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茂笑了一聲:「我本來以為那東西牽連太廣,就算落到別人手裡也不一定會被掀開,這樣我就還有時間去佈局……現在看來,是我低估了某些人的勇氣。」
其實他是想說愚蠢,因為那樣的東西,聰明人都應該知道不能碰。
極道組織曾經在這個國家一手遮天,一度比警察廳更有威嚴,甚至警察的生存發展都離不開極道,那是他們最輝煌的時候。但是和平年代,政府變得越來越有力,極道組織的發展卻每況愈下,吸收的年輕人越來越少,各種方面的發展也受到限制。
像東和會、泥參會這樣的頂層組織還好說,普通的底層極道成員,有些甚至靠賣奶茶、看大門、在澡堂給人搓澡等方式謀生。
在極道組織整體都在衰落的時候,東和會依然維持著現在的地位,依靠的自然不僅僅是人多。他們不僅在民間有著相對較好的評價,正規產業的發展也很好,最重要的,就是「上面有人」。
東和會是合法註冊的組織,受到日本憲法的保護。即便人人都知道他們作惡多端,但沒有確切的證據,就算是警察也不能把他們怎麼樣。而東和會的組織成員每當因為什麼事情被逮捕的時候,總是有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年輕主動頂罪;如果是重要人物,不僅有王牌律師辯護,還有「被矇蔽的」政客聯名保釋。
至於原因……都在那張儲存卡里。
東和會和政界高層一直以來都是互惠互利的關係。他們在大選的時候幫忙「拉票」、提供資金;在平時某些政客偶爾「犯點小錯」的時候幫忙善後,處理反對者;提供各種隱秘的服務和奢侈的享受,以及大量的流動資金……
北原茂自然不會相信政客的口頭承諾,他的手中掌握著大量得到他「幫助」的人的把柄,其中相當一部分資訊、賬目、錄音和影片,就儲存在那張儲存卡中。
那是潘多拉的魔盒,開啟它的人,最「聰明」的做法就是重新把盒子蓋上,然後悄悄送回他的手中。
但這一次,他顯然碰到了一個頭鐵如鋼的人。
坐牢對極道成員來說,並不是恥辱,反而是提升地位與威望的手段。但這一次的情況並不一樣……既然「魔盒」被開啟了,北原茂知道自己活著從監獄裡走出來的可能性並不大。
外面噪雜的聲音越來越近,他的小弟們正在努力胡攪蠻纏地拖延警方的行動,但顯然不可能拖延太久,很快那些人就會衝進來。
想到這一次,或許會看到某些警界的「老夥計們」得意洋洋的臉,北原茂就覺得心裡有些堵。他定了定神,說:「之前我告訴你,要讓真一擔任代理若頭,等他成年以後就正式繼位。但是現在……抱歉,我要食言了。」
「茶室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北原江美子並沒有反駁,而是伏地行禮說:「真的很抱歉,培養出一個懦弱的孩子,辜負了您的期望。」
「這不是你的責任,我以前也疏忽了對他的管教。」
當北原茂看到被他寄予厚望的兒子表現那般不堪的時候,內心的失望簡直難以形容。他這時才發現,這個平時表現十分優秀的兒子居然如此沒有膽色。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北原茂打消了讓北原真一繼位的想法。
「東和會……我會交給蒼介。」北原茂說。
北原茂很清楚,經過這一次動盪之後,東和會或許會元氣大傷,但絕不會轟然垮塌,要想將組織完整的延續下去,他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繼承人。
除了性格和志向,如今的北原蒼介完美地符合他的要求,就算是智輝還活著的時候也比不上。
更何況,北原蒼介身邊還有神野東輔佐……雖然北原茂不願意承認,但那個傢伙無論實力還是心性,都能幫助北原蒼介,帶領著東和會走得更遠。
所以,哪怕他現在的困境很大一部分就是那兩個人的手筆,北原茂也做出了他認為最理智的決定——個人的榮辱得失無足輕重,家族和組織才是最重要的。
北原江美子並不意外,只是輕聲說:「蒼介的能力確實是足以勝任,但那孩子的性格……」
「就算他要報復什麼,這一次也該足夠了!」北原茂的聲音很冷,但也非常理智:「東和會不是犯罪組織,是日本憲法承認的成功企業!還有富可敵國的財富、手眼通天的權勢……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對這些不動心。就算他一時想不通,我也要你說服他!」
北原江美子微微沉默。
北原茂看了她一眼,說:「不用擔心。以蒼介的性格,不會對真一做什麼的。更何況,以前他在家裡的時候,我記得你對他很好。哪怕是看在你的份上,他也會好好照顧你們母子三人。」
北原茂花心濫情,從年輕的時候開始每段婚姻維持的時間都不算長,最短的一次才只有一個月。但是他跟北原江美子的婚姻已經有十幾年了,這也是唯一一個給他生下兩個孩子的女人。即使後來安奈住進北原家還改了姓,也沒有動搖江美子的地位。
因為這不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戰友和合作夥伴,有些話,即便沒有說出來,他相信江美子也能理解。
北原真一在手下面前出了大丑,幾乎成了笑話。在失去北原茂的庇護之後,以他的年齡、閱歷、功績和聲望,根本壓不住東和會的一眾幹部。強行把他推上位,才是真的害了他。
而北原蒼介在這個時候接手北原家和東和會,也並不完全是一件好事。北原真一會面臨的問題,北原蒼介一樣要面對,他對社團幹部的熟悉程度甚至還不如十五歲的真一,能叫上名字的恐怕都不到十個……
而且「魔盒」儲存卡波及的範圍將會有多廣、威力將會有多大、警方這次會「適可而止」還是「追究到底」,北原茂也無法判斷。他只希望北原蒼介的能力能更強一些,可以帶著東和會挺過這次風暴。
「我知道,我並不是擔心這個。」北原江美子說:「只是……想必所有人很快都會知道,今天只有那位毛利偵探一家離開,而且他們還是蒼介的朋友……一位跟警方關係很好的偵探前腳離開,後腳警察就圍住了北原家,任誰也不會以為這是巧合的。」
而這必然會成為其他人攻擊北原蒼介的理由——極道中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北原茂閉了閉眼睛,隨後憋著氣說:「我會讓人放出風聲去……偷走儲存卡並且洩露訊息的是雅樹。他至今都下落不明,想必也已經遭遇不測,就為北原家做出最後一點貢獻吧!」
「……我知道了。」
北原江美子伏地大禮跪拜,等到北原茂離開很久後,才緩緩坐起身來,喃喃低語:「真無情啊……」
她早知道自己嫁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一直以來也竭盡全力地為自己的兩個孩子籌謀著。她以為自己早已經錘鍊得百毒不侵,但此刻還是為北原茂的冷酷而感到遍體生寒。
夜幕降臨,北原江美子卻沒有開燈。她靜靜地端坐在黑暗中,宛如一尊雕塑。噪雜聲漸漸遠去、消失,最後一切都歸於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靠近。
北原秋葉從門邊探出頭,看了一眼,然後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叫了一聲:「媽媽。」
「秋葉啊……」
江美子伸出手,北原秋葉立刻像貓一樣靠過來,江美子攬著她的肩膀,感覺女孩在輕輕地顫抖。
「嚇到了嗎?」