了內室,才敢和皇帝開口。這會兒應該已經事發。皇帝放心,那藥利落,泓大人不會吃苦。」
她的聲音很低,聽在容胤耳朵裡卻忽近忽遠,最後終於滿耳轟鳴,什麼都聽不清了。這感覺很像慧明剛沒那會兒,身邊全是人,吵吵鬧鬧地都在說話,可好像已經和他沒什麼關係。他怔怔地看著大殿輝煌,滿室皆亮,想起早晨泓真的和他說過今天只是晚點回來。他居高臨下,獨登大寶,也沒什麼事好做,決定不聽太后胡言,只在這裡等著泓快回來。他在這世上,真的是很孤獨,好不容易有了一個泓,就全心全意的等他救贖,並且決定相信他。相信他今天只是晚點回來。
不管晚到什麼時候,他都可以等。
他像溺水之人孤零零攀住了一根絲線,此時只想著泓早晨走時說過的那句話,就把全部的期望和重量都岌岌可危的吊了上去。太后見他一臉茫然,突然間被牽動了愁腸,低聲道:「當年,哀家孩子沒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
「母債子還,多虧你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孩子,才叫哀家大仇得報。」
容胤垂下了眼,並沒有回答。太后的話讓他恐懼,但是在泓回來之前,這些都可以忍耐。年輕皇帝素來冷峻而嚴厲的面容現在被另一種脆弱的,已經被深深傷害過卻渾然不覺的神態佔據,太后滿意極了,也無比的失落。她緩緩起身攏了衣裙,雍容而悵然,低聲道:「皇帝節哀。」
她話音剛落,突然聽得殿外一陣喧譁,一連串刀劍交擊的聲音相連不斷,由遠及近,以極快的速度奔至殿前。殿門被猛地撞開,一人飛身而入,披了滿身的寒氣,大吼道:「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